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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书桌如今就在他身侧,他偏头看去,还能看到对面那个位置上青年的身影。 再一眨眼,却是音容淡去, 只剩下满屋喜庆 。 谢峻愣怔片刻,松开手指, 小心翼翼把信纸放进了桌上一个檀红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小心翼翼用绒布垫着许多小玩意, 谢酴刻的小果核,谢酴编的平安结。他送他的桩桩件件,都已有些陈旧了,信纸放进去,便是满满一堆。 合上了, 沉甸甸的, 仿佛心中难以言明的心意。 —— 谢酴和白寄雪结亲的事情只是写了几张帖子给了亲近的同窗,并没有大办仪式。 他打算过几日和白寄雪回清河县, 请自己父母在县上住几天,顺便和表哥的事情一起办。 古代表亲兄弟之间向来有这样的习俗,若是两者都有喜事, 凑在一起办既显得感情好,也有好事成双的寓意。 白寄雪已经收拾好路上要带的东西了。 不光收拾好了东西,还雇了一辆宽敞轩雅的马车,大包小包带给家里人的礼物一大推。 ——花的全是白寄雪的钱。 为此,谢酴还颇觉羞赧,觉得自己身上的男子气概有点萎靡。 但白寄雪安慰他说自己虽是方外之人,却薄有资财,又说他们是夫妻,花彼此的钱理所应当。 如此说了一通,把谢酴说得晕晕乎乎的,就这样把府里的事情全交给白寄雪了,还连带着上缴了身上仅有的那几两碎银。 虽然白寄雪只说自己“薄有资财”,但从吃穿用度来看,谢酴觉得这个“薄”大概有待商榷。 他们府里还有几个小童,白生生圆滚滚的脸,都是白寄雪领回来,说服侍他们起居的。 谢酴不忍心让这么个小孩子服侍自己,那小童却执意捧着檀盘要服侍他洗澡。 逗他玩笑,也只会支支吾吾含糊的说几个字,像是不大识字的样子。 谢酴只好让他跟着自己进了浴室,只是洗澡时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他回头去看,又只看到低下头乖巧捧着亵衣的小童。 ……寄雪身上的秘密真的很多啊。 想起自己这位冰雪般殊妍出挑的未婚妻,谢酴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算他们同住多日,她还亲手为他操持了这些俗务,谢酴仍旧有种雾里看花的难言之感。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转而掀开车帘,想再看看金陵城的风景。 金陵城修得实在宏伟结实,在外城墙上好像还立着几位官员,他一看,就注意到了城头的裴令。 裴令是几人中身份最高的,周围围着几名锦袍高冠的官员,奇怪的是——以他的身份,他身侧居然还好似站了个人,与他并肩而立。 谢酴眯起眼睛去看,裴令身姿欣长,遮住了身边那人大半的身影。 但谢酴还是隐约看到了一点,那是个绾着道士头的男子。雪白的长发和雪白的道袍,令谢酴升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还要细看,旁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帮他放下了车帘。 白寄雪身上清涩的竹香传了过来,他们脸庞不知什么时候挨得很近,那双金色眼瞳里满是谢酴的身影。 “外面风大。” 谢酴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被白寄雪看得浑身发热。 好近……他们虽然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平日里,白寄雪鲜少和他这么近。 谢酴私下也沮丧地想过,也许白寄雪还是后悔答应他的求婚了,所以平日里行动优雅从容,却从未和他有亲近之意。 转辗反侧几日,他又觉得是自己太孟浪了,毕竟古代女子思想应该不一样。 眼下这么近,他甚至觉得白寄雪的鼻息轻轻喷吐在了他的脸上,带起了谢酴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时候,他、他是不是该主动点? 他这才发现自己此时被白寄雪压在车壁上,困在了角落里,像个被壁咚的良家妇女。 “寄……寄雪。” 他忍不住出声唤他。 白寄雪没说话,也没动。 于是谢酴颤巍巍地抬起手,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了白寄雪面上。 这个姿势让谢酴只能抬起头,努力去亲白寄雪,亲了没几秒,脖子就酸了。 谢酴心里慌乱的厉害,面上热得不行,连这亲吻是什么滋味都分辨不出来了。 很软,像玉一样凉凉的。 寄雪没什么反应,是、是不高兴吗?他唐突了她? 谢酴慌乱不已,睁眼去看白寄雪,也松开了捧着白寄雪面颊的手。 他的唇刚刚离开那捧凉雪,就忽然被人按住了后脑勺,他们贴得更近了,还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了他的唇瓣。 “……小酴。” 是白寄雪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像平常女生那样柔美,反而带着北方冬雪那样干燥的砂砾感。 精致华美的厢顶上绣着竹纹,还有白蛇和祥云的纹样。 “嘴张开一点。” 那砂砾似的冬雪更加纷扬,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沙沙哑哑的覆住了谢酴的口鼻。 白寄雪身上的温度永远是冷的,像玉一样,连这种时候,他的唇也是冷的。 谢酴觉得自己像含着一块冰,干净淅沥的水渐渐化了,他含不住的水就从唇角漏了下去。 “唔、哈……” “你真的要和我结为夫妻吗?” 白寄雪轻轻抬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可以完全借他的手抬起头。 那双金色眼瞳太近了,于是像万花筒一样散开、折叠,让谢酴迷迷茫茫间,好像那冰凉的水也顺着喉管滑进了身体里。 他的神智更迷茫了,连带着关于城墙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以及这两日对白寄雪身份的疑惑都打着旋消散在砂砾似的雪里。 “嗯,要……” “那你知道夫妻意味着什么吗?” 原来白寄雪说话是这样的吗?这……这么循循善诱。 谢酴迷糊着问:“意味着什么?” “你前日在我窗前念的那句诗我很喜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纷扬的雪停住了,白寄雪起身,很轻地靠着他,鼻尖对着鼻尖。 那双曾拿着花枝舞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拆开了谢酴的发冠,将他的发丝与自己的发丝缠在了一起。 他慢慢看着谢酴,又问了一句: “结发为夫妻……你能做到吗,小酴?” 那双漂亮的金瞳很亮,耳畔坠着一双珠白色的,浑圆的珠子。 看着那在光下泛出七彩颜色的珠坠,谢酴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无暇多思,有点紧张地伸手,握住了白寄雪张开的手,接出了下一句: “——恩爱两不疑,寄雪,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了白寄雪的笑容,清丽无双,带着难分性别的光华,即便是在车厢里,也叫谢酴心脏停了一拍。 “小酴。” 这一次,那躲在雾里的花好像终于破开了云雾,垂到了谢酴手边。 谢酴红着脸牵住了白寄雪的手,并没有注意到车外驱赶马车的小童有瞬间闪烁了下,面颊额角密密麻麻浮现了鳞片。 世人都厌恶长虫,它冰冷的鳞片,阴鸷的竖瞳……以及,当猎物惊觉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吞入大半、无法逃脱的贪婪。 —— 他们到达清河县的时候已经时值夕阳了。 谢峻帮母亲送走了来写礼金的亲戚,正打算关上院门,好好吃个晚饭,就听到小巷尽头传来马蹄踢踏的声音。 时近立秋,晚风干燥微凉,不知为何谢峻心里跳了下,迟疑地站在门口。 然后是一张日思夜想了太久,以至于再次看到时觉得不真实,甚至有些模糊陌生的脸。 “表哥?好巧?你刚好在外面呢。” 谢酴笑着和他打招呼,轻巧地跳下车架,上来拍了下谢峻的肩膀。 “怎么有些没精神?是不是为了娶新娘子太忙了?” 这句话说完,谢酴忍不住促狭地笑。 表哥身后的院子里还可以看到满地没收拾的瓜果皮,还有摆出来茶具,配合各处装点的红绸,看起来热闹极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如既往,多情又柔软,雪白又轻佻,是纠缠在谢峻梦里挥之不去的婀娜山鬼。 谢峻没有答话,晃了晃神,却见谢酴跑回去,伸手从马车里接了一个人下来。 姿容绝艳,冰冷如霜。往这边望来,也是人间绝色。 谢峻却如临大击,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摇摇欲坠。 谢酴只顾着牵那人下马车,小心伺候完了才转头兴冲冲对谢峻说: “表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这次我带回来跟你一起娶亲!” 谢酴看着他,微微瞪大了眼:“怎么啦?表哥,有这么惊讶吗?” 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笑: “我也知道有些突然,但、但我和寄雪确实互相心慕,已经确定了彼此心意了。” 心慕……确定了心意…… 结亲,小酴竟是要结亲了吗…… 谢峻稳了稳身体,扯回了视线,听见自己的声音死板平稳,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并未,只是家中未备这么多房间……” “哦!这个呀没事的!因为我也要结亲,所以已经另外找到房子了,这几日刚好请父母也来住住。” 谢酴声音欢快,一连串地说了一大堆,比如什么婚礼安排,什么媒人什么伴礼之类的东西。 等谢峻回过神时,母亲已经笑眯眯地接过了大包小包,和谢酴往屋子里走了。 只有他和那个女子还站在外面,视线对视的瞬间,谢峻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尖锐的敌意。 连那让谢酴神魂颠倒的外貌,在谢峻眼里,也因为异于常人,而变得过分招摇。 这种相貌,若是不安于室,小酴恐怕被人哄着卖了都不知道。 谢峻心里四处挑剔,那女子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跟在谢酴身后进去的意思。 谢峻更是忍不住皱眉,这女子毫无寻常妇人的温婉顺从,小酴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女子不在意与外男相处,谢峻却不可能一直在这站着,他也没出言邀请女子进去,只自顾自进了门。 进门的时候,他心里却又油然升起了一种怜爱。 小酴这样的性子,连自家未过门的妻子高兴起来都丢在门外,怎么看都不像能撑起一个家的样子,他作为表哥,自然是要好好关照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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