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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刘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丈夫接风洗尘。 桌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些家常菜肴,但对于离家数月的严浩而言,这便是世间最难得的无上美味。 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一双儿女被刘氏哄着睡下。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跃,将夫妻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 刘氏坐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道:“这一路,可是遇上了什么凶险?” 她虽不懂生意上的事,却也听过无数走南闯北的传闻。越是这般的富贵,背后便越是伴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风险。 严浩摇了摇头。 凶险么? 他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清楚,想要获得越大的利益,就必须承担越大的风险。 赢了,便是他今日的衣锦还乡,是他许给妻儿的锦绣前程。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严浩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分毫,只是带着笑意,简略地跟妻子说了自己运道好,遇上了一位贵人提携,得了指点。 刘氏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抓住了关键,连忙双手合十,朝着窗外拜了拜:“那可真是天大的运气,咱们得好好谢谢那位贵人才是!” 严浩看着妻子真诚的模样,心中一暖。 “你放心。我以后定然会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安稳的好日子,让你们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这句承诺,轻轻刺痛了刘氏的心。 这些年,他们一家在巴郡过的是什么日子? 丈夫虽也姓严,出身士族,可那早已是出了五服的旁支,被宗族排挤在外,视若无物。 为了生计,丈夫不得不放下体面,操持起商贾这等在世人眼中的“贱业”,更是被本家那些人视作败坏门风的耻辱。 她还记得,有一年年节去宗祠祭祖,外头下着大雪。他们一家子,就只能缩在最末尾的角落里,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那些本家的子弟、妇人们,穿着光鲜的皮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看向他们的眼神,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她的孩子,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同宗的兄弟姐妹。 “当家的……” 刘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咱们、咱们真能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 严浩轻轻拍着妻子的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之色。 “当然!” “我们不仅要过上好日子,还要活得有尊严,有体面!” “我要让我们的儿子女儿,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姓严,是巴郡严氏的子孙!而不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是一个商贾的子女!”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刘氏心头一颤。 她看着丈夫,见到对方的眼中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明日,你把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理一理。” 刘氏下意识地问:“理出来做什么?” 严浩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夜色中严氏本家大宅的方向。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决绝。 “——我要去本家一趟。”
第73章 董家。 静室内光线晦暗,只在角落的兽首铜炉里燃着一缕细细的沉水香。 清苦的香气蔓延,却被屋内沉凝的气氛压得散不开分毫。 屋中四壁空空,唯独主位后方的墙上,贴着一幅笔力遒劲的字帖,只有一个“静”字。 一人闭目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形枯瘦,颧骨高耸,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长袍,整个人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一体。 董家家主,董璜。 在其下首处,一肥硕的身躯几乎要从座椅中满溢出来。 正是那益州别驾,董昱。 董昱正向董璜汇报着近几日的情况。 “——那陈琬,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董昱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昨日,我请他去咱们家的庄子里玩乐,骑马打猎,听曲观舞,好生招待了一番。” “结果今日便听说他水土不服,生了病倒在驿馆里了。”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这京城里来的公子哥儿,不过是骑了半日的马,吹了点山风,就受不住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董昱的语气愈发不屑,“这几日我都派人盯得死死的,他什么正经事都没干。” “不是去东市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排队买什么桂花糕,就是去西城的绸缎庄,为了一匹布的颜色跟掌柜的磨蹭半天。说是要给京中的什么人带礼物。” “我看,咱们之前实在是太高看他了,完全当不得我们这般重视!” 静室内,只有董昱一个人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主位上的董璜依旧闭着眼,气息悠长,仿佛早已入定。 