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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汉又长叹一口气。他虽不知这些人的来历,但看衣衫便知大有来头,猜出是孟知彰相熟之人,便一边将来人往议事堂请,一边扯住一个年纪最大的,开始诉起了苦。 “寻人,寻什么人?” 祝槐新怕眼前老伯年纪大,没敢告知他此时扯着袖子之人,正是东盛府知府大人。 “我们庄子上的哥儿,昨日被人抓走了!光天化日又打又抢,简直没了王法!” 周老汉将仅剩的几个板凳给了年长的两位客人坐,其他人着实没有可以安置的地方,不免难为情。 “招待不周。实在不知今日会有客人来……整个庄子除了炭窑和金玉满堂走不开的人,其余的都去寻人了。可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回来。” “有这等事?你们认识那抓人之人?”荀誉神情颜色。 “认识!认识!隔壁庄子上的,叫什么刘安的,前几日来庄子上套话,非要这灭虫的药剂方子。原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庄主早说了,只有硫磺和生石灰,只是呢这硫磺不易得。还答应等过些时日,原料齐了,定会多做些,让大家尽量都用上药。” “你们庄子上飞虫确实少,就进庄到现在几乎没看到。当真是这药剂的功劳?”人群中有人问出大家关系的问题。 周老汉年岁大,嘴碎,唠唠叨叨说起没完,见对方似乎对这药剂功效存疑,自然又多说了些。 “自然是这药剂的效用。前些时,我们这也是飞虫漫天,连我们这最有办法的卓阿叔都没了办法,只能一遍遍洒草木灰,但还是挡不住这些虫蚁。我们一开始也不相信,这不也是没办法了么?司马当活马医。谁知庄主这药剂一洒,当天虫蚁就少了大半,等第二日晨起,满庄子飞虫便没了踪影。连打周边一些一两里外之处的蚊虫也明显见少。” 正说着,门外一人吚吚呜呜哭着往这边来。 “有然儿的消息了么?庄主他们可回来了?” 卓阿叔拄着一个木拐棍,一瘸一拐往议事堂来,进门见满屋这许多长衫一时怔住。 他看了一圈,既没有他家然儿,也不见庄主。素日他是不太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头的。可一夜过去了他家然儿还没一点消息,他着急啊。见堂上坐着两个年纪稍长之人,如获救星,扑通跪在地上。 庄聿白和孟知彰夫夫看着时间来到议事堂时,卓阿叔正抓着荀誉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昨日来抓然哥儿的刘安一行人的罪行。 “他自己弄伤了手,非说是我们害的。我们庄主明明说过的呀,这药性子烈,万万不能私自熬制。那刘安他不听啊。他自作孽,却要拉我家然儿垫背。让我们拿200两银子赎人,没有钱就把人卖去男风馆啊……我的然儿啊,苦命的孩子……” 卓阿叔越说越伤心,老泪糊了双眼,一时竟抓起荀誉的袖子擦眼泪。 孟知彰眼疾手快,忙上前将卓阿叔搀起来,又整整衣冠,郑重向荀誉和祝槐新行了个礼。 “不知今日知府大人和山长莅临,学生有失远迎。” 卓阿叔和周老汉一听眼前人是知府大人,魂魄吓走七分。他们平时见到个皂吏都点头哈腰的,遇到个捕头都屈膝叫声“老爷”。眼前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官老爷,还是这府城最大的官老爷。 天老爷,这可如何是好。两个老汉脚下一软,趴在地上只顾咕咚咕咚磕头。 荀誉本是来看飞虫防治情况的,谁知半路杀出个“冤案”。作为父母官自然不能不管。又见苦主一时说不清道不明,便让孟知彰秉明情况。 在场的都是读圣贤书的佼佼学子,听闻此事自是满腔气愤。骆耀庭犹是。 骆耀庭与一味蛮横无礼的骆耀祖不同。他私下与孟知彰较劲,但一路听下来是非曲直还是分得清的。 不过这抓人之人虽有错,可孟知彰夫夫动用了整个薛家人手,满城找了一夜,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素日在他那群穷酸小弟面前的形象可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当下不仅他那群追随者们在场,知府大人和山长也在。 骆耀庭唇角勾了一抹笑意,他向前几步,口吻关切:“不过是个地痞无赖,孟兄和薛家人寻了这许久,真的连个人影也没寻回来?” 孟知彰眸心微转,淡然道:“是。昨日午后开始直到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刘安身上有伤,又带着然哥儿,按理说是走不远的。” “那刘安是何人?”荀誉问。 “回大人,这刘安家住隔壁庄子上。不过,他还有一层身份。或许循着这条线索可以很快将人找回。”孟知彰应答,却并没将话说完,而是看向不远处的骆耀庭。 骆耀庭知对方话里有话:“你看我做什么?” “此事,若骆公子能相助一二,孟某将感激不尽。”孟知彰说着,向骆耀庭郑重行了个礼。 “我?”骆耀庭很莫名,满屋突然聚过来的目光又让他将拒绝之辞吞了下去,“不过我骆家也有几个伙计家丁,孟公子若不嫌弃的话,我让他们跟着一起去寻人。” “倒也不必麻烦他们。