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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聿白上半身整个趴在桌上,看信看得过于投入,这个奇怪的姿势保持了太久,这会竟有些腰酸。他直起身往腰里捏捏捶捶,又用力抻了抻胳膊,绕着孟知彰踱了两圈,继续趴回桌上读信。 灌完1000瓶分装酒后,大陶罐中还多出小百斤。云先生已托了族长每家每户分上一斤,就当为新年添添喜气。剩下的两大坛,过年族中宗祠祭祀时一同品饮。 “对了,小各庄散装葡萄酒,也能有一百多斤。”庄聿白挠了挠鬓角,“明日我们请周老伯帮着分给庄上人。大家跟着种了一年葡萄,这成果的酸甜,自是需要先尝上一尝。” “好。”家中所有事务,孟知彰向来都听他家夫郎的。 除此之外,作为庄主,逢年过节自然要有所表示,这几日管庄人将往年惯例及去岁分发下去的米粮、禽菜及布匹清单拿给庄聿白看。 庄聿白一时没表态,倒不是他小气不舍得出银子。实则这些东西的采买派发,太过劳力伤神。 米面粮油到底选那几样,每样买多少,从哪家铺子里采购,确定执行方案后,后续采买,验收,挨家挨户派发……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要忙个七八日。 管庄人周老伯上了年纪,虽说有他儿子跟着张罗,到底也要操心。然哥儿大病初愈,可不能再给累着,不然卓阿叔就不会再让然哥儿跟着自己做葡萄园的事情了。 “孟知彰,今年庄子上,我不打算发实物节礼了。若是魁炭和金玉满堂的账上各拿出100两银子,这样差不多每户能分到六七两银子。有了这些银子,各家想置办什么年货不成。而且送东西,哪有直接送银子更让人高兴的。你说是不是?” 孟知彰隔着烛火看过来,他虽不过问庄子上的事,但今年庄上人家在这几项生意上得来的银子,他有个大致概念。每家每户至少能赚个十几两银子。他是庄户人出身,自然明白日常进益中多出一二十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庄公子所言极是。那便直接发银子吧!”孟知彰敛袖蘸墨,刚想继续手中动作,忽又停住,“有了这笔钱,想来明年庄子上送去读书习字的孩童,要更多了。” “是呢!”庄聿白兴奋得一拍桌子,“云先生信中也说了,今年孟家村也有四五家跟族长打过招呼了,说来年开了春,便将孩子送去私塾读书。虽不指望着考秀才中举人,识几个字终归是好的,哪怕去镇上铺子里当个学徒,说不定将来也能像粟哥儿一般有出息。” 信中自然也提到粟哥儿。 粟哥儿如今已经是炭窑上的正式账房先生。他人聪明机灵,人又踏实能干,族中上下没有不信任他,不喜欢他的。当然因为有孟家村撑腰,张家那边虽然眼馋他这账房先生的地位和收入,但没人敢为难他。 “云先生信中说,粟哥儿和货郎张的孩子阿禾已经会跑了。前些时我们从京城带给阿禾的鞋帽荷包、小项圈等,阿禾很喜欢。” 阿禾这孩子鬼机灵,有时候粟哥儿会将他带到山上来,窑中事务多时,云先生便帮着照看一二。上了年纪的人,有个小孩子在身边蹦蹦跳跳,咿咿呀呀,也热闹些。 当然,让粟哥儿带孩子来的主意,是刘叔想到的。果不其然,自从这孩子在身旁“爷爷”“爷爷”地喊着,云先生餐饭都能多吃上小半碗。 庄聿白托腮看向窗外,眼睛亮亮的:“好快哦,上次见阿禾还在襁褓里裹着,转眼已经一岁多了。小孩子长得快,不知道现在小模样变了么。最好长得像他阿爹。” 孟知彰顿住笔,从纸上抬起视线:“为何长相要像他阿爹?” “他阿爹生长得好呀!眉清目秀,清清爽爽,脾气秉性都好。” 庄聿白很喜欢粟哥儿,没来由地觉得亲切,这种亲切感,他初遇薛启辰和然哥儿之时,也有类似感觉。这大概就是大家臭味相投、同类相吸吧。 牛叔牛婶和大有、二有的消息,写了整整一页。一看就是牛婶求了云先生代笔,信中不少话明显是牛婶的语气。因为这茶炭营生,家中日子越来越好了。新晒的干枣又让人带了些过来,还有两双亲手做的鞋子,和一大坛腌菜,知道庄聿白喜欢。 不过信中没提牛大有和周堇的近况,想来是还没下定。庄聿白见过周堇几次,印象很好。若真能和大有成了,也算天赐良缘。 庄聿白想着孟家村的一张张面孔,眼睛不觉弯了又弯。 一年前,他们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些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分属不同时空,认知与价值观更是迥异。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竟渐渐打成一团,成了伙伴,成为好友,变成亲人,甚至比亲人还要亲…… 想到这似乎比亲人还要亲的人,庄聿白下意识将头看向房间内的另一人。 视线猛地撞到一起。 那人不知何时开始,一双眼睛紧紧锁定自己,隔着三尺远,都能感觉到眸底的炙热。 庄聿白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视线下意识挪开几分,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忽而变了脸,指着孟知彰道: “孟大秀才,你怎么偷懒!