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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果然是师兄么? 陈襄有些走神,恍惚间想到,他昨晚见到师兄时对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简素的就好似丧服一般…… 还未待他再仔细思考什么,姜琳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身后事,倒也算得上是命运多舛。” “为你收敛尸骨的并非旁人,而是陈仲昕。” 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定感传入陈襄耳中。 陈襄的表情滞涩了一瞬,方才的思绪彻底消散,眼中漾开一抹真实的惊愕。 这个答案,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竟是,陈熙? …… 陈熙,是颍川陈氏的下一任家主,他的亲弟弟。 陈襄是庶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陈府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生下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母亲的卑贱让他也不被他的父亲所喜。 陈襄穿越而来时,原身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娃娃,独自住在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里,无人问津。伺候的下人更是捧高踩低,怠慢无礼是家常便饭。 至于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自他出生起就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陈襄不是真正懵懂无知的稚童,他穿越过来,自然不能忍受这般境遇。 于是他便寻了一个机会,展现了一番与年龄不符的聪慧,成功吸引到了陈家人的目光。 古人对神童的接受度相当之高,认为这种才华乃是天赐。 像是十二岁的丞相、七岁的举人、三岁的诗人,都是合情合理的,会让世人惊叹并传为美谈。 在陈襄展现出才华之后,陈家人终于发现了他这颗蒙尘的明珠,将他从那偏僻院落里“捡”了出来,给予他重视、培养和资源。 他这才过上了正经世家公子的生活。 而陈熙则与他不同。 对方的母亲是两人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颍川钟氏的贵女。他甫一呱呱坠地,便金尊玉贵,前程似锦,有无数仆妇小心翼翼地环绕侍奉。 陈襄与他之间,不仅隔着嫡庶的天堑,更隔着五年的光阴。 陈家的那些族老们虽然看重陈襄的才华,不吝资源培养他,但从未真正考虑过让他继承家业。 这一点从他的名字便可看得出来。 襄,襄助也。 这个名字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便是要陈襄将来学有所成,去辅佐他的弟弟。 这个安排若是在前朝的太平盛世,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世家大族,重在婚宦。 “婚”还在“宦”之前。 世家之间相互嫁娶联姻,以此巩固各家之间的联系,编织成一张覆盖朝野、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网。 每家的宗妇主母,都必是身份相当的世家贵女。 陈襄的父亲身为颍川陈氏嫡子,娶的是颍川钟氏的嫡女。若是让陈襄位于陈熙之上,钟氏岂能容忍? 陈襄乃是“婢生子”,纵使他有着天纵之才也无法接任陈家家主之位。只要陈熙在,他便永远只能是襄助之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陈家料想到等等这一切本没问题,但这些都是得建立在太平盛世的基础之上。 所谓“盛世门第,乱世刀兵”,生逢乱世,出身门第固然是块不错的敲门砖,但真正能立足脚跟、搅动风云的,终究还是实打实的能力。 谁也没料到乱世来的这样快,转眼间天下便分崩离析。 陈襄虽顶着颍川陈氏的身份,但他自出山辅佐主公起,便未借用过家族的半分势力。 他走的每一步,攻下的每一城,靠的都是自己的狠辣智谋。 待到他声名鹊起,权倾一方时,世人提及他的出身,也只会赞一句“不愧是陈家麒麟子”。 昔日那“庶子”、“婢生子”的标签早已无人置喙。 而到了后来,他为了扫清前路障碍,将屠刀挥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也包括了他自己的宗族时,那些赞赏与敬畏也变成了恐惧与憎恨。 ——都骂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孤儿。 当然这些都是在在私下里骂的。当着他的面,谁又有这样的胆量呢? 陈襄与颍川陈氏的关系在他挥刀的那一刻便彻底割裂。陈氏视他为叛祖离宗的不肖子,他视陈氏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死后,陈氏宗族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为他收敛尸骨。 那么,陈熙……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为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兄长收敛尸骨? 年少之时,陈襄并未太在意过这个弟弟。 自拜入荀公门下后,比起陈家,他更愿意待在荀家,跟师兄在一起。 但他每次他从荀公那里短暂归家,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黏上来。 陈家为了让他们两兄弟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同心协力,会刻意给他们安排一些相处的时间。 陈襄不在陈家时,有人对陈熙说了他的事迹,让对方知道了他有位被大儒荀公看中收为弟子的天才兄长,导致陈熙一直对他抱有较高的崇拜。 陈襄归家的日子,陈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对他问这问那,“兄长”、“兄长”地叫。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简单,未经世事,满眼写着“崇拜”小孩,陈襄也实在难以摆出太过冷硬的脸色。 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为对方解答问题,从书本上的疑难,到外面世界的见闻。