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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只手只是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又缓缓落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于是,一人弹,一人听。 月色正好,庭院疏阔,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不成调的琴音流淌,一如当年之夜。 陈襄沉浸在新奇的弹奏方式中,神采飞扬,在一个转音处指尖下意识地用了几分力道,想要拨出一个更响亮的音节。 然而。 “啪”一声脆响。 陈襄的动作蓦地僵住。 不等他低头,紧接着又是连绵不绝几声“绷”、“绷”、“绷”闷响。 他忙将琴重新放平在膝上,仔细一看。 ——原本齐整的七根琴弦,此刻竟已断裂了四根。 扰人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庭院里只余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断裂的琴弦蜷曲着,凌乱地搭在琴面上,仿佛无声的控诉。 “……” 陈襄抬头看向师兄,干巴巴地道:“呃,这琴弦,似乎有些脆弱。” 他尴尬地捻起一截断裂的琴弦,一时被这突发的意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道这本来就是二十年前老琴,琴弦脆弱易断不能怪他。 但入手的感觉却有些异样。 琴弦并非寻常丝弦那种略带粗粝的纤维感,而是一种光滑的触感。 陈襄动作一顿,心生疑惑,将琴弦举到眼前,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端详。 正常的丝弦是由多股细丝捻合而成,能清晰地看到纤维的纹理。可手中的琴弦却浑然一体,寻不到丝毫搓捻的痕迹。 它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不似寻常丝弦的乳白,倒像是某种极深的颜色,黑色或棕色。 陈襄指腹轻轻摩挲。 那弦身异常圆润平滑,且韧性十足,即便断裂,端口也十分齐整,不似丝弦断裂时那般毛糙散乱。 倒有几分像是,马尾? 时人确有用马尾鬃毛制弦的,只不过很少见。 陈襄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但一时拿不准,便将手举至师兄面前:“这琴弦是用何物所制?我再赔给师兄一副新的。” 荀珩自方才起便看着陈襄手忙脚乱地检查琴弦,直到此刻,听到对方的问话,他有了动作。 他向着陈襄的方向略微倾身,抬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只见那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并未去接那截断弦,而是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拈起了陈襄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头发。 陈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缕乌黑的发丝顺滑地从荀珩指间滑过。 月光在荀珩的眼中静静流淌,他并未靠得太近,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礼度。却又偏偏是这样一个亲昵的举动。 他垂眸。指间的发丝与陈襄手中的断弦,在月光下呈现出惊人一致的色泽与质感。 “如何赔?”荀珩的声音清淡,“如今,连做琴弦的长度也凑不足了。” “……”陈襄呆住。 这琴弦,竟是他的头发? 但随后,他恍惚间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件事。 ——还是当初他自己提出的。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①”,寻常人轻易不会剪发。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头发都能长的很长。 头发的长短、色泽、韧性,既与后天的养护息息相关,也与每个人的先天禀赋有关。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用什么香膏、兰汤精心养护,便是连日常的清洗都难以保证。发间生虱,枯黄毛糙,能留到过肩已是难得。 而世家子弟,自幼便有专人伺候起居,沐发梳头皆有章法,更不乏滋养发质的香膏头油。 这并非女子专利,男子同样注重仪容,视其为修身的一部分。 可便如此精细养护,大多数人的头发长到及背或及腰,便会停止生长,或是发尾分叉干枯,难以为继。 陈襄却是个异类。 他天生皮肤极白,是那种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冷白皮。按理说这般肤色的人体内色素较少,发色也多会偏浅,呈现棕褐或是栗色。 可陈襄偏偏生了一头如同泼墨般的黑发。 乌黑、浓密,在光线下流转着锦缎般的光泽。 他的发丝并不十分粗硬,带着一种天然的柔顺感,摸上去手感极佳。 但柔顺之下,也是惊人的坚韧,轻易不易扯断。 这头头发长得格外快,格外长。旁人或许艳羡,陈襄却只觉烦不胜烦。夏天热得要命不说,洗起来还麻烦费力。 那些甜腻腻、香喷喷的头油香膏,陈襄敬谢不敏,洗头只用清水和皂角,简单粗暴,全无半点费心打理。 可即便如此,那一头黑发依旧我行我素地疯长,甚至一度长到了小腿肚。 陈襄怀疑若是不加以干预,他这头发怕不是能一路长到地上去。 于是忍无可忍之后,他便开始“毁伤发肤”。 ——偷偷用剪刀将过长的头发剪短。 他也不敢剪得太出格,只维持在及腰的长度,与寻常男子无异,倒也从未被人发现过端倪。 然而,这却不可能瞒过和他朝夕相处的师兄。 陈襄寻了个借口,说头发太长太沉,坠得他头疼脖子酸,师兄便没有多言,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这样的秘密。 