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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也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带子系在口鼻处,未成想一回头看到两位大人也跟了进来。 祝文峻这边则一进来就不由得后悔, 冲天的尸臭让他一下子从鼻腔酸到天灵盖, 眼眶也马上像着了火,眼泪在里面打转儿。他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可那味道如影随形, 只要留出个孔隙就一个劲儿往他七窍里钻。 老仵作姓杨,已在大理寺兢兢业业做了二十几个年头, 故而不仅手头功夫了得,眼力也不差, 忙抽出备用的带子给祝文峻系上。 这带子虽是新的,却也都是黄黄黑黑的痕迹, 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味道。 祝文峻纵不乐意,可这味道确实将尸臭盖了下去,只是心中难免膈应,“这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这么臭?” 杨仵作恭敬答道:“大人,这是我们仵作拿来遮蔽尸毒的面巾。制作时先将蒜和姜捣烂,再倒入陈醋,接着将布条浸入其中七日,再晾晒而成的。” 看向一旁表情怡然自得的岑晚,祝文峻困惑道:“你这儿就没有他那种?” “这……小的孤陋寡闻,当了这么多年仵作,还从未见过寺丞大人这种精致的面巾,还望大人能指点一二。” 古代仵作地位颇低,而资源往往是不会从高处流向低处的。就像这覆面之物,因为收入微薄又不被重视,他们只能选择用陈醋与姜蒜这类常见且廉价的味儿重物品以毒攻毒。 就像即便是传媒发达的现代社会,一些研究领域依旧缺失,不是因为科技水平做不到,而是因为它们的受众不是当权者。 一旦哪日瘟疫爆发,贵族也需要面巾来抵御感染时再来看看,只怕很快就是另一番光景。 “这东西不难做,同样是以去味增香的香料煮制后晾晒得来的布料制作的,香料配方我一会儿写给你。不过这布料用的是江城特产香蚕锦,我还在布料中的夹层内用沉香填充,造价不低。” 明明是在回答杨仵作的话,岑晚的眼睛却看向祝文峻,眼中似乎明晃晃的写着,您这位大理寺少卿是不是该给这些劳苦功高的下属把面巾安排上? 祝文峻今日才知晓仵作的工作环境如此艰苦,大手一挥道:“这属于大理寺应配备的工具,自然要由大理寺出钱安置。” “少卿大人高义!只是下官看这验尸房的环境也着实恶劣,下官曾在江州城提刑司待过一段时日,不想堂堂大理寺的验尸房如此简陋,长此以往,未免叫手下们寒心。” 岑晚一句话又将祝文峻架到了高处,如果说定制几个面巾还不算什么,那大理寺现有的经费可不足以支撑重新修缮验尸房。 一旁的杨仵作自然察觉到了岑晚的好意,忙不迭递上台阶:“多谢岑大人体谅,只是如今大理寺艰难,小的自请负责修缮验尸房一事,一定不会浪费分毫。” 事情说到了这份上,祝文峻虽然肉疼,还是只能点点头,其实心里已经再算自己这两年攒下来多少私房钱了。 金钱带来的冲击掩盖了熏人的气味,可见到杨仵作手执小刀将死者胸口切开时,祝文峻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忙背过身去。 抑制住腹中喷薄而出的冲动已是勉强,耳边还是岑晚与仵作语气轻快的交谈声: “杨仵作,不知关于此人死因,你有何见教?” “大人客气,依在下看这人恐怕是暴食而死。他腹部鼓胀,坚硬如铁,身上又无致命伤痕,不过还是要剖腹一验。” 接着是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与滑腻的水声,光是听着都叫人汗毛竖立。 “果然,死者的仓廪之官已经撑到了空腹状态下的二十倍有余。”岑晚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使杨仵作诧异看向这个年轻人。 “大人连这都清楚?” “以前在江州城时我也常旁观仵作验尸,还亲手解剖过几具。” 这话听在祝文峻耳中,心情复杂。自己现在身居大理寺少卿,却对破案知之甚少,远不如这个年轻人的魄力与胆色。 身后突然传来杨仵作试探性的声音:“祝大人,我现在要打开死者的仓廪之官,可能会有些很刺鼻的气味,不如您先去门外稍作等候如何?” 所谓仓廪之官,其实就是古代对胃的一种雅称。 祝文峻也不再勉强自己,一会儿真吐在下属面前才是丢人,回头深深看了岑晚一眼离去,只是他眼中已不再饱含敌意。 仵作隔着手套将胃取出,放在一个铁盆里,而后轻轻一划—— “哗啦”一声,其中已成糊状的食物倾泻而出。 现代刑侦中,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是一种比较常用的方法,而霁朝的仵作显然还未掌握这方面的知识,杨仵作此举的目的是为了分辨撑死死者的食物种类,已经算经验丰富且思维敏捷的难得人才了。 这流入盆中的胃内容物呈白色粘稠状,其中还有不少未分解的疙瘩,气味也没有想象中浓烈,可见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男人就断了气。 “是面食!”二人异口同声道。 岑晚叹息地摇摇头:“若是我再早发现半个时辰,好歹能救他一命。” “大人何出此言?此人或许已经死了有些时候……” 因为男子身上伤口太多,血液都几乎流干,所以尸体上尸斑很淡,杨仵作也无法借此判断他死亡的具体时间。 “不知杨仵作有没有想过人进食是有时间序列的?从咀嚼、吞咽,再到食物进入腹部,被消化吸收,最后排出体外,食物的状态其实也可以告诉我们死者遇害的时间。” 听到这里,杨仵作两眼放光,“还请岑大人不吝赐教。” “一般情况下,食物在腹中停留的时间和食糜通过肠道的时间均跟随人体的生理规律,如果腹中满是末消化食物,那边应该是进食后不久死亡的。” 接着,岑晚带起手套,伸入死者腹部指着十二指肠对杨仵作道:“像这位死者,腹中食物已经软化,但尚未进入肠道,大约为食后半个时辰左右死亡。” 杨仵作点点头,而后马上察觉有地方不对劲:“按理说这人是撑死的,那应该是进食后马上死亡才对,可他腹中食物已经有一部分消化成靡,不应该啊。” 没想到刚刚学到的知识杨仵作能马上举一反三,岑晚不由得对他心生敬意,不愧是大理寺的老人儿。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并没有带够,或现场没有能将死者撑死的食物,所以他在一段时间后又逼迫对方喝了大量的水,腹中面食膨胀,这才将人活活撑死。” 杨仵作也同意岑晚的说法,只可惜……“还是没有什么关于死者和凶手身份的指向性证据啊。” 这凶手实在细心,而这老练与充满仪式感的手法让岑晚觉得风雨欲来。不行,决不能被犯人牵着鼻子走! 死者生前的食物也能够指向他或犯人踏过的足迹,岑晚决定花上五十个济世点分析死者胃内容物的成分。 果不其然,死者腹中满满的都是面饼。而这面饼中的成分…… 岑晚扫过一行字,目光被其中的“白矾”二字吸引。 白矾,就是明矾,化学名称为硫酸铝钾,常常被用作净水剂,也是一种传统的食品膨松剂,不过因为其中含有铝离子,对人体有害,已经在现代成为违禁的食品添加剂了。 而古代则将白矾视作一种具有清热、止泻功能的寒性药物。所以白矾价格并不算低廉,愿意将其加入到售价低廉的面饼中,也绝不是小商小贩舍得做的事。 首先要从京中筛选出在在饼中添加白矾的酒楼,然后锁定近几日从那里大量购买面饼的人。 只不过现在自己与祝文峻还打着赌,大理寺中人想必也不会听从自己调遣,权衡后岑晚再次来到了铁翼骑西所。 岑晚从昨夜忙碌到现在,还是一身便服,来到铁翼骑西所门口,托守卫代为通传。 那守卫一听他找薛副佥事,表情变得有些怪异。西所人人都知道,宁惹好说话的柴佥事,也不能招那不留情面的薛副佥事。 可直到薛副佥事满面红光地三步并两步走到岑晚面前,那守卫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没自作主张将人赶走,心有余悸拍拍胸口。 听罢岑晚分析,薛寒星当即派出两队士兵,前往京城各大酒楼询问情况。 “面点里加白矾应该也是酒楼不愿外传的食谱,相信最后能剩下的酒楼一定不多。” 这话不是单纯安慰岑晚,果真如薛寒星所料,只有一家酒楼在面饼里加入白矾,且他家售卖的也并非普通的面饼,而是喜饼。 “喜饼?”岑晚睁大双眼,该不会?! 刚刚接到消息的薛寒星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没错,就是几天前孙家筹备婚宴采买的喜饼。”
第62章 落魄 “看来是时候再去一趟孙家。” 死者显然是个卖苦力维生的, 加上那堆撑死他的喜饼,岑晚估摸着他很有可能就是被孙家招揽来布置大婚现场的众多帮工其中一个。 到了孙家山庄,这里已不复昔日光彩。缠在走狮脖子上的红绸经过几日的风吹雨淋, 已经有些变了色, 蔫哒哒贴在石狮子身上, 几道红色蜿蜒而下,如泪如血,如泣如诉。 门口竟也不复一人,门槛与石阶的缝隙之间有杂草萌发,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枝杈散满石阶。原本还风光无限的高门大户就在几日之间破落了。 更夸张的是,原本那朱红色大门上一排排金黄色的门钉也都被抠了下来。如今这门看上去就像是被虫蛀过一般。 是了,儿孙都将不久于世,哪来的闲情余力去重新修饰门面? 岑晚试探性的推了推门,还真没上锁。而门后更是满目疮痍,原本典雅的景观被人毫不留情推倒砸碎。 院落中坑坑洼洼, 想必是来人将那些名株贵植也都一并挖了去,瓶瓶罐罐的碎片嵌在泥土中、石砖间。庭廊的木头柱子搬不走, 甚至都被人砍上两刀, 不知是尝试还是泄愤。 “圣上不是说只惩罚有罪之人,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薛寒星欲言又止时,一个嫩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的视野里。 那姑娘也注意到了岑晚, 搂着一个麻布口袋向他们跑了过来,然后一个劲儿盯着岑晚的脸看, 嘴里磕磕绊绊道:“岑……岑姑娘?” 岑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回道:“小岚, 好久不见。” “你原来……算了,你先进来吧。”小岚从门口左右张望, 发现没人,才叫两个人进来,又小心翼翼将门关上。 小岚将他们引进一处偏僻简陋的院落,看样子这里也因为过于寒酸逃过一劫。 “这是我和我娘以前住的地方,他们都看不上这里的东西,不然估计也要遭殃。”小岚苦笑。 岑晚心中疑问依旧无法打消,听到岑晚的话,小岚忿忿拍了一下桌子,将这段时间孙家山庄的遭遇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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