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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闷热像一层黏腻的纱布,紧紧裹着每一寸皮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水和食物腐败混合的酸臭。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塞缪看见年幼的自己,正将别人吃完后不要的西瓜皮捡起来在水龙头边洗干净,西瓜皮上沾着路人吐的瓜子,黏腻的糖汁吸引来成群的苍蝇,在他手边嗡嗡盘旋。 但还是新鲜的,只要用刀将最外面绿色的皮切掉,然后再将白色的瓤一点点切片,有的还带着一点点红色的果肉,甜甜的。 切好的瓜皮盛在缺角的搪瓷碗里,盐粒没有完全化开,醋也是菜市场最便宜的工业白醋。他蹲在漏水的窗前,机械地咀嚼着那些寡淡的瓜皮。 酸涩的醋味混着粗盐的咸苦在舌尖蔓延,他却故意嚼得很大声,仿佛在享用着什么珍馐美味。 当咬到一片还带着些许红果肉的瓜皮时,他像发现宝藏似的放慢速度,让那点可怜的甜味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一边吃,一边安慰自己这东西有个学名,叫西瓜翠衣,在药房贵着嘞,这么想着,肚子似乎好过一些。 吃完饭,塞缪将碗筷收拾干净,背起那个褪色的牛仔布背包。背包是姐姐用旧牛仔裤改制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磨出了细小的线头,但整体依然结实耐用。 包带上的针脚细密整齐,侧面还用红线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他来到街角那家名为“欢乐天地”的游戏厅。推开玻璃门,混杂着烟味、汗臭和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游戏厅里光线昏暗,十几台街机排列在墙边,发出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几个染着夸张发色的年轻人围在格斗游戏机前大呼小叫。 塞缪径直走向角落的管理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 别人都叫他茂哥,塞缪也跟着叫。 “茂哥。” 茂哥点点头:“今天有几个生面孔,你多留意。” 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 塞缪的年纪还不到法定打工年龄,茂哥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这孩子要价低,做事却格外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股子狠劲,遇到闹事的敢第一个冲上去。 那双阴沉的眼睛往人身上一盯,连街面上的老混混都要掂量掂量。 老板给的钱少得可怜,连最低工资标准都够不上。但塞缪从不讨价还价,只是默默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背包,然后拖过一张木凳坐在入口处。 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的黑工,能找到活干就不错了。游戏厅里那些闪着彩灯的机器,随便一台的维修费都抵得上他半个月工钱。 凳子腿有些摇晃,上面还留着不知是谁用烟头烫出的焦痕。 他环视着嘈杂的游戏厅,目光在几个可疑的身影上停留。虽然身形瘦小,但当他站起身时,几个常来闹事的熟客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动作。 这样的日子对塞缪来说称得上安稳,除了吃不饱之外,所有的一切可以称得上完美。 从游戏厅赚的钱足够他和姐姐上学的学杂费,姐姐平日里还做一些缝绣的活,手艺在街坊里小有名气。 她能用最便宜的毛线织出时兴的花样,那些带着立体玫瑰的围巾、镶着珍珠的手套,在塞缪眼里摆在精品店的橱窗里也不显寒酸。 每到节假日,她就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把织品装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混进市中心的高档商场,嘴甜叫一声哥哥姐姐,还能挣得更多。 靠着这些编织品换来的钱,他们每年春节都能去布料市场扯几尺新布做一套衣裳。 姐姐总会先紧着给他做,剩下的边角料才给自己拼凑一件。攒下的余钱被仔细地卷起来,藏进她编织的毛线钱包里,用来偿还父亲治病时欠下的债。 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勤勤恳恳的攒钱,想着早日把债务清了,然后再攒一笔钱,等着他们姐弟俩考上大学,出去,去读书。 但那一天注定是要翻天覆地的,债主带着打手踹开了地下室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其他人一看这阵仗连滚带爬的卷着铺盖跑了,走的时候不忘了啐他们姐弟俩一口,“倒霉催的,遇见你们两个扫把星,害得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连本带利,翻了三番。” 债主吐着烟圈,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盯着那些陌生的数字,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挣扎就像掉进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还的起本金。” “没钱?!没钱借什么高利贷?!” 为首的刀疤脸一把拽过姐姐的手腕:“这细皮嫩肉的,卖到山里当媳妇正合适。” 一个混混捏着他的下巴打量:“这小崽子模样不错,剁了手脚,一天能讨不少钱。” 那天后来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塞缪只记得两个打手拽着姐姐的头发往门外拖,而自己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他挣脱钳制的瞬间,闻到了菜板上残留的西瓜清香,那把砍过西瓜的菜刀现在握在他手里,刀刃上还沾着淡红色的汁水。 他朝第一个混混扑过去,嗤的一声,像是切开熟透的西瓜。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那个纹着青龙的壮汉抱着大腿哀嚎,鲜血像打翻的西瓜汁般在地上漫延。 塞缪举着滴血的菜刀挡在门口,挡在他姐姐面前,十三四岁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可眼神却让那些成年人都后退了半步。 “来啊!”他嘶吼着,声音劈了叉,“下一刀就是脖子!” 最终,在姐姐冷静的谈判下,债主勉强同意了他们偿还本金和合理利息,他们还额外支付了一笔医药费。 当那群人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雨夜里,姐姐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塞缪仍然紧握菜刀的手。 那把沾着血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被刀柄磨出了血泡,指甲劈裂的伤口里嵌着木屑。 “疼不疼?”姐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沾着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伤口。 塞缪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痛感,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姐姐的手背上。 “他们欺负我们……欺负你……” 他抽噎着,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委屈。那些在混混面前强装的凶狠全都化成了此刻的眼泪,把姐姐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姐姐把他搂进怀里,熟悉的肥皂香气包裹着他。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塞缪汗湿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小辞很棒,小辞守护了我们的家。” 塞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见头顶昏暗的光晕在姐姐脸上跳动,她嘴角还带着淤青,却对他露出微笑。 他哽咽着问:“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能叫家吗?” “当然。”姐姐吻了吻他的额头,“有小辞的地方,就是家。” 往后的很多年,这句话一直记在塞缪的心里。他奔波忙碌往后的许多年,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家。 后来家里什么都有了,他功成名就,可身边的亲人却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了他。 他跪在姐姐冰冷的墓碑前,迷茫的问:“姐,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的家在哪呢?” ------- 作者有话说:榜单写完了,之后随缘更(这次是真的,真的不能再写了,再写就挂科了) 谢谢营养液,爱你们。
第38章 塞缪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意识回笼的瞬间, 他的视线本能地转动,这次他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苏特尔。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他看见苏特尔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间似乎要溢出某个名字, 但塞缪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的视线在苏特尔的肩膀处停留片刻,很短暂的,像是一只轻飘飘的蝴蝶, 很快又不带一丝留恋的离开了。 呼吸面罩随着他加重的吐息泛起白雾,将那张苍白的脸笼进朦胧的屏障之后。 塞缪把脸转向监测屏,跳动的绿光跃动在他的眼底。 他看到玻璃里倒映出模糊的苏特尔僵在半空的手,指节还保持着想要触碰的弧度, 此刻却只能难堪地在虚空中蜷起,像只被雨淋湿的鸟。 余光里, 一抹白色身影闯入视线。塞缪迟缓地转动眼珠, 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站在机器这一侧的床边。 那张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孔让他涣散的思维短暂凝滞,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终究没有力气去辨认。 他轻轻合上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 他没有力气又或者是不愿意去分辨,这席卷全身的倦意究竟是失血导致的后遗症, 还是因为每次感知到苏特尔的存在时,那些从心脏开始蔓延的、细如蛛网般的刺痛。 它们顺着血脉游走, 在每一个细胞里种下细小的冰晶, 随着呼吸轻轻扎着最柔软的脏器。 不致命,却带来长久的难以让人忽视的疼痛。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但是还需要在医院继续观察两天。” 塞缪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苏特尔的气息近了又远。 “好。” 听到声音,塞缪又不受控制的睁开眼睛。 医生凑近俯身调整输液管,胸前的名牌随着动作晃动着, 上面刻着的名字轻飘飘的晃进视野。 陆韦恩。 是之前塞缪因为苏特尔身体挂号咨询的医生。 “伤口愈合前请不要随意走动。” 陆韦恩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说话声音带着专业性的亲切,“否则缝合处会有崩裂的风险。”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像是碘伏留下的深色痕迹,随着动作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沈霁星给他寄过来的中药。 出于教养的本能反应,塞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带着氧气面罩而模糊不清,面罩上的水雾随着他的呼吸时浓时淡,将本就苍白的唇色掩在一片朦胧之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纸折的一个像是小花的东西,并没有看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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