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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公子怎么急了?”九哥儿嘴角始终勾着一抹笑,让人猜不透他的意图,“你我是无冤无仇。我也愿意奉阁下为座上宾。前提是阁下将这方子留下。” “方子?”然哥儿冷哼一声,“我说过了。药剂方子的配料只有硫磺和生石灰,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秘密。我家公子早就将其公之于众。” 九哥儿朝窗外看去,太阳已经很高了,隐在那棵高大的槐树后面,光线刺目,带着些咄咄逼人。 辰时了。 九哥儿眉心暗不可察蹙了蹙。 “既如此,那刘安为何没有复制出这药剂?我提醒然公子。这里的这些小玩意,在阁下身上全部试一个遍,也极难留下什么痕迹。” 九哥儿暗纹缎面鞋踩在青石地面,一步一步斟酌。 “也就是说即便你离了我这里,即刻便去报官,也休想查出什么。倒是然公子要小心了,我会反告你一个诬陷,再花上些银子运作一番……然公子即便没有一场牢狱之灾,流放之苦想来也要尝一尝的。我见然公子年轻,也是个明白人,才将这肺腑之言掏出来说与你听。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就不想想家中阿叔了么?” “有事冲我来。不要动我家人。我阿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而且这药剂之事他根本没参与,他什么都不知道……” 提到卓阿叔,然哥儿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变得气愤焦躁,两个小厮方将其控住。 九哥儿眼眸震动几下,心中几种情绪猛烈撞击在一起。 方才展示各种刑具时,然哥儿虽紧张却也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即便真的用在他身上也绝不喊疼的架势。可一提卓阿叔,便换了个人。足可见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阿叔,在他心中分量绝非常人可比。 九哥儿心中酸酸的,他提醒自己应该高兴。是这位阿叔将他带大,且待他极好,然哥儿才会这般紧张对方。自己不在场的这十余年,不论富贵贫贱,能有人给然哥儿一个安稳的地方平安长大。九哥儿高兴,也感恩。 日头又高了些,已挂上槐树稍头,光线也越发刺眼。 九哥儿缩了缩,很快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赵管家:“赵管家,笔墨。” “什么?” 赵管家方才只顾着看眼前这场戏,已然忘记此次前来的主要任务。九哥儿一提醒,他方如梦方醒,忙走去窗前的桌案前铺纸研墨。 “然公子,开始吧。”九哥儿俯身下来,将沾满墨汁的一管紫貂笔递给然哥儿。 然哥儿别过头去,未接,也未答言,只梗着脖子。还是那个倔脾气。 九哥儿见对方不接,直起身对着赵管家苦笑两声:“现在的人,年轻气盛,最容易意气用事。” 赵管家跟着讪笑,满是褶皱的眼袋又长又肿,脸上也早带了疲惫。昨夜被叫起来跟着骆睦到惩戒堂听骆耀祖和这九哥儿当堂争辩,好不容易事情结束并将骆睦送回后院,谁知一声令下,他又被指派到茶坊来现场看着。 他年纪大了,不像这些小厮小哥儿,身子有些挺不住。不由用袖子掩着,偷偷打了个哈欠。谁知竟被看过来的九哥儿直接逮个正着。 “再去给赵管家制盏茶!”九哥儿作为待客之主,竟然出现缺茶少水的情况,着实应该动怒。他又问向另一小厮,“点心呢?这怎么一块也没看到?难道说赵管家不配吃我们茶坊的果子?” 小厮们一时怔住,忙应着,分头去忙,制茶的制茶,备点心的备点心。 房间内脚步杂乱起来,衣裾在然哥儿面前翻飞,就是在这小小的喧闹中,然哥儿觉得有目光看过来,他一抬头,撞向不知何时望着自己的九哥儿。 很黑的一双眸子,很深,情绪莫测。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然哥儿脑子昏昏的,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对眼前这样一个蛇蝎美人产生亲切之感。明明对方和那刘安是一伙的。明晃晃的长针和那浸水素帕还摆在案上,自己不过任人宰割的鱼肉,怎么会觉得这九哥儿是故人? 然哥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认清现实。 可对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去抓对方的衣角,甚至说,想去……抱抱对方。 这个念头一出,然哥儿不由打了个冷颤。一定是昨日的蒙汗药弄坏了脑子。一定是。 九哥儿请赵管家落座,又赔了不是,说了几句招待不周之类的话:“若不嫌弃,或者您在这坐塌上歇歇脚?我看这然公子脾气硬得很,估计还要有一会子呢。” “九公子客气了,老朽撑得住。只是这时间……”赵管家吃力转身往窗外看了看。 阳光明亮,日头高挂,今早九哥儿在家主面前立下军令状时,给到的时间节点是午时。 