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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耀庭瞪了眼孟知彰,又将视线转回这位泼辣小哥儿身上,嘴上依旧强势。 “私自将人带走,确实是刘安做的不对。人我们已经绑了来,要杀要剐你们随意!” “庭儿,住口。”骆睦呵斥一声,满脸肃穆。 骆睦心中清楚,到了悦来茶坊手中之人,能完好站在人前已属于命大、造化大。 而且荀誉此人看上去是个各方不沾的中间派,到底知府的帽子在那摆着,有这位父母官在,骆睦自然不想将事闹大,更不想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展露在阳光下。 何况今日荀誉有意将地点选在三省书院而非府衙,多少有意在偏袒自己一方。若是能帮懿王争取到更多臂膀,自己在主子面前的分量自然更重一些。 衡量下来,眼下这桩小事。和解,是最优解。 “然公子确实是受了委屈。你替老朽给然公子赔罪。” “父亲!”骆耀庭愤愤不平。向这群蝼蚁赔罪,这口气他咽不下。但父亲当众发了话,他岂敢忤逆。 骆耀庭强压怒气,举得自己的每根头发稍都要气裂,可又能如何?他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脚上一万分不情愿地挪向庄聿白身旁的然哥儿,刚要抬手行礼,谁知这孟知彰的夫郎直直挡在前面。 “骆公子,且慢!冤有头,债有主。赔罪,难道还可以替的不成?我们受了多少委屈,谁给我们受的委屈,让那人如实如数还回来便是!” 这不是刁难是什么?自己堂堂一个世家大族的长公子,将来的骆家家主,当众向你一个无名小辈行礼赔罪,你不感恩戴德,还敢端起臭架子来! 骆耀庭哪受过这般委屈,直接向孟知彰发难:“孟知彰,你家夫郎究竟想怎样?” “骆公子回家一趟,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了?”孟知彰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金刚菩萨模样,一字一顿道,“自然是该怎样,就怎样。” 庄聿白拉住然哥儿的手:“别怕,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荀大人在这,自然会为你做主。” 然哥儿自是知道,今日堂上中人,随便一人暗中使些绊子,便能将自己和阿叔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但他相信庄聿白,庄聿白让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 然哥儿跪于当堂,将那刘安等人如何在庄子上打砸一通,如何将自己拖走捆于暗室,后来又用蒙汗药将自己迷晕等事一一悉数到来。讲到后面悦来茶坊中事,然哥儿看了眼骆耀庭。 骆耀庭眼神闪躲,假装不经意地看向窗外,额间的汗却越来越大颗。 然哥儿垂眸快速转了下眼珠,复又抬首将茶坊中事补全。只提了当家茶伎九哥儿一直在问他方子之事。 水刑之事,然哥儿终究没说出口。 一则他当时意识不清。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想清楚。虽然九哥儿今日实实在在伤害到自己,但对此人,然哥儿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酸酸,堵堵,看不清,更道不明。 像水中影子,明明离得那么近,伸手去抓,却碎成漫池涟漪,空无一物。 不过有一点然哥儿却很清楚:他潜意识里,根本不想将九哥儿扯进来。 庄聿白察觉出然哥儿的情绪变化,虽不知究竟是什么,他抿了下唇,选择尊重。 此事可大可小,若是一条一条列出来对簿公堂,最后除了将骆家小厮惩处一通,似乎也并无其他。 莫如和解,还能有更多可谈的空间,毕竟现在主动权牢牢攥在己方手中。 庄聿白下定了决定。 荀誉堂上听得明白,也看得明白。他知骆睦屈尊而来自然是想将此事压下,另外卖自己一个面子。庄聿白这边呢,是明白人也是聪明人,知道此事伤不到骆家,自是没必要也不会硬杠,多争取一些权益才是正事。 “然哥儿,此事你是苦主,你有何诉求?”荀誉开诚布公。 然哥儿看向庄聿白:“我听我家公子的。我家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庄聿白也没客气。 刘安等人公然抓人勒索,还砸坏了各庄议事堂的东西,自然没那么容易了事。庄聿白想了想:“损毁的东西,稍后会列一个清单,具体按市价赔偿即可。至于然哥儿受到到的惊吓……刘安已经开出了价,200两。” 200两?!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是什么。骆耀庭刚想奚落几句,一眼看到然哥儿,又想起那水刑之事,便立马住了口。 庄聿白挑下眉:“骆公子可有异议?” 骆耀庭将视线扭向别处。 庄聿白继续:“刘安毕竟是骆府家奴,骆老爷所言御下无方……” “怎么,200两银子不够?凭你也想给骆家定罪!”骆耀庭忍了半日,今日所受之气比平生加起来都多。 “荀大人还在堂上,我一介草民自是不敢。”庄聿白笑笑,“今日之事,既然为这药剂方子,我倒有一个多方获益的法子……不过需要骆家帮忙。” 荀誉看了祝槐新一眼,并没作声。 他此刻庆幸自己今日到各庄走了这一遭。