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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泽此刻无比庆幸当初舍下权柄留在凡间的举动。 他看着路边食铺中脚步匆忙,腰间系着斑驳围裙的店家,心里有些好奇,盯了片刻后,他学着普通食客的行为,自若地走进铺子。 店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望着他,镜泽轻咳一声,伸出葱白玉雕一般的手指,对着锅中翻腾的液体,说:“劳驾,给我来一碗这个。” 站在一旁的掌柜眨了眨眼。 店内死一般的寂静,油锅里的麻油还在翻腾,热气氤氲。 半晌,店家梗着脖子,看着镜泽平静的容颜,总算鼓起勇气发出了疑问的一声:“……啊?” 镜泽顿了顿,以为他没听清:“给我来一碗这个,好么?” 他说得客气,店家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嗯嗯两声,去灶面上拿了木碗,往里盛了两勺麻油。 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镜泽面前的矮桌上。 “……你、您慢用。” 镜泽颔首,提着衣摆坐到了面上还浮着油光的木凳上。 他轻轻在木碗上方嗅了嗅,眉头缓缓皱紧。 方才隔了远,闻着只觉得香,如今凑近了再闻,除了香,更多的是腻。 上神当然不用靠食物果腹,镜泽看似垂着头沉思,却将神识覆盖了整个食肆,观察他们是如何进食的。 遗憾的是,当前似乎没有人进食,他们的目光都在镜泽身上,令他不禁蹙眉。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问题似乎出在衣着上。 店内所有人穿的几乎都是粗布衣衫,只有他满身光滑锦缎,颜色艳丽夺目,实在不合群。 镜泽回过神,看着眼前那碗腻腻黄黄的油汤,没了兴致。 他站起身往外面走,路过掌柜时,轻轻颔首当做打了招呼。 掌柜愣愣地目送他走远,半晌一拍脑袋:“钱!” 他们小镇不大,有份糊口的活计已是不易,家里妻子都恨不得一块铜板掰成两半花,都是能省则省。 靠近门边的食客小声说:“他不没碰么?倒回去还能用。” 掌柜的皱眉思考,觉得也是,在腰间擦了擦手便过去收碗。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本该装着滚烫麻油的木碗中,不见半分油渍,碗壁干爽,里头静静躺着一个……金元宝。 - “镜泽……神恩不得滥施!”天道不知盯了他多久,逮着错处便开始数落。 镜泽知道祂下一刻要催自己回神域了,轻声打断道:“我买东西罢了,有何不可?” 天道想说那种秽物也配得上你使用神力? 话没出口,镜泽接着道:“我那弟弟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天道更是气竭,又无法学他展露性情,只得悻悻闭嘴。 镜泽得了清净,更是难得地堵了天道的嘴,心情大好。 他手里攥着神力化成的小金砖,随手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慢慢在市集上游荡。 不一会,他找到一家木工店,看了眼招牌便径直进去,敲了敲掌柜的桌子。 掌柜正埋头在桌下雕木头,被敲击声惊得差点戳了手指,他以为是年幼的儿子捣乱,憋着气,刚想直起腰板狠狠数落两句,抬头便看见桌前站了个神仙人物。 一时晃神。 镜泽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等人反应,便按照自己方才在街巷中看到的家具模样,轻声叮嘱几句。 掌柜愣愣地盯着他,而后猛地反应过来,狠狠点头。 镜泽将手中被捏得乱七八糟的金砖放在他桌上,转身走出了店铺。 他站在巷末,沉思片刻,又拐进了一间买成衣布料的铺子。 半个时辰后,镜泽穿着新鲜出炉的干净布衣,浑身难受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院中似乎有了不速之客,闯不进院子,他们便在院外探头探脑。 镜泽蒙眼的绸缎也变成了粗布,他原以为是他习惯的光滑触感,没想到布料比他想象的更加粗糙,一路磨得眉骨难受。 他心情有些糟糕,蹙着眉慢慢走到众人面前。 那是几个街坊邻居,有些是因为好奇他人口中“妖怪”是什么东西,赶来凑热闹的,有几个则是听到了先前那妇人描述,且信三分,前来帮腔助阵的。 不过他们没等到传说中的红衣精怪,等来了面色不太好看的镜泽。 妇人一眼认出了姿容出尘的镜泽,毕竟没有谁会在双眼完全被遮蔽后正常行走。 镜泽从他们惊恐的表情中看出了些端倪,想到今日出门时的场景,微微叹了口气。 邻居们的视线追随清隽少年一点点走进,望着他从容不迫的身姿,双腿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哪怕镜泽并未流露出任何压迫感。 镜泽察觉到这一点,停在原地。 人群中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声音颇大,场面更加焦灼。 镜泽站定,轻声开口:“诸位有什么事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说不出话,齐齐望着一开始那名妇人。 