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院历年招考题目无人得知,可我看教谕那样,却觉得今年这考试,说不定要和这教化之功、求学之心扯上关系,他所说的三徙教之,不正是孟母三迁的典故么。” 谢酴说到这, 兴冲冲地挥了下手,示意侍女为他添茶。 那侍女咬了下唇, 她本有些瞧不起这穷酸小子, 但刚刚她居然听入了神,这时意识到,不免有些羞恼。 她添了茶,忍不住说: “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怎么能作数。” 谢酴品了口茶, 摇头叹息:“猜测猜测, 自然是有依据才会这么猜咯。” 他对侍女眨了下眼:“怎么,要和我打个赌么?” 哼!装模作样! 侍女俏脸一红, 愤愤不屑:“赌就赌,你想赌什么?” 谢酴笑眯眯地说:“自然是要姐姐为我红袖添香啦——” 他见侍女脸色微变,才笑着改口:“也不要什么别的要求, 若我猜中了,姐姐亲手再为我泡壶茶如何?” 那侍女名叫红袖,闻言道:“好啊,那若是你猜错了就学狗叫!” 她最讨厌这种自持聪明的人了,根本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谢峻在旁边听到这句,脸色一变,有些恼怒地看着红袖:“这等玩笑似乎有些过分了。” 他性情古板,对女子向来敬而远之,这句话已经算很严重了。 红袖见他凶自己,扬起下巴:“是他自己要跟我赌的,怎么?怕了吗?” 谢酴按住表哥的手,挑眉对楼籍说:“怎么样?楼兄可要为我们做这个见证?” 楼籍望着他们喝了口茶,摆手拒绝:“不做,你赢了红袖,却要喝我的茶,这是什么道理?” 他玉面如冠,风眼凌厉,不笑时端得是翩翩君子,此时一笑,又是一种风度。 谢酴就对红袖说:“看吧,你家公子也觉得是我赢了。” 红袖大感不解,看向自家公子:“这人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小吏之子,怎么可能知晓书院出题内容?更遑论遇见林教谕了。” 谢酴在旁边插嘴:“我可不算小吏之子,我表哥才是,我父母都是农民。” 楼籍不答,拿出一把泥金雪纹扇。那扇子是蓝金扇面,泥金骨柄,点点白雪痕留在上面,分外好看。 红袖见他这样,眼圈居然一红,委屈地走上前,伸出了手心。 楼籍手持蓝金泥扇,在她掌心惩戒似的打了两下,语气平静:“皮相之士,何足语姓哉。你书读得还是不够,若让母亲听到你说这话,岂不是要被赶出去。” 那打的两下跟玩似的,红袖却委屈地低了头,转身对谢酴福了一礼:“是我太轻狂了,不该对公子开如此玩笑。” 谢酴愣了下,旁边的楼籍目光淡然,回视谢酴略带震惊的目光。 他赶紧扶起红袖:“这没什么,本来也只是开玩笑。” 他怕再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就问楼籍:“这么说来,居然真有此事?楼兄快与我说说。书院菁华荟萃,实乃我等书生的向往之地。特别是我这表哥,埋头苦读了三年,若是不中,回家怕是屁股都要被打烂了。” 谢峻没想到他还扯上自己,脸色通红:“小酴!” 楼籍微微一笑,“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蓝金扇面上点着雪白鹅毛大雪,写着墨迹淋漓的四个字——风流天然。 他一摇扇,垂落肩前的墨发翕忽吹起,声音闲适: “林峤其人,颇有教化之功,推崇孔夫子有教无类的思想。若是他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事,喜不自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这考试么——” 他拉长了声音,瞥向谢酴。 见自己果真猜中了,谢酴忍不住凑近了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楼兄——不要卖关子了。” 他下颌窄瘦,掐指便能捏住,少年人清瘦的皮肉裹着骨头,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玉质般坚硬剔透的内里。 更往下,一袭软麻青衣贴着颈侧,青色血管犹如隐没雪下的绿枝,带着草味般涩新的香味。 “诶!” 红袖在旁边看着,出声想阻止谢酴动作。 这小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敢去拉他家公子的手腕。他家公子年纪虽然才二十多岁,然而气度深沉,已不下许多官场老爷。 谢酴回头看她,顺势松开了手中绛紫色的衣袖。 “怎么了?” 楼籍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自家婢女,神色无波。 红袖猛地低头,小声说:“你怎么对我们家公子拉拉扯扯的。” 谢酴愣了下,对楼籍拱手笑着告罪:“失礼失礼,在乡野呆惯了,一时没意识到。” 楼籍把扇子一收,说:“无事。” 