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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气氛中, 也就楼籍还依然一副风轻云淡镇定自若的样子。 先生在上面慷慨激昂,他撑着头,书本摆在面前的桌上,他很无聊地侧过脸看谢酴。 谢酴没察觉他的视线,正低头写着策论。 他最近几天神思过度,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头发整整齐齐束着,露在衣领外的脖颈青竹般韧而细。 楼籍望着, 眼神就深了点。 几天前花瓶里的玉兰花终于还是凋谢了,但那股幽香却并未褪去,总是若有似无的缭绕鼻端。 春末的风很干净, 有股万物生长的草木清香,还有书房中苦涩的墨水味。 也不知哪个学生在身上熏了香,时隐时现地飘过来。 楼籍又往谢酴那里倾了倾。 谢酴察觉到的时候,楼籍已经离他很近了,鬓发都垂落在了他左手边的书桌上。 “你熏了香?” 被当场逮住的楼籍毫无异色,和谢酴对视的时候还追问了一句。 谢酴听他这么说,吸了下鼻子,闻了闻书房中的气息,没明白楼籍意思。 他低声说: “我也闻到了香味,不过不是我身上的。” 他说的和楼籍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楼籍顿了顿,还是直起了身体。 不过这么一来,谢酴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哦,对了,那天你借我的衣服……” 楼籍闻言接道: “你拿着就是,我送人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 谢酴犹豫了下,不仅是那身衣服,还有那把一看就很珍贵的泥金扇子。 楼籍竟这么大方,都给他了吗? 楼籍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给他出主意: “那身衣服我见你穿着不大合身,不如让人去改改,等测试完刚好可以穿着这身去参加宴会。” “什么宴会?” 谢酴自认消息灵通,可他没收到什么宴会邀请。 楼籍不知从哪里又摸了一把扇子出来,这把扇子是折扇,泥金黑底的色,上面行草飘逸地写了“风流”两个字。 “自然是测试完都会有的小聚啊。” 楼籍用扇遮脸一笑,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弯了弯,倒映着谢酴的样子。 谢酴看了他半晌,迟疑道: “不得不说,你看上去……” 楼籍起了兴趣,仔细听他说下文:“嗯?” “好像那种没什么墨水还要处处招摇的炮灰公子哥。” 谢酴一口气说完,摇了摇头: “真名士自风流,哪有人会自己写自己风流的。” 楼籍不以为忤,反而坦然一笑: “我本来就是公子哥啊。” “不过,什么叫炮灰?” 谢酴摇头晃脑:“自然就是风流才子评书里,那个公子小姐后花园相遇里丑陋的王员外,墙角下偷听的锄花小厮了。” 话还没说完,耳朵就一阵发疼。 楼籍拧住他耳垂,笑眯眯地拧住用力:“好啊,指桑骂槐呢,我是肥头大耳的王员外吗?” 谢酴没想到他这么没有武德,居然直接上手,连忙告饶:“不是不是。” “叔亭真名士,我自愧不如。” 他说完,楼籍松开了手却没说话,谢酴正松了口气,却见左右皆静。 先生不知何时停了讲课,正握着书卷怒视这边。 “我还以为你们要一直讲到我下课呢!给我出去!好好站着反思!” 谢酴侧眼看去,楼籍正襟危坐,似乎片刻前主动来撩闲的那个不是他。 谢酴磨磨牙,只得拿起书自己站了出去。 “还有你,楼大公子,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身后传来了一丝无奈的叹息,楼籍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下子散了,他拿起书,懒懒散散地走到了书房外的廊下。 谢酴心里立马平衡了,冲他挤眼: “哪位风流名士要被先生赶出去罚站?” 楼籍站在他旁边,抬手摘了朵墙壁上垂落的金银花,顺手别在了谢酴耳边,笑道: “我可没说自己是名士。” 先生的怒斥地动山摇地从书房里传来:“还敢说话?——回去给我把论语抄十遍!” 谢酴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狠狠把耳边的金银花丢到了地上,没有再理楼籍。 过了会,楼籍站在他身边,手从窗下偷偷摸摸递过来了一朵金银花。 “我错了。” “吃这个花蜜吧,很甜的。” 书房旁的青灰色石墙上爬着青绿如薄雾的金银花,它还有个名字叫忍冬。它开花就说明冬日留下的寒意已经彻底褪去了,清香飘满了整个长廊。 见谢酴不接,过了会,又有个小小的圆石头从窗下塞进了他手心里。 “好了好了,我是风流炮灰,这下总行了吧?” 谢酴低头看了眼手心被塞进来的东西。 是个金灿灿的小猪珠子,憨态可掬,颇有重量。 谢酴收了,上下打量了下身边的人,低声说: “真名士自风流,而名士必有奇才,我才是风流才子。” 楼籍啪地一下,又打开了那把折扇,望着他笑: “自然,自然。我不是送了你一把扇子吗?你改天可以在上面也题风流二字,我绝对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的哄人,可这事无师自通,做起来如此自然顺手。 