妇人看着镜泽布条下眉眼的轮廓,嘴唇嗫嚅。 镜泽只好说:“若是无事,劳烦让一让,我要回家了。” 妇人想起身后恶名远扬的荒院,终于鼓起勇气:“这……这是你、你的院子?” 镜泽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妇人只觉得腰直了一些,声音也有了底气。 “你胡说!这院子荒废半年,巷中谁不知道?” 镜泽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这样想来,倒是他的出现把众人吓到了。 镜泽想了想,从衣襟里翻出一张纸,缓声道:“各位误会了,院子是昨日我新买下来的,这是地契。” 他拿着纸走上前,说:“我不是贼人。” 地契当然是他现场捏造出来的,神力建造的院子,哪里来的地契。 但他还是弄错了街坊们的心思,他们哪里在乎他是不是贼人,只是瞧他不像凡人,疑是精怪化作人身,要在他们隔壁兴风作浪罢了。 但好在,众人看他没什么恶意,地契也不似作伪,不敢生事,最后只能散了。 镜泽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第一件事便是脱下身上的衣物。 他将粗布捏在手中,神情不悦,又取出原先的红衣,拿在手里。 他想起曾在书上看过的缝补之法,半晌,捏了块精铁,捻成绣花针。 镜泽上神就这样,靠墙坐在空旷得连张床榻都没有的卧房里,捏着绣花针,用黄金线将红色绸缎缝在了粗布内侧。 ……缝了两个时辰。 镜泽皱眉看着手中乱七八糟的两团布,越来越不开心,干脆将它们往窗外一扔,眼不见心为静。 再次抬手,他光裸的肩头披上了一件新的红衣。 麻布太粗糙,他受不住,决定以后少出门。 - “哎呦……这是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呀,看着有些分量,不便宜呢。” “这是拉去哪里啊?” “不知道呀……” 众目睽睽下,一套长桌摇椅,一张梨花木雕花床榻,几张矮几,被长长一队壮汉齐齐抬进了巷尾的荒院。 前些时日,荒院里搬来一个神仙公子的消息传遍整个松绒巷,就连巷子周围的一些居民都有所耳闻,有幸在街上见过的,更是将镜泽的样貌传得神乎其神。 遗憾的是,自那日后再也没见他出过门。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这章有点太凝镜泽了……但是我们上神就是很权威呀咪呀咪[亲亲] 明天小龙登场!
第73章 屠苏酒 院门被叩响, 清冽温和的声音响起:“进吧。” 下一刻,院门无风自动,在众人面前大敞。 院中干净得不像荒废数年, 土壤中就连一丝杂草也没有。 可惜凡人肉躯浊目, 看不出满院缥缈的神息灵气。 镜泽一身红衣,缓步从卧房走出。 他晓得自己容貌容易引起混乱,索性施法,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 只看得到一团模糊,偏偏还无法察觉。 果然,抬着家具的工人们只当他是喜好庸俗的年轻姑娘,没多留意便带着家具,绕过镜泽去了屋内。 镜泽指挥着他们将家具放到该待的地方,声音亦是模糊不已,听不出男女老少。 送走众人后, 镜泽关闭院门, 回身望去, 只觉得院中似乎有些空荡。 他想起书上曾说,雅士居处总生着高洁花木, 以此映衬自己的志向。 镜泽的志向就是能看到自己, 思索片刻,长袖一挥。 几片硕大的镜子立在院中墙头,呈环形将整个院子围起来,反射出数道刺眼的光。 镜泽自然不受光线影响,他走到明镜前,遗憾的是,其中倒映了院子全貌, 却没有他。 这早在镜泽意料之中,他搬起一块,调整好角度,让自己就算待在房间里,也能通过窗户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做完一切后,镜泽回到卧房,坐在软榻上,颇为满意。 松绒巷总是静谧,没过多久,众人便将巷尾荒院里的镜泽忘了个干净,依旧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又是一年新春。 镜泽靠在床头,放下手中的话本。 窗边传来鞭炮炸响,院中没有丝毫积雪。 镜泽心神一动,院子上空的屏障被打开,鹅毛般的大雪不一会便覆盖了空旷的小院。 镜子里全是白色。 镜泽数着日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整整半年没出过门了。 他买来的那山堆一样的杂书在房间角落积灰,没看过的也只剩寥寥几本。 镜泽坐直身子,红绸下的眼睛动了动。 正是新春,他一身红衣出去倒也不惹眼,镜泽决定一会出门买些书籍,顺便看看凡间的新春。 他在神域时,对日子的流逝没什么概念,更遑论过节。 说来奇怪,这半年里天道几乎没什么动静,除了两三日前催过一次让他回神域,便再没声响。 镜泽一边走出房门,一边在心里盘算。 以至于当院门在他面前被叩响时,他差点撞到门板。 “砰砰砰——!” 声音在炮竹巨响下不算明显,敲门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下一刻,带着谨慎的声音响起:“有人在里面不?” 镜泽愣神,门外的人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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