他也不再卖关子,解释道:“自当朝首辅裴文许登临洪轩阁后,一直大力推行教化,林教谕很崇拜裴公的文道,如今他负责的书院出现了这种事,应当也会提起一二。而且以往书院的学生,闲时会去镇集上宣讲启蒙,也是这位林教谕的手笔。” 谢酴见自己所猜中了十之八九,不由对自家表哥挑眉得意: “峻哥,如何?你可都记住了?下午考试时你就努力往这边靠,考试么,能力不行,态度来凑。” 谢峻这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心下感动,又有点好笑,无奈道:“是,是,小管家。” 楼籍悠闲摇着扇子,紫衣流光,好不风流闲适。他见两人互动,似笑非笑叹道: “小谢兄弟一片赤诚之心,观察又如此细微精到,真是令人感叹。峻兄有如此表亲,真是比亲兄弟还胜出不少。” 谢酴正举筷往桌上颤巍巍的红烧肘子伸,他说了会话,早饿了。 听楼籍这么说,他心中不由得一动,抬眼看去。 这楼兄气度不凡,身上样样物品都有来历,恐怕不仅仅是大富之家这么简单。而朱门豪庭往往人口复杂,现代豪门都有不少八卦,古代更不会好到哪去。 “楼兄此言差矣。” 谢酴伸手拿了颗荔枝,一边剥,一边诚恳道: “楼兄气度高华,与旁人不同,普通人见了你就要自惭形秽,当然更遑论有亲近之举了。” “我与表哥一同起居常有拌嘴的时候,刚刚那样才是少见,若楼兄见我俩拌嘴,说不定就不会作此感叹了。” 他顺手剥了颗荔枝给谢峻,犹豫了下,给楼籍也剥了颗,笑道: “楼兄气度如此不凡,我光是给你剥颗荔枝都觉得战战兢兢,更不用说拌嘴了。” 他把那颗还带着寒气的荔枝放在了楼籍面前的餐碟上。 楼籍闻言,微微一顿,望着谢酴。 他一双丹凤眼狭长深邃,眼睫下的目光如深潭水般难以望尽。 谢酴与他对视,这才发现那双丹凤眼单看也是漂亮的,甚至显出一点妩媚,足可见得这位楼兄父母当有十分不错的容貌。 只不过楼籍肩宽挺拔,颌骨硬坚。气质早已盖过了容貌,很少显露。 便在此时,他望着谢酴,似乎略有动容,然而眼神依旧深深,难以望尽。 楼籍没有说话,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没有动餐碟里的荔枝。 谢酴也没有介意,他说完就继续吃饭了。 采薇知道他平素习惯,是断不会吃别人剥的东西的。府里专门养了群为他剥果子的侍女,这些少女平日不用干别的事,专为他剥果子吃,就是怕粗活弄糙了手。 楼府作风清正,前两个哥哥都袭承了楼公不近辞色的治学之风,很是得一班读书人赞赏。 三少爷楼籍却酷爱赏花,专做靡靡之词,喜好享受,排场铺张。 气得楼公当庭骂了他好几次,他却素性不改,依旧如此。 也还好这小谢兄弟姿容出挑,虽然行为有些莽撞,却也不失自然可爱。 不然若是别的男子,居然剥了荔枝这等汁水充沛的果子给楼籍,恐怕刚放到餐碟里,人就被拖下去了。 楼籍虽然生性风流奢靡,却也非常挑剔刁钻。以前与京城那班子弟去花楼喝酒时,有女子剥了葡萄给他,他竟捏着女子手腕,发表了一番品评。 无非是给他剥水果的人,须得指若葱尖,色如白玉,纤浓有度,细腻柔软才行。 他这样一番话说出来,那女子岂不是没了生路? 不过好在那女子是以琴技出名的,楼籍当时一句叹息“仙仙这样的手,还是抚仙琴好,不要碰这等俗物了”便让多少富商争先去看那王仙仙,到底是何等琴技,居然能让楼小少爷说出这种话。 楼籍不过垂眸数息,那谢酴便已经开始净手了。 采薇凝眸去看他的手,那手不似女子纤细柔弱,在这灼灼日光下却也如白玉般氤氲生光。净洁修直,犹如少爷书案上那盆姬紫竹盆景,可堪赏玩。 谢酴对这位贴身侍女的目光毫无所觉,净手完毕就起身告辞: “下午还要考试,腆颜吃了楼兄一顿饭。到时书院相见,我请你喝酒。” 他这是笃定自己和楼籍都能进书院读书了。 楼籍也微微一笑,应道:“好,那我就等你的酒了。” 谢峻早就想走了,他性格老实,对这一桌子起码有四两银子的席面坐立不安,筷子都没动几下。 谢酴一告辞,他就松了口气,立马起身,也跟着告辞。 “叨扰楼兄了。” 两人虽是表亲,站在一起,一个钟灵毓秀,一个面目普通,实在相差太多。 楼籍轻轻叹笑了声:“战战兢兢……么。” 他含着笑,居然拿起餐碟里那颗荔枝,慢条斯理吃了。 “我也该去书院,见见那位林表叔了。” —— 谢酴跟谢峻进了房间,大致把行囊收拾了下。末时考试,此时也不过两个时辰了。 谢酴打算提前一个时辰过去,此时剩了会时间,谢峻便掏出了一本论语策卷,打算再看看。 谢酴也可有可无地拿出本闲话小说看了起来。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待时间一到,谢酴便起来伸了个懒腰,眼睛发亮: “大名鼎鼎的虎溪书院——我来了!” 谢峻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 他很羡慕谢酴这股劲头,三年前谢酴比现在瘦些,一样的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乡下人的样子,眼睛却很亮。 那亮甚至遮住了他出挑多情的容貌,只让人觉得看到颗明珠在眼前闪闪发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