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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坐下时,压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将那原本平整的布料弄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荀珩静默的身影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只是垂下了眼帘,将被压住的衣袖拢回身侧。 陈襄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全放到了面前的那张古琴身上。 这琴通体漆黑,木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甚至连常见的镶嵌贝钿、描金绘彩都没有,显得异常简朴。 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便是琴身上那些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刻痕。 ……看得陈襄直皱眉。 好丑。师兄怎么会有这样一张琴? 他凝神细看,试图辨认出刻痕的纹样。 刻痕十分稚拙,不像是常见的几何纹、云气纹,更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横七竖八,毫无章法。 看着看着,陈襄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那些七扭八歪的线条里,好像有些莫名熟悉的东西。 “xun,heng?” 陈襄用有些生涩的语调念出了这两个音节。 他身侧一直垂着眼的雕像,眼睫如同被风拂过的蝶翼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荀珩。”陈襄点点头,用清晰的、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又念了一遍。 荀珩依旧没有抬头,那张没有分毫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只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一颤,收紧蜷起。 ——这是师兄的名字。 陈襄将那两个音节在舌尖滚过,确认了他的猜测。而后,他后知后觉地一愣。 等等,不对劲。 这是拼音! 这琴身上面怎么会有拼音?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师兄:“这张琴——”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这一抬头,便清晰地看见荀珩那张在月华下仿佛透明的侧脸。 那般濯濯其华,熠熠其姿,不染半点尘埃。 陈襄终于意识到,好像除了他先前在墙头上师兄对视的那一眼之外,对方就再也看过他、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无论是他翻墙跃下,凑近坐下,还是此刻的发问。 师兄都稳坐如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像是栽种在他身边的一株安静的兰草一样,一言不发。 若是往常,他从墙上跳下来之时,师兄总会关切一番的。 陈襄感到无比奇怪。 “师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伸出手在荀珩眼前晃了晃,“师兄?回神啦。” 荀珩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 见对方总算有了反应,陈襄松了口气。 师兄这幅样子,倒像是自己惹他生气时,对方隐忍着不想发火,于是只用沉默不理他来表达不满。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他却也说不上来。 于是陈襄便顺着最熟悉的思路想。 他又做了什么事惹师兄生气么? 不是擅自改了讲义上的内容,也不是做糕点心烧了师兄家的厨房…… 思索无果,索性放弃了回忆。 陈襄歪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眸:“师兄,你生气了?” 那双冰壶秋月般眼眸当中清晰地倒影着陈襄的身影,如同镜面一般。 荀珩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的肤色冷白,几近透明,双唇饱满而殷红,似是雪地里凝落的一点血。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 那双乌黑狡黠的眼眸格外清亮,像是被山中溪水洗涤过一般。 他面上有几分小心翼翼,但不多。更多的是笃定会被原谅的理直气壮。 这幅样子…… 这幅让人看了就有些牙痒痒,但又忍不住想伸手捏捏他脸颊的样子,荀珩见过太多次了。 不知悔改。 顽劣不堪。 荀珩那平稳悠长、始终未乱的呼吸,终究还是在这一刻有了停顿。 他的眸光轻颤,像是平静无波的寒潭中,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那副无悲无喜的表象。 ……梦耶?真耶? 即使知晓对方的“本性”,荀珩还是无法抗拒地张开了口。 他的嘴唇翕合了一下,却像是太久未发出过声音的人,一时哑然。直到他再次开口,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有。” 这两个字有些艰涩,尾音轻的宛如一声叹息。 但陈襄却听的分明。 他的嘴角微勾。 果然,师兄又原谅他了。 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沉默而生出的、莫名的不安瞬间被抚平,面上的小心翼翼也彻底烟消云散。 大约是因为他喝了酒?之前醉酒,师兄便是这般冷脸,好几天都没有理他……不管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陈襄晃了晃头,将这点想法抛之脑后。 他又重新拾起了疑问,指着琴身道:“师兄,这琴上怎么会有拼音?” 荀珩眼中的那捧冰凉的雪既已融化作了涓涓细流,便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沉默不语。 他语气淡淡道:“你自己刻上去的花纹,却来问我?” 陈襄听得此话一愣。 什么,他刻上去的? 他又转回目光,仔细地打量起这琴。 这是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以桐木制成,通体髹着一层不算十分均匀的黑漆。 再细看,琴身线条略显生涩,边角处甚至能看到些许不够圆润的打磨痕迹,透着一股新手斫制般的青涩与简陋。 