但董昱知道对方在听。 他说的唾沫横飞,端起手边的茶盏,将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继续开口。 “至于那庞刺史,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后院里摆弄他那些木工玩意儿,跟个下九流的匠人似的,简直丢尽了士族的脸面。” “说来也好笑。那陈琬抵达的第二日,倒是去拜访过他一次,结果没待多久,就只抱着个破木头疙瘩出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过刺史府。” “想来也是看清楚了,咱们这位刺史大人,不过是个木雕的摆设罢了。” 董昱嗤笑一声,“我看,这庞柔也还算识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董璜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精光内敛的眼。 “陈琬此子,能作为朝廷钦使出使益州,并不简单。” 董璜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不见徐州之事耶?” 董昱当即道:“叔父,您未免太过虑了!” “徐州是徐州,益州是益州!那些徐州士族,不过是群外强中干的废物,如何能与我董家相提并论?” “在益州,便是朝廷也要让我们三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当初是他打了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在益州,他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身边伺候的侍女,是我们的人;驿馆外洒扫的仆役,是我们的人;他每次出门,身后三丈之内,必然有我们的人跟着。这般天罗地网,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董璜听完这番话,目光落在董昱身上。 董昱只感觉到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威压,浑身一凛,知道自己方才太过于急切了。 他连忙放缓了语气,重新回到坐椅上去。 “……叔父放心,侄儿省得。我这就加派人手,将他看得更紧些,绝对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董璜这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态度。 他缓缓开口道:“这些日子,郡中可还有别的动静?” “郡中?” 董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一般,“倒还真有一件!” “严家有个出去跑商的旁支子弟,说是入了商署,走了天大的运,前两天‘衣锦还乡’,可是威风得很。” 他语气里满是讥讽,“对方这几日,正挨家挨户地拜访,四处炫耀朝廷允诺的那些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还闹到了严家本家去!想劝严家那些个老东西也跟着他一起加入商署,去做那低贱的商贾之事。” 严家,曾几何时也是益州地界上能说得上话的士族。 但在董氏崛起之后,便被一步步打压,早已没了先前的荣光。 “要我说,这严家居然沦落到要去从事商贾之事了,也是真的落魄了。”董昱蔑笑道。 加入商署,对于普通的商人而言,或许是求之不得的登天之梯。 可董家却对此嗤之以鼻。 董璜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他费心。 不过,说道商署。 “这些日子,我探过那陈琬的口风。” 董昱话锋一转,“朝廷想要在益州推行商署,绕不开我们董家。” “从井盐到蜀锦,从茶叶到药材,哪一样不是攥在我们手里?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借我们董家的力,打通益州的商路。”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但我们董家,可不能白白出力。” “他要开商路,可以。他要整顿商税,也行。但这一切,都得由我们董家说了算!” 董昱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一字一顿道,“我们要拿到这益州商署的,控制权!” 何为控制权? 那当然是,商署的官吏由他们来举荐,谁家的商队能入署,谁家的货物能出蜀地,由他们来批条子。 商税收上来,如何分配,朝廷拿几成,他们留几成,也由他们来定规矩! ——这才是他们董家,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什么商署,什么严家,都不过是小小的棋子罢了。 他们董家想要的,是连带着棋子在内的,整个棋盘。 静室内,沉水香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了。 董璜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点了点头,用夸赞的语气道:“不错。” 他这个侄子,野心够大,手段也过得去,不枉他多年栽培。 董昱闻言,脸上肥肉一颤,瞬间涌上狂喜。 他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躬下腰去。 “都是叔父教导有方!侄儿定不负叔父厚望!” 这句“不错”,便如天宪一般,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给彻底碾碎。 他仿佛已经看到,整个益州的商路与财富,都将源源不断地汇入董家的府库。 董璜并未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个笔力千钧的“静”字。 他忽然开口:“那严家……” 董昱忙道:“叔父放心。不过是只蹦跶的蚂蚱,侄儿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不怕他四处鼓吹,扰了人心!” 董璜却道:“不必。让他去说。” 蝼蚁鼓噪,何损于山?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在这益州,谁才是真正的天。 就算朝廷的恩旨到了这里,也得先问过他董家。 董昱立刻心领神会,低下头,不再多言。 …… 驿馆的卧房内,药息沉浮。 陈襄半倚在床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他发未束冠,一头鸦羽般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愈发失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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