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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襄走到姜府不远处,便见到府邸的正门已经大开了。 清晨的府邸已经苏醒,门前石狮威严,两个守卫身姿笔挺,几个仆役正拿着扫帚细致地洒扫。 陈襄埋着头,脚步不停地朝着府门走去。 门前的守卫注意到了这个衣衫不整、行色匆匆的不速之客。一人眼中闪过警惕,上前一步,刚想要拦住对方,便见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脸。 睫如鸦羽,目若点漆,那张美丽到有些刺眼的脸辨识度极高。 守卫当即认出了来人。 这不正是,昨晚他家大人宴请的友人么? 他惊讶的神色迅速被恭谨取代,连忙躬身道:“陈公子?” 这一声问话猛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陈襄拉回了现实。 他刹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仪容估计十分狼狈。 陈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紊乱的气息。 他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又拍了拍经过一夜辗转,沾染了清晨露水的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往常那番沉着冷淡的姿态。 “是我。”陈襄道,“我有些事要找你们家大人。” 守卫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让开道路。有仆役想要上前引路,被陈襄如同昨晚一般拒绝了。 他径自迈步跨入了府门。 清晨的府邸与昨晚的冷清不同。 仆役和丫鬟们穿梭于庭院廊庑之间,各司其职,耳边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潮湿的气味。 陈襄在府中穿行,熟门熟路地朝着主卧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纵使有许多仆役昨晚并没有见过他,但这一路上也未有人上前询问或阻拦。有几个小丫鬟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陈襄快步走到主卧房外,却见那扇雕花木门大敞四开着。 他眉头微挑,迈步踏入房中。 晨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清晰地映照出床榻上的景象。上面空无一人,只有被褥凌乱地堆着。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陈襄不由得有些诧异。 姜元明这家伙,居然起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按他记忆当中对方那惫懒的性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起来的。 更何况,两人昨晚还喝了许多的酒。 这人去了哪里呢? 陈襄沉吟片刻,走出房间,抬头一看,刚巧看到一个小丫鬟低着头朝这边走来。 那小丫鬟捧着扫帚和水盆,看样子是正准备进屋打扫。 陈襄便开口叫住她:“你们大人去了何处?” 小丫鬟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便见一位陌生的少年站在主卧门口。 虽不认得对方,但见对方的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之人。 她连忙低下头,有些紧张地回话道:“回公子,大人……大人他清早醒来,便去了后院。” 后院? 陈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大清早的,去后院做什么。总不能是昨晚喝得还不够尽兴,一觉醒来又去寻酒了罢。 他只向那小丫鬟略一点头,便转身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依旧是顺着昨晚走过的那条小径,只是周遭的景色在白日里看得更加清晰了些。陈襄穿过回廊,后院的景致映入眼帘,他一眼便看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并非他先前所想的那样坐在桌前喝酒,而是背对着他蹲在一处光秃秃的花圃前,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陈襄挑了挑眉,出声唤他:“做什么呢?” 那本是姿态闲适的人影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人站起身,转过来看向他。 姜琳像是完全没有想到陈襄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孟琢?”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声音意外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陈襄已经走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姜琳一眼。 对方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面上倦意未散,精神却还似不错,只在寝衣外面披上了着一件外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短暂的惊讶过后,姜琳眼中又挂上了他那惯常的笑意:“哎呀,我倒是不曾想到,陈公子居然还会回来。” 他拢了拢身上要滑落的外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陈襄身上皱巴巴的衣袍上转了一圈。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不知道划过了些什么:“昨天晚上喝过酒便不认人了,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陈襄面无表情,抬起腿便向着对方踹了过去。 姜琳旋身躲过,陈襄踹中了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的外袍。 姜琳犹自不罢休,继续贫嘴道:“故友重逢,本该是抵足而眠,彻夜长谈的。天知道我本以为今早醒来还能看到你人呢。” “结果一觉醒来,唉,身旁空空如也。” 陈襄冷笑一声:“抵足而眠?喝醉了之后把我从床上踹到床下,又从床下踹到床底的不知道是谁?” 他对姜琳醉酒之后像是无差别攻击的八爪鱼一样奇差无比的睡姿,可实在是记忆犹新。 被踢打过一次之后,在跟此人同榻而眠他就是傻子! 