陈襄的目光顺着那拼音字母下移,而后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痕迹。 琴轸下方,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琴面边缘,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突兀地划过;而在靠近琴尾、龙龈之上的地方,一个笑得极其灿烂的、方形的卡通形象,赫然占据了一小块地方,那分明是—— 海绵宝宝?? 这画风清奇的涂鸦……!! 陈襄蓦然间便认出了。这张琴,是他与师兄两人,年少时共同斫制的练手之作。 他脑中回忆起一股尘封已久的记忆。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如他们一般的世家子弟自小便要延请名师一一修习。 可巧,二人的授业恩师便是一位琴艺大家,不仅琴技卓绝,著有不少自创的琴谱,亦擅斫琴之术。 斫琴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艺,融合了木工、漆艺、声学等多门技艺,绝非易事。选材、制胚、挖槽腹、合底板、上灰胎、髹漆、定徽位、安弦……寻常学徒至少也要潜心钻研数年,方能摸到门径。 他们的老师却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在师兄弟二人堪堪能弹出完整曲调,指法尚且生疏稚嫩之时,老师便给他们布置了个“课外作业”。 ——让他们二人也尝试斫制一张琴出来,“不必求精,体会其趣即可”。 对方丝毫没有觉得让两个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连木工刨都没摸过的孩童去斫琴有任何不妥之处。 好在他老人家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规定日期,且让二人配合,而非一人斫制一张。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过后,便在每日课业结束之后对着老师留下的斫琴图谱研究。 虽说老师让他们有不懂就去问他,但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一连数日都寻不到人影。二人还是靠着从家中翻找的古籍,和请教府中木匠才一点点摸索着前进。 陈襄刚开始觉得新鲜,兴致勃勃地跟师兄一起去挑选木料,学着辨认桐木的纹理,拿着刨子刨着木头。 但斫琴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有趣。 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枯燥乏味。在最初的制胚阶段,需要将一块粗糙的木头,按照精确的尺寸和弧度一点点打磨成形,对于两个臂力尚弱的孩童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在老老实实刨了两个月木头,指尖磨出好几个水泡之后,陈襄的兴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 荀珩便默默承担起绝大部分的工作。 对方似乎天生便有着超乎年龄的耐心,比陈襄这个假小孩更加沉稳。 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直到一年之后,两人斫制的第一张琴才终于成功了。 在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当最后一根琴弦被小心地安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虽然略显干涩、却也算得上清越的琴音时,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襄看着这把凝聚了两人整整一年的时光与心血的琴,没有因为摸鱼而产生任何愧疚感,理直气壮地将最后一道在琴身上刻花纹作为装饰和纪念的工作要了过来。 有意义的物品就应该承载有意义的回忆,他在琴上刻上那些在这个时代无人能理解的东西,也算是对上辈子的一些怀念了。 师兄没跟他抢。 且在看到他于琴身上刻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花纹之后,也没有生气。 ……就是没想到,这张琴居然还在。 陈襄看着那看起来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的琴,讶异感叹道:“师兄居然还留着它。” 失去了那时的滤镜,昔年怎么看怎么满意的“大作”,现在看来,着实有点丑了。 但到底是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东西,陈襄伸手将其取了过来,抱入怀中。 入手沉甸甸的。 琴面光滑,漆色虽不复当年鲜亮,却泛着一层柔和内敛的光泽。 陈襄忆起往事,意兴盎然:“那我便为师兄弹奏一曲罢!” 说罢,他将琴横于膝上,姿势倒是标准,只是指尖触弦时带着明显的生疏。 他本也不是善琴之人,当年学琴只是出于世家子弟的必修课业。更何况之后戎马倥偬,十年征战,早已将大部分的琴谱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最基础的指法还烙在记忆深处。 陈襄随手拨了几个音,试了试弦,便弹起了他为数不多能完整弹下来的一首曲子。 《广陵散》。 磕磕绊绊的琴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节奏时快时慢,错音更是频频。 这首本该激昂慷慨、充满杀伐之气的曲子,被陈襄弹得七零八落。只还能勉强能辨认出曲调。 但陈襄浑然不觉。毕竟古时的琴谱是文字谱,只记指法弦位,不记节奏时长,本就是千人千面,全凭弹奏者自己揣摩演绎。 他这时倒是想不起来扰人清梦了。 直到一曲终了,陈襄竟还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莫名的,他沉寂许久的顽劣心性悄然复苏,跃跃欲试地将古琴从膝上拿起,竖着抱在了怀里。 这般举动,若是被那些恪守礼教的雅士,尤其是精擅琴艺之人看到,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礼崩乐坏”,当场气晕过去也未可知。 荀珩一直安静地坐在陈襄身侧,听着对方那磕绊的曲调也没有皱眉。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但他见陈襄又胡闹起来,手臂微抬,似是想要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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