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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张宽大的龙床,以及床边一小片区域。连如厕沐浴,都有专门指定的、哑巴内侍在偏殿隔出的净房里伺候,全程被严密监视,没有丝毫独处的机会。 慕容烬几乎放下了所有政务,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擦身、换药……所有事情,他都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 他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喂药时,会先将玉勺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玦唇边;擦身时,会用浸了温水的柔软布巾,避开伤口,一点点擦拭他因虚弱而出汗的皮肤;换药时,他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手指会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后怕,仿佛那伤口是刻在他自己心上。 他变得极其絮叨,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哪些大臣又被贬斥了,边境又起了什么摩擦,小皇帝今日读了什么书……仿佛要将这八年错过的时光,一股脑地填补回来。 但他绝口不再追问沈玦为何不认他,为何离开,又为何回来。他似乎满足于现在这种状态——师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活着,虽然虚弱,但真实地存在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回宝藏的恶龙,将珍宝圈禁在巢穴里,用最柔软的内衬包裹,却用最坚硬的锁链束缚。 “师尊,喝药了。”慕容烬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坐到床边,语气是刻意放软的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玦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比起前几日的昏迷不醒,精神稍好了一些,但胸口缠绕的纱布和体内残留的毒素,依旧让他提不起多少力气。他看了一眼那浓稠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药里,除了治疗外伤和解毒的药材,似乎还被加入了一些温和的、软筋散一类的东西。剂量很轻,不会伤身,却能让他长时间处于一种无力反抗的状态。 慕容烬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蹙眉,舀药的动作顿住,眼神暗了暗,声音却依旧放得轻柔:“是太医开的方子,对你的伤势有好处。”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试过了,不苦。” 沈玦抬眼看他。慕容烬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但更深处的,是那不容撼动的偏执和掌控欲。他知道,这药,不喝不行。 他沉默地张开嘴。 慕容烬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连忙将勺子递过去,看着他咽下,然后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不慎沾染的药渍。那动作温柔缱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一碗药喝完,慕容烬将空碗放在一旁,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握住沈玦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师尊,”他低声唤道,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你还记得吗?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喂我喝药的。那时候的药,比这个苦多了,我总是不肯喝,你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说下去。那段记忆太过美好,也太过刺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沉的、化不开的暗色。 “没关系,”他攥紧了沈玦的手,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沈玦宣告,“以后都不会苦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沈玦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繁复的蟠龙刺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慕容烬这深情又偏执的告白,与他无关。 他的沉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慕容烬的心上。 慕容烬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不安。他受不了这种沉默,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他宁愿师尊骂他,打他,甚至像那天在庭院里一样,用那种冰冷的、看赝品的眼神看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只是空气。 “你说话!”他猛地攥紧了沈玦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玦微微蹙眉,“为什么不说话?!你恨我吗?恨我把你关在这里?恨我……当年没能留住你?” 他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眼底泛起猩红,呼吸变得急促。 沈玦终于将目光从帐顶移开,落在他扭曲的脸上。看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没有恨你。” 慕容烬猛地一愣,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我只是,”沈玦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华丽却压抑的寝殿,语气平淡,“有些累了。” 慕容烬看着他苍白的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以及那掩不住的疲惫神态,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暴戾,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恐慌。 他是不是……又做错了? 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他连忙松开手,像是怕碰碎了他,语气又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讨好:“累了就休息,我守着你,我不吵你。” 他将沈玦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然后真的就坐在脚踏上,一动不动,只是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生怕一错眼,床上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沈玦闭上眼,不再看他。 