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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泽唇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望向神蝶陨落的方位,有些不悦。 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可是很漂亮。” “你坏了我一日的好心情。” “镜泽,法则如此。”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天外传来,虚无缥缈,却又那么清晰,惊起满地风雪。 “凡物不得僭越,神恩不可滥施。” 这便是自然法则,天道权柄。 抹去一切不公,对真神更是苛刻。 “这是它的机缘。”镜泽冷道,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划过,指节苍白。 天道又说:“你给不了任何机缘,镜泽,你是上神。” 你的存在就是法则,半分不得逾越。 镜泽没再说话,只跳下树枝,赤足站在冰凉的雪地上。他弯下身,用纤细的手指触碰寒凉大地。 霎时,以他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冰雪消融,一朵花苞顶开终年严寒的土地,迎风娇娇绽放。 紧接着便是第二朵,第三朵。 他不喜欢雪。 镜泽在心里默默想。 天道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镜泽,你是上神。” 不惧寒暑,不生喜怒。 镜泽熟练地封闭听感,脑中却将祂未尽的话语补全。 他轻轻叹气,不再争论,用手轻轻触碰地上柔软娇嫩的花骨朵,感受其中细微的生息流转颤动。 “镜泽,你该回神域了。” 镜泽充耳不闻,他褪去衣衫,慢慢步入不远处温热的泉水中,舒展身姿。 天道再次重复,这一回,祂浑厚威严的声音直接在镜泽的识海中震颤。 镜泽依旧不回,他被泉水包裹,发出一声喟叹。 于是天道开始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镜泽只感觉到池水荡漾,他喃喃自语:“池水一定很清澈。” “你说,若是我睁开眼,会看到什么呢?” 是否如天道所期望的那样,是一个无悲无喜,无情无欲,合乎所有规则的、完美的上神影像? 说罢,他先是一声轻笑,再是语气讽刺地开口:“无悲无喜。” 天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怒,天边竟然又飘起了雪。 但最后,镜泽还是没睁开眼。 明镜观世不见自身的生活,他过了三百年,早已腻了,宁愿闭着眼不看凡尘。 无人知晓,上神镜泽生来须发皆白,神圣夺目,却生有一双妖异至极的镜瞳。 他眼中有天地万物生灵,有兴荣枯朽,有众生疾苦。 世间万相在他眼中清晰映照,流转不息。 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 “镜泽,你该回神域了。” 镜泽默然走出灵池,抬手化出一条绸缎,而后愣住。 “真好看。”镜泽弯了眼睛,将红色的绸缎往眼睑上覆,心中懊恼自己为何现在才发现这样的好颜色。 在神域苍白无边的雪原里,这或许是唯一鲜活的颜色。 镜泽指腹摩挲着光滑的丝绸,只觉得还是舍不下凡尘,于是他说:“让我再多待一些时日吧。”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期盼。 天道不语,在他身前展开一道金砖玉色的通天阶梯,意义不言而喻。 镜泽抬手,肩头披上红衣,光裸足尖点在天梯上。 慢慢往上走。 天道不会刻意限制他的行踪,但自诞生之初,他待在神域的时间总是比凡间长的,因此格外珍惜下凡“放风”的时间。 地面越来越遥远,草地上迎风摇曳的花朵像是广阔地毯上的星子。 镜泽走着走着,红绸遮掩的眼角,忽而落下一滴泪。 他脚下神光大盛,踏破虚空,引得那滴泪水落在大地,坠落时不断吸收灵气生机,最终在苍茫大地上,砸出一片广阔海域。 海水净澈,倒映出另一片天穹。 “让我再多待些时日吧。”他放软了语气,竟然像在撒娇。 天道沉默。 那片新生的海域上拂过一阵微风,波涛轻轻拍打着雪原的海岸,带来湿润水汽。 镜泽嗅着海风,低低问:“我是谁?” “镜泽,你是上神。” “那除了这个身份之外呢?不是镜泽,不是上神,我是什么呢?” 镜泽抬起手,晃神道:“我看不见真正的自己。” 镜泽天生地养,这百年来,他唯一说得上话的便是天道这个规训者,从祂口中听得最多的话便是“镜泽,你是上神”。 那么天道之外呢? 镜泽想听一听别的声音。 意料之外的,天道居然松动了,祂沉默片刻,声音古井无波:“多久。” 镜泽莞尔,他后退一步,竟然直接从那通天之梯上踩空,轻声道:“至少让我看清自己。” 镜泽向着那片由他泪水化作的海域坠去,耳边划过湿润的空气,镜泽久违地感到寒凉,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愫在心中弥漫。 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银发飞舞。