即便昨日信中提到这灭虫方子如何如何,他仍不以为意,执意认定是江湖术士的行骗手段。然而到了此刻,这方子,显然已成了他接下来的第一要务。即便庄聿白不开口,荀誉也会提。 骆睦余光只扫了一眼,立刻看出荀誉态度,率先表了态:“这灭虫方子利国利民,庄公子若有需要之处,骆家能做到的,自当鼎力相助。不知这方子,庄公子是否出售?若可以,我骆家愿意出1000两买下,赠与荀大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讲堂内外围了不少学子,满城虫蚁猖獗程度以及各庄空无一虫的截然对比,他们感触比旁人都深。一边盛赞方子的神奇效力,一边感慨骆家的大手笔,还有人担心骆家反悔悄悄催促庄聿白赶紧答应。 礼尚往来,庄聿白对骆家愿意相助之事先拱手道了谢,至于方子,他笑笑。 “如骆老爷所言,眼下虫蚁成灾,我这方子也确实有效,的确利国利民。至于它的价值,刚才骆老爷开价一千两,这些银钱对我们而言不是小数目,不过针对这方子发挥的效力而言,这些银钱似乎不值一提。” 一千两银子,不值一提?! 这两句话是如何放在一起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连呼吸声似乎都听不到了。 庄聿白继续:“因为这方子,不是仅供各庄虫蚁专用,除了府城外,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的百姓皆能从中获益。而且今年灭虫之后,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可以再用。如此算来,这其中效益岂是一两千两银子所能衡量的?” 到底是生意人,依市问价,循需溢价。此时骆家已给到明确意向,名头又是赠与知府大人,纵使庄聿白开价翻番,骆睦此时也不会也不敢有异议。 不过骆家向来不缺钱。即便三五千银子,也是拿得出的。 看来是准备狮子大开口了。骆睦眼底现出一丝凶狠:“庄公子,打算开价多少?” 庄聿白没答言,回头看看孟知彰,得到肯定答案后,从袖中掏出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荀大人,治虫方子在此,特赠与东盛府百姓。”以免误会,庄聿白特意强调,“一文不收。” 满堂“哇”声一片,众人皆等着他狠宰骆家一顿,开出个几千两银子的天价来。谁知竟拱手相赠,分文不取。 有人高喊:“庄公子,当真仁义之士!” 有人不住冲孟知彰点头:“娶夫郎如此,真真好福气。” 有人家中被虫蚁闹得鸡犬不宁,听闻此侠义之举,立时要来抓庄聿白的手,表示感激——不过都被眼疾手快的孟知彰,拦下了。 荀誉也是一惊。 他此前一直在酝酿腹稿,想着这方子之事如何开口比较适宜,谁知准备的那三篇半腹稿竟一字未用上,这方子已水灵灵地到了自己手上。 祝槐新看看荀誉又看看自己爱徒孟知彰,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本来准备重金购方的骆睦与骆耀庭父子二人,此时面色颇有些难堪。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这点小风浪对骆睦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冲庄聿白拱拱手:“庄公子之忠肝义胆,老夫佩服,佩服!刚才说需我骆家相助之处,不知是何事。” “硫磺。”庄聿白直言,“目前急缺硫磺。希望骆老爷帮忙为府城百姓筹措。” “多少?” “一千斤。” “几时要?” “三日内。” 骆睦的心抖了几下,此时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包括荀誉。他弯起眼睛春风满面地应道:“好。三日集齐。” 一时众人散去,荀誉也品出了味,拉住祝槐新衣角,笑说。 “把我喊来当了一天棋子,不请我喝一杯,我可不依!正好城东新开了一家食肆,你现在就请我去吃!” 祝槐新耍赖:“荀大人,这可是冤枉我!我哪敢把您当棋子!” 荀誉笑着摇摇头,提点他:“昨晚那封信你如何解释?看似不经意将我引去各庄,又水到渠成见到这药方功效,接着让我在被砸烂的议事堂不期而遇撞上这样一件不平事……现在人找回来了,事也解决了,连药剂亟需的硫磺都有了着落。这不是把我当棋子,是什么?休想耍赖!” 祝槐新也笑了:“这顿饭让孟知彰请才是,主意都是他出的!干脆我们直接将饭钱记他夫郎账上。” 荀誉很以为然:“你这个学生呐,难怪你会偏爱他,还有他家那个夫郎,俩人心眼子加起来有八百个。好在这些心眼都是通透干净的。” “话说回来,您的治虫难题不也解决了么!”祝槐新冲荀誉挑下眉,“快走!我都饿了。” “若今春虫害能控制住,老夫定会亲自上疏为这方子请功。” * 折腾了这两日,然哥儿终于回到了家,然而悦来茶坊中的经历仍在脑海不断沉浮。他的心绪,也久久难以平静。 那方素绢巾帕蒙住脸后,然哥儿的意识就开始有些模糊。尤其后面被人从水中捞出来,意识便更加时断时续,时有时无。 不过半梦半醒间,他隐隐觉得有人抱着自己哭。 那声音如此伤感,又如此克制,压抑,像是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不知是不是很少有人拥抱自己的缘故。然哥儿竟觉得那个拥抱,很温柔,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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