春风送来的忍冬花香气里,他身旁的少年终于笑了。 谢酴想到他说的那个画面就忍俊不禁,压着嗓子低声说: “不要,我品味才没那么差。” —— 虽然暂且重归于好,但晚上开始抄第五遍论语的时候谢酴没忍住还是深深怨念了。 楼籍这个死公子哥,自己没事干还要把他拖下水。 他手都抄酸了,桌上的烛火跳了下,他放下笔,去挑烛芯。 古代照明条件实在不行,他眼睛都看花了。 他伸手挑灯的时候,窗底下的缝隙里忽然吹进一阵冷风,让烛火狠狠摇晃了几下。 “小酴哥哥,你睡了吗?” 谢酴手顿了下,皱起眉看向门外,没有说话。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依不饶地继续轻轻敲门: “小酴哥哥,我知道你今天被罚抄了,我帮你抄了五遍,你开门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而低柔,不知为什么有种隐隐绵连的趋势,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谢酴。 谢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也许是因为古代的夜色总是这么浓厚,烛火无法照亮全部的黑暗。 他莫名想起前几天在楼籍那里看到的话本上,说妖精进人房间里一定要先敲门,得到了书生许可才能进来。 每次他都非常不解为什么书生会给荒郊野外的美娇娘开门,还深信无疑会有女子和他无媒苟合。 不过门外的可不是狐狸精,是粘人又没分寸的小狗。 谢酴揉了下眉心,还是打开了门: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李明越站在外面,不仅拿着一叠抄好的书,还提着食盒。 他身上的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眼珠楚润,明明和谢酴差不多的身高,却有种仰视他的感觉。 “我看哥哥太辛苦了,来帮帮你。” 谢酴听到这个称呼更头疼。 前几天在书房里李明越来找他的时候也这么叫他,然后中午吃完饭谢酴回房舍就听到了一群男子在嘲笑李明越。 说他是个兔儿爷,上着赶着还没人要,并且以脖子和大腿为范畴进行了一番声色并茂的想象。 谢酴当时很生气,但他并没有选择出声硬碰硬。 男子多的地方,下流笑话也多。 他挨个制止是拦不完的,只有从根本上改变源头才行。 “不要叫我哥哥,你可以叫我小酴。” 见李明越只是嘴上答应,他就伸手拦住了人: “你不改,以后我都不见你了。” 李明越看着谢酴,发现他不是开玩笑,非常不甘心的答应了。 “好吧。” 谢酴问他:“这几天没人欺负你吧?” 他也说不好为什么,虽然心里觉得李明越烦,可想起他要是会被人欺负还是会忍不住关心。 谁会忍心去欺负一只巴巴跟在身后的小狗呢?就算自己再不喜欢,也不能让别人围住捉弄。 李明越有点疑惑:“没有啊,小酴……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差点又把后面的称呼念出来了。 谢酴伸手拿起他抄好的字看了眼,与他小白兔似的外貌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字,清凄冷厉,有种森森的寒意。 谢酴有瞬间的迷惑,都说字如其人,李明越的字是这样的吗? 他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问:“你叫了墨棋他们进来没有?” 那天他发现李明越压根照顾不好自己后就催他把小厮都接到书院来,他几次催问才知道这人是想锻炼自己,闹得他哭笑不得。 “进来了,不过书院平时不放闲杂人等进来,只有休沐才能看到他们了。” 李明越靠了过来,乖乖回答。 谢酴松了口气:“那就好。好了,多谢你帮忙抄的书,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李明越被赶走的时候眼神有些哀怨,谢酴没忍住乐了,摸了摸他的发顶。 无意间他碰到了李明越冰冷的面颊,那种透骨的寒气让他微微一惊,这才觉得李明越穿太少了。 “你快回去喝点热水,怎么冷得跟冰块一样。” 李明越乖乖答应了,转头离开的时候看了眼关上的门。 门底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矗立在门前,徘徊不愿离去,就像恶鬼不愿离开生人的温暖。 “小酴……哥哥。” “真想把你吃掉。” 他低喃着,贪婪痴迷,几乎快流下涎水。 院中的槐花在风中高高飘起,犹如凄厉的吟鸣。 生人的门对他畅通无阻,那温暖的三把火在他眼里炽若朝阳,就像一盏点在家中的孤灯。 他驻足在那,痴怅久望。
第71章 玉带金锁(15) 测试那日正是五月中旬, 正午气温有些燥热,谢酴写出了汗, 将袖子扎了上去。 他早早写完交了卷子,书房里其他同窗还在埋头苦写,长廊下几个也交了卷子的同窗正坐在那讨论,都是认真好学的那几人。 听见脚步声,阮阳转过头,谢峻也笑了。 “小酴也交卷子出来了?” 谢酴看着楼籍也混坐在其中,抽了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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