陈襄懒得与对方贫嘴,刚想说起正事,让姜琳安排一辆马车送他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地上。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牌,立在姜琳的脚边,周围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显得木牌格外显眼。 姜琳方才便是蹲在这东西面前。 陈襄有些好奇,于是便凝神细看。姜琳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动了下身体,似是像是要挡住他的视线。 但没用。 陈襄视力太好,已经将那木牌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木牌上刻着字迹。 笔画深浅不一,透着一股子潦草随性,陈襄一眼便认出正是姜琳那手狂草。他曾吐槽过对方的字若是拿去参加科举,恐怕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会被考官直接黜落。 但此刻,重要的显然不是姜琳那堪比鬼画符的书法,而是那木牌上刻着的内容。 ——“挚友陈孟琢之墓”。 “……” 陈襄脸上的表情冻结、碎裂。 ……什么东西? 谁的墓?? 这七个字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里,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姜琳的身体微微僵硬,扭开了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向陈襄。 陈襄却不容许他躲过去,他抬手指向那块插在地上的木牌,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逼问道:“……这是什么?” 姜琳眼神闪烁,目光飘忽:“咳,孟琢,你听我解释。” “说。” 姜琳干咳了两声,讪笑道:“这是我给你立的衣冠冢,想着,嗯,祭拜的时候比较方便……” 陈襄听了他的话,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不是。 谁家好人会在自家后院给死人立个衣冠冢啊? 怪不得旁人说姜琳行事乖张,负俗之讥。这天马行空的行为模式,即使是他也时常感到深深的迷惑,对这个家伙彻底无语。 他们两人,到底谁才是穿越者? 虽然陈襄觉得满腔荒谬,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心底的确涌上一丝复杂又温暖的情绪。 ……毕竟对方也是为了祭奠他。 陈襄刚浅浅地感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块“墓碑”之上,便见那四周一大片土地刺目的寸草不生,与庭院其他地方花草葳蕤、生机盎然的景象格格不入。 十分的诡异。 在昨晚他就注意到了这片不同寻常的光秃之地,当时还以为是姜琳当年铲秃的那块地。 但现在,站在这“墓碑”前,陈襄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酒香,令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昨晚对方用酒祭奠他一事。 陈襄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我这‘坟’前如此潦倒,该不会是你用酒浇灌,把附近的花草全都给浇死了罢……?” 姜琳听到这话,脸上带着几分心虚,但他眼中划过一道灵动的光彩,转瞬间就找到了理由:“谁说的?说不定是你杀气过重,煞气外泄,把我这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给克死了呢!” 陈襄:“……” 好(↗)好(丷)好(丷)。 陈襄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形一动,伸手快如闪电,掐住姜琳散落下来的一缕长发,狠狠一拽! “嗷!”姜琳猝不及防,被他薅得猛地弯下腰,“陈孟琢!” “——陈孟琢你松手!怎么扯人头发、松手!” 他一边叫唤,一边扑过去掰陈襄的手指。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拉扯推搡起来。闹了一阵,陈襄才忽然惊觉。 不对。 他是来向姜琳要马车送他会会馆的,这是在干什么。 陈襄猛地松开手,黑着脸后退了两步。 姜琳捂着自己被揪痛的头皮,他眼珠骨碌一转,脸上那点疼痛之色来得快去得也快。 “孟琢何必和我纠缠呢?看你的样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后之事罢?” 陈襄闻言,微微一愣。 他自己的身后之事? 他还真的不知道。也没有去刻意打听过。 他上辈子功高盖主,得罪众多,新朝建立后为了稳定人心,便成为了最好祭品。 说起来,主公到底还念及了些许旧情,也或许是顾忌影响,避免手下的其他人寒心,很体面地赐了他一杯毒酒,没让他被腰斩弃市、曝尸街头。 陈襄对于怎么死,死后之事如何,其实根本不在意。 人死如灯灭。他一个穿越者,对于古人甚重的身后名、身后事看得无比淡薄。 死后是葬入辉煌的坟茔,还是抛尸荒野乱葬岗,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过就是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火化罢了。 天下太平,任务完成了就好。 姜琳无从得知陈襄这些说出来会惊世骇俗的想法,他只看到陈襄只是初听到他的话怔了一下,而后面上又恢复了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谈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后事,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传闻一样。 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陈孟琢啊。 你自己这般无谓,别人倒总是为你操心。 陈襄不知道姜琳为何会突然提起他的身后事,但既然对方说了,那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便微微垂眸,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想了下去。 他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一个。陈氏宗族早在他向那些盘根错节、阻碍重重的自家宗亲挥下屠刀时,便已与他恩断义绝,视他为叛祖离宗的逆子。 想来他死后,应该是没有血脉亲族愿意为他收敛尸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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