骆公子亲自回府一趟,或许问题就解决了。” “孟知彰你什么意思?”骆耀庭终于听出弦外之音,狠狠甩了下他那带着虫印的袖子,“难不成是我骆家人抓了你的人?” “正是。”孟知彰不急不躁,缓缓道,“这刘安还有个身份,那就是贵府二公子骆耀祖的小厮。” * 悦来茶坊二楼,小厮一早去买的点心,已经摆在在赵管家近旁的案几上,客茶也上到了第二盏。 赵管家将半块茯苓糕放入口中,一下一下慢慢咀嚼。一同品尝的,还有眼前这场关于药剂房子的极限拉扯。 马上午时。 九哥儿答应家主拿到方子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地上之人,却并未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愈发有意思。 九哥儿让人搬来茶台,开始慢条斯理制茶,神色淡然而平静,一如那佛堂上供奉的慈眉善目的菩萨。 每次茶瓶高悬,立于地上的小厮,便将水缓缓浇在那块素绢方帕上。 水流汩汩,将盖在方帕下的那张精致面孔,勾勒得熨帖又真切。严丝合缝,不容半分空气进入。 即便如此,从始至终得到的答案也仅有一句,“没有方子”。 九哥儿手中的茶瓶高悬到第七次时,悦来茶坊门前,终于传来骆耀庭停马闯门之声。
第127章 孽障 光天化日之下抓人, 并公然勒索,按照大恒律法,当杖责五十, 流放三千里。 若情况属实, 此事不难办。 难办的是,事涉骆家。 骆家的势力不仅在府城盘根错节,在朝中也有着极广的关系网络,何况顶上还有懿王这层。 荀誉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自然不是那涉世未深的愣头青。他心中那杆秤是直的, 黑白曲直自然有数, 但过直则折, 断不能直来直去地用蛮劲。 换作常人犯事, 当事双方直接对簿公堂即可。但这桩案子, 不是发落一个小厮这么简单。 事情问明是非曲直之前,还应慎重处理。若去府衙问话,太过正式;若留在各庄, 眼下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属实也不方便。 思量再三, 荀誉将目光投向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 * 孟知彰当众说出挟持各庄之人是骆府小厮时,骆耀庭的头发都要气炸了。 他手中那杆攒珠马鞭握了又握。珠玉光泽的丝绸锦袍下, 另一只拳微微发抖。 好在大家公子的行事准则让他强压住了胸中怒火,没有一时冲动当着知府和山长的面, 将鞭子挥向这位处处与自己起龃龉、事事与自己争高下的同窗。 自从孟知彰在斗茶盛会上夺了茶魁, 更是将本属于自己的院试案首之位抢占了去,骆耀庭便暗暗记下了这个本来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夫。原以为彼此不会再见,谁知不久此人竟摇身成了三省书院的学子。 人人都道孟知彰这张脸生得好,可他骆耀庭日日相对, 只觉让人生厌。 当然这还不是最讨厌的,让骆耀庭心中长刺的是,自己作为大家公子,还要拿出容人之量与这穷酸书生友好相处。 “孟公子,说话要讲凭据,你从何得知这刘安就是我家小厮?” 骆耀庭语气尽量平和,但连卓阿叔都听出这其中的威胁和警告。 卓阿叔本由周老汉搀着,忽听此言,也顾不得什么大人、山长的了,直接冲到骆耀庭跟前,扯住他的袖子,悲声大放: “那刘安是你家小厮?你为何要抓我家然儿?求你放了我的孩子,将我这老头子带了去吧……” 骆耀庭躲闪不及,新裁制的衣衫方才刚被虫蚁沾了满身,又在逼仄的马车中挤了半日,心中已是分外恼火,眼前这老汉竟用他那双脏手来抓本公子的袖子…… “哪来的腌臜老货!”骆耀庭刚要骂出口,忽觉场合不对,及时止住换了个说辞,“休听孟知彰胡说!我派人抓你家孩子做甚!放手,快放手!” 庄聿白忙跟上前,将卓阿叔从骆耀庭身上揪下来,又和孟知彰交换了下眼神。 孟知彰会意,他并不在意骆耀庭的指责呵斥,款步走到对方面前。 “看来骆公子想来是不管家,不理家中事务的。那骆公子自是不知这刘安所在的小刘庄是贵府田庄。” 骆家田产铺子众多,目前都是家主骆睦在打理,骆耀庭自是不知什么小刘庄、大刘庄的。他扬起下巴,负手转向一旁。 “即便这小刘庄是我家田产又如何?佃户果农多了去,岂能人人都是圣贤仁者?况且他们租种了我骆家的田地,就算我骆家家丁不成?退一步说,纵使我家家丁犯了事,也不一定是我骆家指使的。事情未察明前,孟公子这般急着给我骆家扣帽子,意欲何为?” 孟知彰笑笑,向前跟了两步。 “骆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骆公子身为骆家人,对骆府之事未免知道的少了些。恕孟某唐突,今日便由我这个外人,给骆公子说一说。这刘安不是普通佃户,他阿爹阿娘是原本在骆家做事,后来才到小刘庄管庄子。而这刘安呢,除了农忙时在小刘庄待上些时日,大部分时间跟着骆公子,是骆公子的差使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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