咱可有言在先,腊八前,这些葡萄酒的标签你若是写不完,我可跟你没完!” 孟知彰眉毛暗不可察地挑了挑,极力配合:“是小生错了。小生这就赶工!万望夫郎大人饶恕一二!” 一封信,两人直看到三更半夜才结束。 不过有一事,云鹤年信中没有提及。 那便是骆睦。 初夏季节,庄聿白回孟家村处理族中事务时才知道,九哥儿从西境寄来那封信不久,骆睦便“谢罪”死在骆瞻坟墓前。 临死前见了谁,又说了什么,是否悔过,通通无人知晓。 云无择陪云先生过了一个团圆年,之后便由长庚师父陪着,去西境上任复命去了。带了100支弩机,也带了500套绣着将士名字的冬衣。 不过庄聿白再见云先生时,对方脸上多了笑意,半生以来压在心中的那片阴霾,也似在缓缓散去。 当然庄聿白自己回孟家村还有一件私事,顶顶重要的私事。 关于孟知彰的。 他想要了人家,怕孟知彰不愿意。所以回家去孟知彰父母坟前请示一下,先取得“父母之命”,争取掌握主动权。 当然了,若将庄聿白几个月后的心愿,告诉当下的他。恐怕他要立马吓昏过去。 哪怕二人“关系章则”中,前前后后,陆陆续续增加了不少条款。 如一人提出拥抱需求,另一人需无条件答应;冬天脚冷,晚上睡觉,允许对方将脚放进自己怀里;若有必要,还可以睡同一床被子,进同一个被窝…… 即便如此,在庄聿白的认知中,他与孟知彰仍然是好兄弟。 且只是好兄弟。 不过驸马坡劫杀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庄聿白说不好是什么,但有些东西就是变了。 不论孟知彰看过来的眼神,还是一想到或许某一天自己将先行离开时,心中那份不明的钝痛。 夜已沉了。 近日雪大,窗外雪光和月光透进来,给枕上的庄聿白,蒙了层轻纱。 “九哥儿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这个好消息。 “嗯。” 公子乙与九哥儿关系匪浅。九哥儿是满府城,甚至满京城数一数二的顶级伎人。 伎人,是傀儡,是玩物,更是武器。 他活着的使命,就是替这些贵人们网罗情报,收敛钱财。必要时,也是死侍。 只要一息尚存,他这具身体,他这个人,他的所有意念情绪,都不可能属于他自己。 事发时,当时公子乙就在旁边。十个骆耀祖也难敌乙一人。骆耀祖的剑,怎么就这样轻轻松松刺在九哥儿身上? 答案只有一个,公子乙在“借刀杀人”。 以骆家二公子之手,“杀死”骆家伎人九哥儿。 “他背上的那一剑,是替然哥儿挡的,也是替我挡的。” 庄聿白翻身过来,支肘趴在孟知彰枕边,静静看着月光下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庞,轻轻唤了句,“孟知彰”。 “孟知彰,如果说……我是说如果,这只是一种假设……” 庄聿白抿着唇,手指轻轻抠着孟知彰肩上的轻薄衣领,半日方道: “如果我死在这次驸马坡劫杀中……你会不会……” “没有这种如果。永远不会有这种如果。我不允许!” 声音像是嗅到危险的猎豹,警觉又凶狠。 庄聿白没看清孟知彰怎么从枕上起身的。等他从一阵昏天暗地的眩晕中找到方向时,自己已被紧紧压回枕上。 孟知彰的脸,那么近。近得庄聿白只能看到一双震荡不已的眸子,死死盯住自己。似乎一个眨眼,自己便能从他身边消失一般。 “我、不、允、许!”喉结翻滚,眼前人又重复了一遍。 孟知彰素来矜持稳重,庄聿白私下会叫他冷脸书生。即便知道对方如此,庄聿白还是被对方的这份严肃,给惊住了。 庄聿白想像往常般插科打诨,萌混过关,说自己只是说句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 不知为何,话没出口,鼻头先一酸,竟扑簌簌滚下泪来。 刚才还铁骨铮铮的孟知彰,一下乱了手脚。 他没见过落泪的庄聿白。他慌了。 “抱歉,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此话一出,更不得了。庄聿白挺起上身,直接环抱住对方脖子,整颗脑袋埋进人家颈窝。 颈窝滚烫,血脉贲张。 庄聿白,哭得更凶了。
第178章 暖脚 庄聿白埋在孟知彰颈窝里, 嚎了半宿。 一开始确实是委屈。 你说人家好端端从京城回来,全程沉浸在好事盈门的喜悦里:不仅好友斩获武状元,自己还结交了忘年交康老先生和他的奇怪小侄子琪公子, 甚至在京城铺展生意都有了一二眉目。 虽星夜兼程, 但有云无择和长庚师父压阵,一路还算顺利。谁知马上到家了,却跳出来个骆耀祖。 夜半深山,被人追着劫杀,这种惊心动魄也算是被他体验到了。 庄聿白想到那夜的哀嚎声与血腥味, 不觉一阵阵后怕。 他仰着头, 伸长脖子, 下巴搭着孟知彰结实的肩头, 胳膊紧紧搂抱住对方, 就这么粘在人家身上,眼泪一汩一汩的。 寒冬雪地,在坚硬如冰铁的地上, 被人那般摔来摔去,刺来刺去, 虽捡了条小命,可害他在家躺了好几日才能下地。这, 难道不值得委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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