赵管家这是在提醒九哥儿。 阳光刺目,似乎灼烧到九哥儿的眸子,他的心跟着揪了起来。时间确实是不多了。 若然哥儿坚持不写,真的要对他动手吗? 九哥儿余光又扫了眼长案上的那些刑具。每一样他都熟悉。 熟悉它们的用法,熟悉用在何处才看不出痕迹,更熟悉怎么用才将痛苦放到最大,让受刑之人不堪其苦,而甘心臣服,为其所用。 倒不是他九哥儿用这些东西惩治过多少人,驯服过多少人。 因为这些是伶伎训练的常规课程。他就是在这些刑具下,活过来的。每一件,他都尝过。每一种苦,他都清楚其中滋味。 正因为自己尝过、受过,所以他才不忍心加诸然哥儿。 但骆睦之所以放心将人交给自己,自是清楚自己有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若自己有心护短,家主派来的这个监视人,自会第一时间回去报信。 无论如何不能走到非走不可的那一步。 九哥儿时刻留意窗外动静,除了熟悉的行人商贩叫卖声,似乎并无两样。他心中叹口气,想起信笺上的叮嘱。 他相信送信之人。可已经这个时辰了,该来的人,怎么还没来。 “然公子,赵管家与我时间都有限,我们没空陪你在这耗着。”九哥儿看出赵管家脸上的不耐,自己先开了口,“这方子若是不写的话,那我们就抓紧时间试一试这些小玩意吧。” 九哥儿缓缓走到案旁:“银针?素帕?还是这噬人虫蚁?” 然哥儿抬起头,逆着光,他看不清九哥儿和他身后赵管家脸上的具体表情。 “悉听尊便”四个字刚到嘴边,然哥儿忽地怔住了。他觉得自己不仅脑子坏掉,眼神也不好了。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看见九哥儿冲自己眨了下眼。 没错,是眨了下眼。 接着一只温暖的手直接握过来,强行将笔塞进自己手里,又在自己手背按了按。 “然公子,请吧。” 语气明明是威胁,然哥儿却听出了请求的意味。
第125章 采风 齐物山, 三省书院山门。 鸟雀啁啾,晨光正好。奈何不时飞起的虫蚁,给原本澄明的山色蒙了层纱幔, 流动, 随机,不可控。 知府荀誉对辖下学子读书求仕之事颇为上心。他作为“过来人”,公务闲暇时也会抽出时间到各个书院讲学解惑。 近日虽正为虫蚁之事焦心,不过讲学是事先许与山长祝槐新的,一时不好推辞。谁知应约前来, 未及进院, 便被祝槐新带人迎头“堵”在门口。 “若是去各庄采风, 今日三省书院的讲学可就要告吹了。”荀誉看着祝槐新, 半开玩笑。 “怎会?”祝槐新挥扇帮荀誉驱赶着缠身飞舞的小虫, “先师暮春之时带一众学子,浴乎沂,风乎舞雩, 咏而归,各言其志, 其乐融融。是以授业非必在讲堂也。” 荀誉笑着摇头,拿手点祝槐新说:“你呀你, 连夫子都搬出来了,看来今日这各庄是去也得去, 不去也得去了。” 东盛府城内, 骆府赵管家奉命登上悦来茶坊二楼“伺候笔墨”时,荀誉在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的“挟持”下,下山东行,前往各庄。 一路同行的还有书院众学子。能就读三省书院之人, 多数家资富庶,或骑马或驾车。家境一般之人,则有书院专门安排的车辆。 十余匹高头大马,浩浩汤汤,甚是气派。行至郊外,人少地阔,众人原想纵马疾驰,奈何恼人小虫不时成团聚在路中。 云团高度与人齐平,车马穿过“虫云”时,满脸满身,无一幸免。马上众人不得不边躲边驱赶。一路走来,弄得是马躁人烦。 众学子为见知府大人,今日新换的光鲜衣衫上很快便缀满黑色小虫。 而这其中眉头蹙得最紧的,当属骆家大公子骆耀庭。 骆耀庭作为书院学子中的翘楚,自然近身随行。他今日所着衣衫特意裁制的,石青色暗纹长衫,系着松花色丝绦,搭上一整块透雕和田玉,书卷气下难掩大家贵气。 骆耀庭坐骑是从西域得来的,虽比不上汗血宝马,仅看骨架毛色也知属于上乘良马。身下画鞍骏马,眼中仲春晨光,骆耀庭扬起头颅,一把折扇尽展少年风发意气。 祝槐新提醒骑马学子,路上有些距离,近日虫蚁扰人,若有不习惯的,可以去马车上挤一挤。 骆耀庭很不以为然,小小虫蚁何足挂齿。 他身后不远处是学院安排的车辆,四五人一车,挤挤挨挨,自是不及持缰纵马来得潇洒。况且骆耀庭作为骆家长子,未来的当家人,那几车穷酸书生哪里配与他同车而行? 骆耀庭这身衣衫自是出众,在一行人中甚为出挑。他不知道的是,这身衣衫,在飞虫眼中也甚受欢迎。 春风得意马蹄疾,难得郊游,骆耀庭按捺不住,急于在知府大人和山长面前展示自己的骑术,也想让身后这几车穷酸书生见识下什么叫大家风范。 只可惜,今日那孟知彰不在队伍中。无妨,这不是正去他家夫郎的庄子上么?等会他自会见到。 想起孟知彰,骆耀庭心中冷哼一声。一个身上背着功名之人,竟靠自家夫郎养活。这软饭吃得不仅理直气壮,甚至还得意上了。前些时日他竟然当众声称自己是赘婿,将来孩子还要跟着他夫郎姓庄。 光彩吗?什么离经叛道的言论!简直给读书人丢脸! 双腿轻夹马腹,骆耀庭纵马超前奔去,带起的晨风快速滑过鬓边…… 额!好像有什么东西撞进眼睛。 突然的异物感,让骆耀庭顿时乱了手脚,他忙空出一手去揉眼睛,身下马匹却并未减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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