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 镜泽神性残缺。 天道不知第几次在心中默念这句话,即使祂没有心。 祂无形无质,生于神域广袤雪原,意识却笼罩着世间。 在确认镜泽暂时彻底背离其神职后,天道启动了维系天地平衡的本能。 九霄之上的神域深处,法则之力开始剧烈流动。 细小光点结成光团,从云端之上坠落,带着新生的、稚嫩的神威。 …… 镜泽已经在海边停留了一段时日。 在凡间的日子,他并非全然沉溺于追寻。 虽然他自封双目,割舍权柄,但身为上神,他有着对世间万物最本能的探知。 那日,他正于新辟的草庐前呆坐假寐,低垂在地面的手指却感受到一阵沉闷的……悸动。 镜泽眉梢微动,他将手掌贴在地面,用心感受着那股带着蛮横气息的震颤。 半晌,他微微愣住,覆眼的红绸随着海风微微拂动。 镜泽心神一动,望向苍茫海域的另一端。 思维被强行打乱,他挥开虚空,走进了时空通道,径直通往他感应到的…… 神降之地。 镜泽恍惚想道:“天地间的第二位神明,诞生了。” 他大概知道天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让这位神明降生,他对此没什么感触,只感叹:“他是不是该唤我一声兄长?” 天道不知何时,又在他脑中冒头,喝道:“镜泽——” 镜泽没等祂说完,就把祂屏蔽了。 来到神降之地时,那地方的山脉正在因庞大力量的冲刷而打碎重组,镜泽盯着看了两个日夜,觉得有些无趣,便寻了条树梢躺下,等待他“弟弟”的诞生。 天神诞生往往伴随着山崩地裂,但唯独孕育着那位神祇的那个山洞毅然不动,就这样日月交替,过去不知多久,金光迸发,那山洞被破开,一道黑影破空而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镜泽有些疑惑:“他与我不是一样的么?” 怎么黑黑的? 说实话,镜泽天生对长得好看的事物心存好感,见到自己的“弟弟”生了一副黑黑长长的模样,难免有些失望。 那道黑影在半空中盘旋几圈,飞到了镜泽的面前,一双金黄的竖瞳中撞进鲜红的色彩。 那黑东西愣了愣,落在地面,化作人形。 镜泽眉梢微挑,心道:“他怎么还会变形。” 又松了口气:“还好能变形。” 总是那般长黑模样,看久了也不甚好看。 镜泽被自己想法逗笑,而后微微叹气,将目光放在了眼前浑身赤裸的少年身上。 遗憾的是,他看不出美丑,只感到他“弟弟”长得端正,身上轮廓带着最原始的力量,磅礴神力在血脉间流转。 镜泽莫名感到亲近,心绪平复后,他发现面前的少年站在原地,不动了。 好吧。 他有些遗憾地从树梢跌落,回到他的时空隧道,消失在不动山前。 ------- 作者有话说:小龙:看到大美人害羞发愣中…… 小泽:(叹气)看来他不想和我亲近。 于是遗憾退场。 没有血缘关系啊喂,天道从始至终都只是规训者,喵喵咪咪[亲亲]
第72章 松绒巷 自神降日后,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对于凡人来说,是数十次轮回的辗转, 但对于神祇来说, 只是漫长岁月中的弹指一息。 镜海古洲充沛的灵气孕育了无数生灵,此间开始有凡人驻足安家,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 镜泽干脆寻了个宜居的地方生活,毕竟海风闻久了, 也是会腻的。 这百年,他时常封闭五感,试图在完全孤寂的处境中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然就是寻些杂书,待在房中看,动辄便是一两个月。 时间长了,他的院子外竟建起一条长长的街巷, 往来邻里进不去他的院子。 于是镜泽上神的院子成了凡人口中诡异的荒废院落, 夜里貌似还会传来呜呜哭泣。 不过一切传言, 在几个月后镜泽出门后不攻而破。 镜泽仍旧是红衣的装束,他一个法决将落灰的小院清理干净, 总觉得屋中空旷。 于是他缠着红绸出门了。 正是傍晚, 刚转身将大门合上,镜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他带着疑惑微微偏头,看到一位青衫朴素的中年妇人,臂弯挎着竹篮,眼神半是惊恐半是惊叹地望着他,面色苍白。 不怪她面色难看,这间院子自长巷竣工住人后就一直封闭, 从未有人见过里面有人活动,加上镜泽容貌姿态实在……不似凡物。 乍一看过去,容貌在身上艳色布料的映衬下,像是山间妖灵,但当对上红绸遮盖下依稀可辨的眉目轮廓时,心中又无端冒出莫名的敬畏。 镜泽微愣,不远处的妇人只觉得自己白日里看见艳鬼了,对上镜泽的视线后便飞也似的逃开,重重关上了房门。 回到院中,妇人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朝屋里大喊丈夫的名字,紧接着说:“我的老天爷呦……” 镜泽站在院外心神微动,纳闷地想凡人真是奇怪,见了他便跑,跑了还唤他。 但这疑惑只维持了一瞬,他将手从门闩上放下来,便开始在巷子中信步。 镜泽一会看看长满青苔的石砖,一会看看张灯结彩的铺面,鼻端萦绕着食肆里炸物的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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