陈襄自己动手剪发,不过是胡乱一剪,参差不齐。荀珩看不过眼,便主动帮他剪。陈襄欣然接受。 他嫌洗头麻烦,十次里倒有八次是师兄帮他洗的,再多一项“理发”服务似乎也顺理成章。 至于试着拿头发做琴弦这一事,是在他出山前的几个月。 那师兄最后一次帮他剪头发,彼时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 师兄仙姿玉貌、风度翩然,即使是在做着理发师的工作,也与他平日里修剪兰草、琢玉调香时没有什么分别。 陈襄看着被剪下的断发,捡起一根在指间绕了绕,感受到其韧性,心血来潮道:“师兄,你说这头发能不能做成琴弦?” 荀珩闻言,垂眸沉吟片刻,道:“或可一试。” 然后对方便真的俯身,认真地从他的发根处截下了七根发丝,用一方帕子收好。 陈襄当时不过是随口一提,说完便抛诸脑后。 彼时天下乱象已现,风雨欲来,没过多久他便辞别师门,投身滚滚洪流。 在那之后,他跟随主公南征北战,辗转沙场。 军旅之中条件艰苦,自然没时间去打理那一头长发。 周围尽是五大三粗的军汉,脑袋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谁还会在意头发?又不是德国人。 陈襄便也从善如流,索性将头发剪得更短,只留到堪堪及肩的长度,能勉强束起便罢。这么一剪,他顿觉头脑清爽,行动便利。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长度。 重生后,他的这具身体与上辈子极为相似,不仅容貌,那头麻烦黑发也同样相似。 他不适应那又沉又坠的长发,便在出发来长安道前几天,寻了剪刀剪回前世习惯的长度。 陈襄也没想到,他先前的无心之言,师兄竟真的付诸了试验。 还成功了。 只是现在。 陈襄偏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发长,便是一根琴弦的长度也是远远不够,更别说凑足七根了。 这要如何赔?自然是赔不了的。 于是他抬手将琴放回到琴案之上,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无辜:“要不,我之后寻一副上好的冰蚕丝弦赔给师兄?”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荀珩静静地看着他,未有言语。 陈襄心中一紧。师兄这不说话的样子最是难缠。 他眼珠一转,摆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我喝醉了——” 他的声音含混,身子一晃,朝着荀珩的方向倒过去,头十分熟练地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隔着几层单薄衣料,荀珩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呼吸一滞,身体骤然绷紧。 而后,他便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如同冰雪消融。 荀珩想到对方身上那满盈的酒香,终是抬起手。 那只常年执笔调香的手,抚上了陈襄的额角。 微凉的指腹触及皮肤,轻柔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力道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安抚感。 随着荀珩的动作,素白的衣袖在陈襄眼前拂过,带来一片朦胧的阴影。陈襄几乎是立刻便感到了些许困倦。 明明他方才还精神抖擞,醉倒不过是装出来的举动,但这会,被他忘却掉了的酒意似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脑地冲上他的头顶。 好在为他按揉太阳穴的手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为他舒缓了不适。 但陈襄终究不是个能安分躺着的人。 他没安静一会,便又想到了什么,从师兄身上撑了起来。 “师兄,我记得有一味香,可以提神醒脑。梅子味的,冰冰凉凉的那个!” 陈襄一时想不起那香的名字,随意描述了一下,并不担心师兄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他能对熏香这种风雅之物有所了解,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的香料,完全要归功于师兄。 时人风雅,尤重香道。认为君子佩香,不仅是洁身之礼,更是品性情操的外化。 从公卿贵胄到文人雅士,无不讲究熏香,香气浓重馥郁,能飘香十里,被视为身份与品位的象征。 荀珩自幼便性子沉静,清微淡远,独爱那些需要静心凝神、细细雕琢的事物。 譬如篆刻,譬如调香。 他能对着一方印石反复琢磨,直至线条流畅、意境自显,也能对着一堆香料枯坐半日,只为精准地拿捏那微妙的配比。 陈襄却与他截然相反,根本坐不住的。 对师兄喜欢的这些事物,他也上手试过几次,最终却都以兴致缺缺告终。 即便如此,师兄身边耳濡目染,他也了解了不少门道。 这个时代的香料与后世大相径庭。 像是小茴香、花椒、川芎、桂皮,这些在陈襄看来明明是该出现在厨房,用来炖肉、烤鱼、或者作为火锅底料的东西,竟然堂而皇之地被当做珍贵香材,用来调配熏香。 所谓的“椒房殿”,便是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 陈襄本身并不喜欢过分浓烈的气味。 熏香若是清淡自然的草木花香尚可接受,但若是那种混杂着辛辣的、类似烤肉调料的味道出现在人的身上,他就完全接受不了。 ——尤其无法接受,那味道出现在师兄身上。 于是他少时没少趁着荀珩不备,将他那些昂贵的辛辣系香料拿去烧烤。 被“糟蹋”了几次价比黄金的珍贵香料后,荀珩便也明白了陈襄不喜欢这些。 他不再尝试那些以辛香料为主的香方,转而研究那些以花、草、木、果为主的清雅香方。调制的香品,也渐渐变成了陈襄能接受的,诸如冷冽的松木香、清甜的栀子香、或是淡雅的兰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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