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慕容烬的情绪极不稳定,敏感、多疑、偏执,如同一个行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软筋散,严密的看守,这温柔的囚牢……这一切都表明,慕容烬根本不相信他不会再离开。他用这种近乎病态的方式,来填补内心巨大的不安全感。 硬碰硬,只会刺激他。 顺从?那无异于坐实了这囚禁的合理性,也等于默认了他“师尊”的身份,可能会引发系统更强烈的警告。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暂时安抚慕容烬,又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和破局空间的方法。 尤其是在他身体虚弱,行动受限,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情况下。 他感觉到慕容烬的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脸上,炽热,专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锁链,是无形的。 但比任何精铁打造的镣铐,都更加牢固。 而他,需要在这温柔的囚牢里,找到那把唯一的钥匙。 或者……打造一把。
第15章 试探-金笼雀与饲主 沈玦的身体在慕容烬近乎偏执的精心照料下,缓慢地恢复着。胸口的伤口开始结痂,体内“碧落黄泉”的余毒也被太医开的汤药一点点拔除,只是那被毒素损伤的心脉和加入汤药中的软筋散,让他依旧提不起力气,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静养。 慕容烬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他的师尊,强大到仿佛无所不能、总是带着距离感的师尊,如今只能依赖他,需要他喂药,需要他搀扶,需要他事无巨细的照顾。这极大地满足了他内心那隐秘的、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他甚至开始亲手打理沈玦的起居。为他梳理那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因虚弱而失了光泽的墨发,用玉簪仔细绾好;为他更换干净的、同样是月白色的柔软寝衣;连沈玦偶尔想要看书,也是他亲自去书架挑选,然后坐在床边,一页页为他诵读。 他像是要将过去八年缺失的、以及未来可能再次缺失的陪伴,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加倍补偿回来。 沈玦顺从地接受着这一切。他依旧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或者闭目养神。对于慕容烬那些时而温柔、时而阴郁、时而充满不安的絮叨,他偶尔会给出一个简短的回应,或者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颔首。 这有限的回应,却足以让慕容烬欣喜若狂,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他会因此变得格外“正常”一段时间,眼神清亮,甚至会带着几分少年时的小心讨好,讲些朝中有趣的见闻,或者回忆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 但沈玦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是汹涌的暗流。慕容烬的偏执并未消失,只是被这短暂的“拥有”所麻痹。他眼底深处那抹不容错辨的疯狂与不安,始终存在,如同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再次喷发。 这天午后,慕容烬处理完紧急政务,回到寝殿。他看到沈玦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这是在他反复确认沈玦精神尚可、并且派了四名暗卫在旁“保护”后,才特许的少量活动之一。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慕容烬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沈玦的手指微凉,他习惯性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轻轻揉搓。 “今日感觉如何?胸口还闷吗?”他低声问,语气是惯常的温柔。 沈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地摇了摇头。 慕容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为政务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他喜欢师尊这样看着他,哪怕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但只要这双眼睛是看着他的,他就觉得心安。 “边关送来急报,北狄有些不安分,试探性地骚扰了几处边境城镇。”慕容烬像是闲聊般提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玦的指节,“朝中那些老家伙,主战主和,吵得不可开交。” 沈玦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慕容烬顿了顿,侧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师尊觉得,此事该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凶险的问题。若回答,便是插手朝政,逾越了“被囚禁者”的本分,可能触及慕容烬那根敏感的神经;若不回答,这种明显的回避,在已经“确认”身份的情况下,反而显得刻意,可能引来更深的猜疑。 沈玦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北狄……游牧为生,擅骑射,利则进,不利则退。此时骚扰,未必意在攻城略地,或是试探我朝虚实,或是……境内粮草不济,欲行劫掠。”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分析着北狄的习性动机,却绝口不提具体的应对之策。 慕容烬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师尊愿意跟他讨论这些!这让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清梧院,师徒二人灯下论策的时光。 “师尊所言极是。”他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也认为他们意在试探。所以,我已下令边军,严密监视,小股犯境则坚决击退,但不主动扩大战事。同时,令户部调拨部分粮草,以安边境民心,也绝了北狄借劫掠补充给养的念头。” 他仔细说着自己的部署,眼神期待地看着沈玦,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学生。 沈玦听他说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这反应让慕容烬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足。师尊听到了,没有反对,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甚至觉得,师尊那一声“嗯”里,带着一丝默许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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