偶尔也会挑拣他自己记忆当中的故事,改头换面地讲给他听。 但这都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已经太过久远模糊。 那年,陈襄嗅到了天下将变的血腥味,为了为了达成尽快平定天下的目标,他毅然离开了颍川。此后便与陈氏少有联络。 彼时陈熙不过十一岁。 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待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住多少童年的情分,又有多少的情分,能抵得过后来与家族的决裂,抵得过那让整个士族阶层仇恨的恶名? 陈襄以为,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兄弟情深,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现实的残酷下荡然无存了呢。 ——毕竟当初,众士族联手攻讦,欲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对方可也是参与其中了。 但现在看来,陈熙对他竟然还有一点微末的能帮忙收尸的情分。 陈襄叹息一声。 “陈熙现在在何处?” 姜琳看了他一眼,道:“他说想要将你带回颍川祖地安葬,便扶灵柩回了颍川。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之后的事不必姜琳再说。 陈襄的死,是众多世家联手反扑布下的杀局。他死后,那些人没有放过陈家,陈熙又怎么可能脱离其中。 要么死,要么就是彻底舍弃一切,隐姓埋名,远遁他乡。 陈襄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的事,再想无益。 待他或将那些世家一网打尽,打击报复了覆灭陈家的仇人,便也算是还了对方这番情义了罢。 陈襄很快便平复了心头泛起的阵阵涟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你方才说我的坟冢命运多舛?仅仅是回了颍川,似乎也算不上‘多舛’罢。”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姜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双湛然的眼眸中,仿佛流转过了千言万语,但最终却都沉淀了下去。 “元安三年,太祖薨逝前,留下了最后一道诏令。”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地敲在陈襄的心上。 “那道诏令的内容便是,将已故武安侯的灵位请入太庙,配享祭祀,”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在夹子当天,也就是6.1号晚23点更[红心][红心][红心]
第24章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庭院中的老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暖意融融。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这句话入耳,陈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 配享太庙,陪葬帝陵? 骂名满身,身死族灭的武安侯,竟然与一统天下的太祖皇帝葬在了一处? 陈襄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姜琳,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但姜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异常的沉静。 他没有在开玩笑。 “……” 陈襄表情怪异,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就没人反对么?” 以他当年的名声,和那些世家大族对他的恨之入骨,这道遗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这么执行下去? 他得罪过的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他入皇陵,享哀荣? “怎么反对?”姜琳不以为然,哂了一声,歪歪斜斜地站着,“那是太祖驾崩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遗诏,墨迹未干,言犹在耳。” “先帝又你的学生。他甫一登基,得了遗诏,便立刻去办了这件事,态度坚决强硬,谁敢拦?” 他将目光落在陈襄的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微妙的意味:“如今你的坟冢便安置在司马门外,稳稳当当地功臣墓葬群里。” “怎么样,高兴么?” 陈襄:“……” 他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这真是。 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算什么,平反?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好不容易把他坑死了的士族们会是何等气急败坏的憋屈模样。 他的主公殷尚,确确实实是位枭雄。 其人坚韧隐忍胆魄惊人,能征善战杀伐果断,且具有野心。 最重要的是聪明。 对方的聪明与奇谋善策的谋士不同,是属于君主的聪明,敢用人,敢放权。 就陈襄提出的那些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伤天害理的毒计,饶是能取得最大的利益,也会让任何一位爱惜羽毛、顾虑名声的君主望而却步。 唯有殷尚。 他在权衡之后,知道此计为最优解,便会立即拍板定下,毫无保留地交给陈襄去执行,无有反复。 枭雄配毒士,珠璧联合。 在陈襄辅佐对方征战天下的那些年岁里,他大权独揽,在军中甚至有着等同主公的威势。这几乎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局面。 但殷尚清楚他的能力,更清楚想要平定乱世,一统天下,实现自己的野心,就绝对离不开陈襄。所以,殷尚始终表现出对他推心置腹、坚信不疑的姿态,给予他等同于他本人的最大权力。 他们是配合默契的君臣,也是私下里可以对酌几杯的友人。 最甚至有一次,陈襄因推行新政得罪了士族,遭遇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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