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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一路通到炉口,裴长荫像是感觉不到热一般,坐在了炉子边缘。 他将细长的烟枪伸进熔炉,点燃里面的香丝,随即放到唇边吸一口,露出陶醉的神情。 钟怀冽默默将惊春挽到身后,想看裴长荫要闹什么幺蛾子。 殿外的厮杀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很刺耳,裴长荫不悦地皱起眉。 烟枪尾部氤氲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薄雾,在光线黯淡的魔宫中徐徐上升。 那缕烟尘在铜炉上方,团成一个圆圈。 钟怀冽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法阵! 他面色一变,想也不想便要挥出剑气。 为时已晚,法阵结成,烟雾变成了危险的红色,开始不断变大,慢慢升空。 裴长荫身下的铜炉发出一阵巨响。 他被黑线托着,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冷静地看着那铜炉崩溃,解体。 而后一道淌着血的阶梯,从地底升起。 裴长荫愉悦轻笑:“……殉道之路。” 钟怀冽心中警铃大作,料想裴长荫也不是什么愿意自戕证道的正人君子。 所以这条“殉道之路”,是谁殉道,又是殉谁的道? 与此同时,凡间。 “靠,怎么这么多!” 浮笛崩溃地用尾巴扫开一片不死军,但立刻又有更多的扑上来。 他手忙脚乱间察觉到符咒有异,腾空而起,硕大的龙目微微眯起,精准在战局中锁定了林太子的方位。 林太子没有战力,此时正和新帝——郁景臣,站在一起。 他面色有些难看,袖口贴着的符纸上残留着半干的血迹,身形摇摇欲坠。 郁景臣眼疾手快地将手放在他腰后想要支撑,但却直直穿过了林太子透明的身躯。 他一愣,手臂僵硬地停在原地,眼角微红。 浮笛飞过去,干脆利落地从身上翻找出那块蟠龙扣:“进去!符纸撑不住了!” 林太子皱眉,抬起手说;“你在这里弄点血……” 浮笛无奈道:“我求你了小祖宗!你真想魂飞魄散?” 不是他不想给血,战场刀剑无眼,他半日前脚掌上被散落在地上的兵器划了道口子,他没仔细看以为不大,林太子生魂不稳,他去滴血时想也不想将掌心贴过去,结果伤口太大,血液糊满符纸,边缘撕裂。 这样的符纸再也承受不了下一次的滴血了。 郁景臣哑声劝:“殿下……” 林太子一眼横过去,郁景臣噤声,眼中忧虑。 林太子看向浮笛,顿了顿,还未开始说话。 越过浮笛,他看向他身后尘土飞扬的沙场,瞳孔微缩。 不只是他,此刻正在奋力对战的众兵将,高举着手中武器,然后直直愣在了原地。 只见方才还被不死军队挤得密密麻麻的战场上,只余昭国战士,犹如一盘散沙。 …… 迟霁一扇子扇飞了数名魔兵,也听到了魔宫深处传来的巨响,心里弥漫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于是在众人注视下,一道鲜红的阵法穿过建筑缓缓升空了,直至覆盖整个战场,忽而发出一道红光。 那红光由远至近,扫过的土地开始迸裂,震颤。 ……然后,无数一身黑甲的士兵,顶着烟灰破土而出。 死寂犹如瘟疫一般,在天域盟军之间传染。 迟霁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分明是凡间的不死军! - 那道血色阶梯在魔宫中慢慢浮现,裴长荫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喟叹一声,然后站到了阶梯上。 随着殿外的厮杀声一点点靠近,阶梯也一点点变长。 钟怀冽看着通天的阶梯,想起什么,他变了脸色,飞快地绕过他,冲出殿门。 对上了一片黑压压的大军。 一切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北漠军营中的摄魂木,霍乱凡间的不死军。 ……裴长荫要用凡人、魔族、修士的命,来铸成一条血肉飞升路。 用旁人的性命,来殉他的道。 钟怀冽只觉得握着剑柄的手指在颤抖,他闯回魔宫,剑指缓步上行的裴长荫。 “你疯了!” 裴长荫吐出白雾,恹恹地看他:“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一直都是疯子么?” 钟怀冽闭了闭眼,觉得和他讲道理压根没用,于是从灵囊中取出天魔被封在冰块中的尸身。 “停手,否则你知道后果。”钟怀冽冷道。 但这次,裴长荫除了不再吸烟外,没有别的动作。 他垂着眼睛看了看天魔残躯,放下手中的烟枪,继续往上走。 缥缈的声音传下来:“他不过只是,我殉道之路上的第一块砖石。” “他合该被我踩在脚下,钟怀冽,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动真心吧?” 钟怀冽反而冷静了。 裴长荫说这些话时,缠在他身边的丝线格外沮丧,懒懒地垂落在半空。 他发出一声轻笑,附和说好。 “那么,这块砖石怎样,都与你无关了是吧。” 裴长荫猛地抬起眼,正对上冰层消融的画面。 那是他精心从十方海最冰冷的海域取来的冰川,可保肉身不腐,经久不衰。 如今那冰川在钟怀冽掌下慢慢消融,裴长荫的双腿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只能望着天魔渐渐腐化消弭的身躯,目眦欲裂。 “好了,裴长荫。” 钟怀冽松开手,不去看地上的一团污秽。 “我替你亲手凿碎了那块该死的砖石,满意么?” 裴长荫脚下的血肉天梯忽然开始震动,从空中滴下一阵血雨,仿佛是他落下的泪。 但他的双腿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他在这条通天歧路上不得动弹半分,只能踩着底下珍爱的血肉,一去不回。 大殿异常静谧,落针可闻。 半晌,裴长荫喉间溢出一丝仿佛哽咽的声响,又被他慌乱着用大笑掩盖。 钟怀冽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发疯。 “你爱他,但你亲手促成了他的死。” “我不爱他!”裴长荫大吼。 钟怀冽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反驳道:“你怎么会放心重伤的他一个人待在大荒泽呢?” “我猜猜,我杀他时,你肯定就在附近吧?” “我那时年少,若是你及时出手阻止,我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你。” 钟怀冽轻笑:“对吗?” 裴长荫癫狂地蹲下身捂住耳朵,嘶吼着一句句推翻钟怀冽的话,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掩盖那份肮脏不堪的感情。 “我没想杀他!我明明把他关起来了,他为什么要找别人……” “我陪了他一千年!为什么……凭什么不能是我……” 钟怀冽的眉梢微挑。 那些毒虫一般的黑线狂乱地在空中挥舞,时刻反映着饲主复杂的心境。 “凭什么,不是我?” ------- 作者有话说:天魔的死因:出轨。 珍爱生命,远离出轨。 哦还有这卷十分短小!下一卷是喜闻乐见的小钟小龙前世回忆杀嘻嘻嘻,又到了桐桐最喜欢的桥段!请鼓掌!!!
第70章 情天孽海 一条黑线攀上裴长荫手指, 被他狠狠地折断。 疼痛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自言自语地说起了那段早已被人忘记的往事。 “他对所有人都没有情绪, 包括我, 包括裴秋焕。” 提到裴秋焕的名字,他厌恶地皱起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那个女人又蠢又毒,偏偏还装作有一颗真心, 我说害死他的仇人在苍陵山上,她立马就想办法勾搭了程颐之的师弟,白白送命。” 他嘲讽地笑了笑,不忘对比自己:“哪像我,早早计划好了怎么弄死你,钟怀冽。” 钟怀冽没生气,再次提醒他道:“真正害死裴律的是你, 裴长荫。” “……他那样没有心的魔物, 教出来的, 自然也是没有心的怪胎,就像我。” “所以我不爱他。” 黑线没精打采地摊在阶梯上, 裴长荫全然不觉, 自己的心思全被暴露,钟怀冽看得真切。 “你知道我的飞升之道吧……不只是修士有这东西,魔物也有。” “裴律的是阴阳采补,或许是一脉相承的霸道,我的是掠夺。” 他竟就这样原地坐下来,与钟怀冽闲散地聊天。 “本性使然,我会无意识地抢夺身边的一切东西。” 裴长荫回忆着, 他第一次抢夺的,是裴律的宠爱。 他把裴秋焕用粗绳扔到海水里,冻了一整天,冻坏了身子,再也不能“侍寝”。 裴律甚至没罚他,给了裴秋焕一个圣女的名头当做补偿,她就此失宠。 “这样,他的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了。”裴长荫莞尔一笑,看得钟怀冽头皮发麻,暗道果然是天生的魔种。 果然,往后数三百年,裴律的榻上不再有别人,就连裴秋焕丢了半条命换来的圣女称号,裴长荫在不久后也得了。 魔族圣子,听着多好听。 但听多了,也不再那么好听了。 裴长荫掠夺的第二件东西,是天魔的权利。 修为碾压那些魔将后,他将天魔身边的亲信全都打服,逼着他们归顺自己。 魔族本就强者为尊,那些畜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放在天魔身边的眼线。 他也是在那一年,正式从天魔的采补男宠,变成了十方海的继承人。 天魔信赖他,爱重他,甚至对于自己被囚禁的事无知无觉。 裴长荫一时飘飘然,但就是那一时的松动,天魔的床上竟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杂种,空有容貌和体格,一贯低眉顺耳。 他心头邪火灼痛,看也不看便动手将那杂种先阉后杀,再将奉上男宠的魔将当众斩杀。 天魔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餍足地靠在床头抽“醉红尘”,听到新宠被杀后的第一反应没有愤怒,而是无所谓。 “让裴长荫给我找个新的,那个确实不怎么样。” 于是在嫉妒和不甘的催动下,裴长荫得到了源于自身的本命法宝。 一根黑色的道侣线。 裴长荫在天域传来的杂书中看过这东西,他心中先是狂喜。 “这一定是天赐的姻缘,否则为何不是旁的东西,偏偏是道侣结?” “我心想,我一定要给他试试。” 于是那夜天魔睡后,裴长荫抖着手指将黑线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往天魔指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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