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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泽回忆片刻,想起来声音的主人便是半年前将他认成精怪的中年妇女。 他将手放在门把上,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那名妇女,她身后还躲着两个怯生生的孩童,三人俱是一身喜庆的红色棉袄,妇女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声音却在看到镜泽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先是对上镜泽被红绸蒙蔽的双眼,而后视线控制不住地挪开。 镜泽任由她看,过了一会轻声问:“有什么事?” 妇人浑身一颤,想起从前对他的所作所为,尚且来不及道歉,半晌别扭地递出臂弯挽着的竹篮,上头被红布遮盖,看不出有什么。 “……小伙子啊,先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这里头是一些年货,整日不见你出来串门,也没见你有什么亲人,想必是一个人过年的。” 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淳朴和善。 “你且拿去,好歹喝杯热酒,好好过个年!” 说罢,垂下的手轻拍身旁躲着的两个小孩,小孩从她身后钻出来,向镜泽鞠躬。 “哥哥过年好!” 镜泽的唇瓣微微打开,面上更是惊讶,转而露出笑意。 他变戏法似的,甩甩衣袖,从手掌中翻出来两个布老虎,精致圆润,憨态可掬。 他伸出手,笑着说:“哥哥给你们的新年礼。” - “好大的雪呀!” “快把耳朵蒙上,要放炮仗了!” 镜泽又撤了一面结界,他搬了张矮桌到院中,一边点火温酒,一边侧耳听着一墙之隔处,孩童的吵嚷。 镜泽从未喝过酒,隔壁送来的是最普通的屠苏酒,被灶火烹出恰到好处的微苦酒香。 镜泽不太喜欢这酒的味道,但想了想,好奇心更占上风。 院外传来了喧天的炮竹声响。 镜泽伸出手,拎起酒壶,在杯盏中倒上半盏热酒,凑到唇边。 这还是镜泽在凡间第一次进食,他试着打开唇瓣,却被屠苏酒的药味熏得咳嗽起来。 镜泽的眉头狠狠拧紧,想到这毕竟是旁人的一番心意,还是捏着鼻子,将酒喝了下去。 随后被喉管被辛辣的酒液灼烧,镜泽多番隐忍才没有失态,直接将酒吐出来。 他立马封闭了自己的味觉,在原地缓了好一会。 然后他决定,再也不喝酒。 …… “啊?辣的?”妇人听到镜泽的声音,有些哭笑不得:“酒都是辣的!你多喝一些,就习惯了!” 那坛屠苏酒被镜泽埋在了墙角,他还是受不了那味道,苦着脸说:“就没有……不苦不辣的酒么?” 妇人被他逗笑了,弯着腰道:“没想到郎君看着本事不小,确是个连酒都喝不了的!” 话虽如此,她笑完了,给镜泽指了一个方向。 “南城口那边,有一个很大的酒庄,里面的青梅果子酿卖得不错,你可以买来尝尝!” 镜泽轻轻点头,道了谢便站起身,打算回自己家。 他笑道:“我倒要看看,这酒究竟是甜还是苦。” 正值春三月,镜泽和隔壁一家子成了好邻里,这几个月出门的时间次数渐长,众人也渐渐适应了他这么个怪人整日在镇中游荡。 镜泽顶着晨间微薄的朝阳往外面走,穿过松绒巷后,不远处便是南城口。 妇人说的那家酒庄有一张很大的牌匾,高高挂在南城口最前面,镜泽远远便看见了。 自然也没有错过牌匾之下熙攘的人群。 空气中传来酒香,还有一丝……有些熟悉的神息。 镜泽站在原地,唇角绷紧。 不远处的声响一字不差地传进他的耳中。 “小杂种!看你长得壮实,没成想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呸!你看我做什么!” “来人啊!帮我把这小贼绑到菜市口去示众!看他下回还敢不敢!” “不知是哪家的儿郎,教成这样,有手有脚,偏偏要去偷!” “不要脸!” 神息越来越浓郁,镜泽一眼在人群中对上了百年前那双金黄的竖瞳。 “……” 天道疯了? 镜泽蹙着眉走近,他的好“弟弟”此刻衣衫褴褛,身上神息薄弱,一看便是被压制了神力。 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手被四五人牢牢钳制在身后,挣脱不开。 镜泽看了他一会,心下叹气。 他挤过人群来到“弟弟”面前,和气道:“这是怎么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答他:“这小子偷了酒楼后厨的一盆牛肉!” 镇上养牛的不多,大多餐馆都是从乡下屠户家中买来活牛,加之镇子离山坳处的村落不近,牛肉的价格一直不便宜,一丢就丢了一整盆,掌柜的气得不轻。 说到这个,镜泽注意到他们手下的少年,目光黯淡几分,他不再挣扎,紧紧盯着镜泽,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镜泽了然,毕竟就算被压制了神力,少年也是真神身躯,根本不用进食,又怎么会去偷肉。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不小的金块,递到面红耳赤的酒楼掌柜面前。 “这些够不够?” 