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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奴才谨记王爷教诲。” 慕容烬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这副温顺的表象下,挖掘出些什么。最终,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姿态。 “用膳。”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向外走去。 沈玦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早膳设在与偏殿相连的一间小花厅里,菜式精致,却只有一副碗筷。 慕容烬在主位坐下,并不动筷,只是看着沈玦。 内侍上前,低声对沈玦道:“王爷习惯在此时,听‘那位’诵读一段早间邸报或闲散游记。” 沈玦了然。他走到慕容烬下首的位置,却没有坐下,而是拿起内侍早已备好的一卷书,翻开了第一页。是一本前朝的地理杂记,记载各地风物。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尽量模仿着记忆中自己说话的语气,却又刻意去掉了几分独特的韵味,使其听起来更像一个合格的、照本宣科的诵读者。 慕容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似乎在聆听,又似乎只是在养神。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一刻,他周身那骇人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些,显出一种疲惫的、甚至是脆弱的宁静。 沈玦的声音在花厅里缓缓流淌,字句清晰。他读着书中记载的江南烟雨,大漠孤烟,心思却飘远了一瞬。 当年,慕容烬也曾这样,在他授课或读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专注,仿佛他是他整个世界的光。 如今,他依旧坐在那里,听他“读书”,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一篇读完,沈玦停下。 慕容烬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没有丝毫迷蒙之色。他看了一眼桌上未曾动过的早膳,对沈玦道:“你吃。” “坐下,吃。”慕容烬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不喜浪费。” 沈玦依言坐下,拿起筷子。菜肴很精致,味道却似乎并不被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所看重。他安静地吃着,能感觉到慕容烬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如同视质,观察着他用餐的仪态,咀嚼的频率,甚至吞咽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被比对,被衡量。 这顿早膳,吃得如同受刑。 当他放下筷子时,慕容烬才终于移开目光,起身。 “今日起,你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皆需按‘规矩’来。”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好好学。若学得不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沈玦明白。 学得像,是作为替身的本分。 学得太像,触及了某些不该触及的领域,便是取死之道。 这其中的界限,模糊而危险,全凭慕容烬一念之间。 慕容烬离开了,花厅里只剩下沈玦,以及侍立一旁、如同傀儡般的内侍和宫女。 沈玦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又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被圈禁起来的、华丽的天空。 这出戏,他需要唱得足够逼真,却又不能流露出半分真情。 因为观众,是一个早已疯魔的……故人。
第8章 模仿-画皮易,画骨难 栖梧宫的日子,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无声的戏剧。沈玦是台上唯一的演员,而慕容烬,是台下最苛刻、最难以取悦的观众。 每一天,都有新的“规矩”被内侍传达,或者由慕容烬亲自“指点”。 晨起,沈玦需临摹那张未完成的画,笔触要更流畅些,神韵却必须欠缺火候,维持在“努力模仿却始终不得其法”的程度。慕容烬每次查验,目光都会在那双被他刻意画得平淡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给出或冷嘲或简短的评语,却不再像第一次那般逼近施压。 用早膳时,沈玦需站在一旁诵读。从邸报到杂记,从兵法到诗文。慕容烬依旧闭目聆听,手指偶尔在扶手上敲击出难以捉摸的节奏。沈玦将声音控制得平稳,只在读到某些特定词句——比如“梧桐”,比如“雪夜”,比如某些兵法诡道时,会不着痕迹地放缓半分,观察慕容烬的反应。有时,那敲击的节奏会微不可察地乱上一拍;有时,则毫无变化,如同沉睡的火山。 衣着、发式、走路的姿态、甚至喝茶时手指握杯的习惯,都有了一套模糊的标准。那标准,自然是基于慕容烬记忆中“他”的样子。沈玦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模仿着形,却始终敛着神。他穿着月白袍,束着简单的发带,行走间刻意带上一丝属于这具陌生身体的、不易察觉的生涩,喝茶时,指尖微微内扣,与记忆中自己舒展的姿态略有不同。 慕容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说破。他有时会整日待在栖梧宫的书房处理政务,沈玦便被要求待在偏殿,或临摹,或看书,或仅仅是坐在窗边,保持一个“他”可能会有的、安静沉思的姿态。那道玄色的身影仿佛无处不在,即使背对着,沈玦也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偶尔,慕容烬会突然发问。 “若边关急报,称敌军犯境,粮草却迟迟未至,当如何?”他扔过来一份誊抄的、抹去了关键信息的军报。 沈玦垂眸,心中迅速闪过几种应对策略,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稳妥、却也最显平庸的:“当务之急,应速派得力干员督查粮道,同时令守将固守待援,不可贸然出战。” 慕容烬闻言,只是嗤笑一声,未予置评,但那眼神里的讥诮,分明在说:“庸才。” 又有一次,他指着多宝阁上一尊前朝青铜鼎,问:“此物何解?” 沈玦看着那鼎上熟悉的饕餮纹,几乎能脱口而出其来历、铸造工艺乃至背后的典故。但他只是略微端详,然后摇头:“奴才见识浅薄,不识此物珍奇。” 慕容烬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半晌,才淡淡道:“也是,赝品又如何识得真品风骨。” 