掌柜有些不明所以,但手却丝毫没有犹豫地接过金子,放到齿尖丈量,含糊不清道:“什么意思?” 镜泽颔首,平静道:“他体格不错,被家人卖给我当侍卫,不小心让他溜出来了,实在抱歉。” 掌柜确认了金子是真的,摆出笑脸,语气也柔和几分,劝说道:“这般不听话的侍卫,不要也罢!” 镜泽又看向被众人押着的少年,忽而露出一个笑。 他轻声道:“放心,不听话,我会收拾他的。” “现在,放开他吧。” 他态度客气,众人见掌柜收了钱,将少年松开,退到掌柜身后去。 方才少年被压弯了腰,镜泽没看清他,如今站直了身子,在人群中倒是高得夺目,已然是成年姿态。 他不算笨,晓得用法术将眼睛和龙角遮掩了,瞧着只是一个俊朗高大的人类。 镜泽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说:“还不过来?” 少年没说话,眼睛始终在看他,闻言倒是乖乖走过去了。 镜泽带着他慢慢走出了轰散的人群。 他看了看酒庄牌匾,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里走了过去。 “劳驾,给我拿两坛青梅酒。” 镜泽付了钱,将酒坛拿好,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年轻神祇,往松绒巷的方向走。 回到院中后,镜泽走到沉默的少年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怎么下来的?” 少年抿着唇。 他不说,镜泽也了然,半晌笑道:“偷偷跑下来的吧?” 少年还是不说话,镜泽又问:“叫什么名字?” 这一回,少年倒是说话了,他的声音微哑,吐出两个字:“……释尘。” 镜泽叹了口气,以为他是怕自己,缓声道:“不必紧张,我叫镜泽。” 他自顾自地转身,回房中翻找,打算找一套适合些的衣服给释尘穿。 丝毫没有注意到,伫立在空旷小院中的释尘,眼神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唇齿间不断碾磨着“镜泽”这两个字。 终于……找到你了。 ------- 作者有话说:天道为了防止释尘认字后继承镜泽的叛逆精神,决定让他做文盲,结果此龙离家出走后大字不识一个被当小偷抓走……
第74章 人之初 可惜的是, 镜泽购置的衣服大多都是长袍,没有适合释尘的尺寸,他顿了顿, 转身向房外站着的释尘道:“过来。” 释尘的神力被压制, 镜泽的却受限不大,他只是失去了天地法则的权柄,一身轻松。 他把释尘叫到身前,往他身上丢了个净身的法术, 又将他身上的衣衫恢复如初,上下扫视一圈,颇为满意。 释尘比他高许多,此刻绷着身子,看不到他的脸色,还以为镜泽是嫌弃他身上脏污,忙退后两步。 镜泽抬头看他, 眼中不解, 释尘却不说话。 他身上的易容法术不知何时消散了, 镜泽看着他额头一对黑漆漆的龙角。 这几百年镜泽的杂书看得太多,在书中得知释尘这般的生灵名叫龙。 而面前的释尘, 就是天地间第一条真龙, 生灵之首,唤作妖神。 镜泽长居凡间,还从未见过释尘以外的龙,不免好奇,轻声问:“我能摸摸你的角么?” 释尘耳根泛起薄红,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低下来, 凑上去。 镜泽红绸之下眉眼弯弯,他伸出手指点在龙角尖端,又顺着顶端往下抚摸,沉浸在光滑温润的触感中。 直到面前释尘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镜泽听得见他宛若擂鼓的心跳,还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及时松了手。 镜泽呆呆地看着他面庞轮廓,探究的视线落在他缠目的红绸上。 镜泽察觉到,笑着说:“天道没和你说过我么?” 释尘摇摇头。 百年间已有修士证道飞升,天道没有将释尘拘在神域,他在神域之下的“仙域”长大。 天道从不在仙人和他面前提起镜泽,他曾问过几次,得到的答案只是:“罪神渎职,莫要再提。” 但他从未放弃寻找镜泽。 释尘当然不可能在镜泽面前说这些,也不知如何开口。 镜泽见他一直不说话,见面到现在,只开口说过自己的名字,他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 释尘嘴唇紧抿。 他与天道交流从来靠的是神识,天道不让他认字。 他不会说话。 就连自己和镜泽的名字,也是在听到仙域中人唤过后,背地里偷偷学会的。 释尘的手指紧紧绞着衣摆,站在原地,有些窘迫。 镜泽会嫌弃他吗? 镜泽想到什么,联想到天道一贯的作风,皱着眉道:“祂不会不让你认字说话吧?” 他看到释尘金黄的竖瞳中闪过一瞬异色,当即顾不上天道有没有在听,骂道:“真是荒唐。” 意料之外,神罚没有降下。 只有一种情况,天道陷入了沉睡。 镜泽最怕天道沉睡,他诞生之初待在白茫茫的神域中,天道那会时不时都要沉睡一阵,十年起步,那样的日子,他总是找不到人说话,只能独自排布星子,孤独地捱过。 他看着沉默的释尘,不再问他,伸手指着墙壁,说:“在天道苏醒之前,我会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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