字字句句,皆含机锋。 沈玦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每一步都需权衡,每一刻都不能松懈。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努力模仿、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鸿沟的替身,将慕容烬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清冷孤高的“师尊”形象,拆解成零碎的、可以模仿的符号,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让这些符号拼凑出完整的、令人起疑的真相。 他甚至在慕容烬要求他演练剑法时,故意将一套最基础的入门剑招使得略有偏差,力道、角度,都控制在“学过,但并未精通”的范围。慕容烬抱臂旁观,眼神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天午后,慕容烬难得没有处理政务,而是命人在庭院中的梧桐树下设了茶席。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沈玦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慕容烬亲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优雅与从容。他将一盏碧绿的茶汤推到沈玦面前。 沈玦端起茶盏,茶香清冽,是顶级的云雾。他轻轻呷了一口,口感醇厚,回甘悠长。是“他”喜欢的口味。 “如何?”慕容烬问,目光落在他握着茶盏的手指上。 “好茶。”沈玦放下茶盏,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评价。 慕容烬却不满意,追问道:“好在何处?” 沈玦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道:“香气清幽,入口顺滑,回味甘甜。”依旧是挑不出错的、却毫无灵气的回答。 慕容烬的指尖在紫砂壶上轻轻摩挲,眼神晦暗不明。“‘他’曾说,品茶如品人,初识其形,再观其色,三闻其香,四品其味,五感其韵。韵之一字,最是难得。”他抬起眼,看向沈玦,“你觉得,此茶韵在何处?” 沈玦心头微动。这话,他确实说过,是在一个同样阳光很好的午后,对着那个捧着茶盏、眼神晶亮望着他的少年。 他垂下眼,避开慕容烬探究的视线,低声道:“奴才愚钝,品不出那般境界。” 慕容烬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沈玦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已被看穿。最终,他却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 “是啊,你怎么会懂。”他端起自己那盏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清茶,而是灼喉的烈酒。 一阵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 “知道本王为何将此处命名为‘栖梧宫’吗?”慕容烬忽然问,目光投向那株高大的梧桐树。 沈玦心中了然。凤栖梧桐。他当年曾随口对慕容烬提过,凤非梧桐不栖。那时是鼓励他,要有凌云之志。 “奴才不知。”他选择不知。 慕容烬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他’喜欢梧桐。”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弦,在两人之间拉扯。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而来,在慕容烬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容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危险。他站起身,对沈玦道:“待在这里,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离开。” 说完,便带着侍卫大步离去,将那满庭的阳光和寂静,留给了沈玦。 沈玦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看着石桌上那两盏尚未冷却的茶。慕容烬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不仅仅是政务上的烦忧,更像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这八年,慕容烬究竟经历了什么?他又是如何,在失去“师尊”的绝望中,一步步爬上如今的位置,变得如此……偏执而危险? 画皮易,画骨难。 模仿一个外在的形象,对他而言并非难事。难的是,要在这模仿的过程中,不着痕迹地安抚慕容烬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敏感多疑的心,同时,还要完成系统发布的、助他登基的任务。 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荆棘密布。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杯沿。慕容烬方才摩挲壶身的动作,与他记忆中那个少年紧张时的小动作,隐隐重合。 你在透过我这双眼睛,看着谁? 又在害怕着,失去谁?
第9章 宫宴-赝品的价值 慕容烬这一离开,便是整整三日。 栖梧宫依旧被严密地看守着,沈玦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偏殿和那片小小的庭院。内侍和宫女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除了传达必要的指令和提供日常所需,几乎不与他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沈玦乐得清静,正好利用这段时间,通过系统提供的基础资料和这具身体残留的些许模糊记忆,拼凑着外界的信息。 八年前,九皇子慕容烬在其师尊“离奇失踪”后,如同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隐忍,开始以狠戾果决的手段,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崭露头角。他先是凭借几次针对边境摩擦的精准献策引起了老皇帝的注意,后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得到了军中一部分势力的支持。期间,几位曾欺辱过他的皇子接连“意外”暴毙或失势,其手段之酷烈,令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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