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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今日是个死局。在场之人,必不可能留下活口的。 “启辰,你带然哥儿去山里躲躲!”庄聿白指着路边乌漆嘛黑的林子。 “那你呢?” “我在这守着。放心,我手里有弩机。厉害着呢,刚你也看到了,一下就把骆耀祖射翻了。听话,快去!” “你不去,我们也不走!” 庄聿白见那二人也是轴脾气,咬了下唇:“好!我们一起。” 黑灯瞎火,三人手挽手,深一脚浅一脚往那树林里闯。 刚走出去十几米,庄聿白忽觉后领被人死命拽住。他刚要回头,上吊般被人拎着脖子直接平地薅起来。 脖颈勒紧,血脉贲张,喉咙里半分声音发不出。 庄聿白回过神来时,已被凌空甩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寒冬腊月的地面,奇硬无比,比厚重的铸铁块还要冰冷。庄聿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摔散黄了。 脑袋重重撞在地上,身下一阵钝痛传来,不等他喊疼,月下一道冷光闪过眸底。 一柄冷剑朝他刺来,直直插向胸口—— 完了,完了。躲不掉,跑不开。 死定了。 庄聿白心如死灰,他不想认命,可还是认命地闭了眼。 他晕血。但死前他还想留几句话给孟知彰。 万一自己看到长剑从自己胸口扒出来,血淋淋的,再将自己吓晕过去,这一生,就没有机会留话给孟知彰了。 庄聿白正等冷剑透穿自己胸膛,谁知一个热热的拥抱盖在自己身上。 “公子!” 然哥儿猛冲过来,用身体将庄聿白牢牢盖在身下。 冲劲儿太大,庄聿白的头,再次狠狠撞在地上。这次真懵了。 迷迷糊糊间,他去摸然哥儿的背,并没有利剑,稍稍放下心,口中喃喃:“……快走,走啊。” 头顶除了薛启辰的大叫嘶吼之外,庄聿白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九哥儿的声音。 “二公子,求您大发慈悲,饶了他们吧!求求您!若公子今日必须杀人而后快,九哥儿代为偿命!” 骆耀祖持刀怒目,这庄聿白射了他一箭,若不杀这厮,心中怒火难平。 “滚开!”骆耀祖被那九哥儿撕扯得心烦,抬腿朝对方胸口就是一脚。 慌乱中,冷地上尚存一丝清醒的庄聿白,觉得原本被然哥儿箍得快喘不上气来的身上,又被人狠狠压了过来。 滚烫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自己已然睁不开的眼睑上。 甜丝丝的铁锈味。 庄聿白的身子软了下去,凉了下去,整个人的意识朝那没有底的深渊,渐渐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庄聿白睁开眼时,天已灰蒙蒙有了些亮光。他视线微微上移,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中。只是这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伤感、愤怒、心疼与无助。 “孟知彰,我是死了吗?”庄聿白声音很虚,很弱。 孟知彰摇摇头,将人往怀中拢得更紧了。 庄聿白从孟知彰颈窝看出去,不远处,公子乙幽灵一般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地上之人。 然哥儿怀中也躺着一个人,和自己一样的姿势。 九哥儿。 胸前插着一把长剑。 鲜血将大半个身子染红,染透。 “然儿。你应该替我高兴,我只要活着,就永远脱不下这层身份。我累了。真的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然哥儿已哭得没了力气,只一味摇头。 “……月是故乡圆。那年我们在西境分开时,也是这样一轮月亮。然儿,你答应哥哥,将来不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只要这轮月亮在,哥哥就永远在你身边。 -------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落雪 曙色渐渐上来, 东方泛起青白色。 趁着天未明,孟知彰、云无择与公子乙一起处理着善后之事。不时有人小心翼翼过来请示。 疼痛和哀伤让庄聿白极度疲惫,他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孟知彰。他不明白作为懿王暗卫和心腹的公子乙,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站在了他们这边。 孟知彰将人往颈窝里拢了拢,他明白庄聿白的困惑,没有说话,只用眼睛温柔安抚。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放心。 今夜之事, 不论对哪一方而言, 都不算体面, 更不值得宣扬声张。趁天亮前, 止息扬尘, 让一切恢复平静,才是正事。 孟知彰怀中抱着人,公子乙一双眼睛时刻关注九哥儿与然哥儿, 驸马坡紧锣密鼓的清场活动,便落在云无择师徒与薛启原兄弟等人肩上。 二十年前的夙怨, 一夕明了。二十年后的新仇,火上浇油。 当年的罪魁祸首竟想在血仇旧地, 凶招再施。 骆睦害死骆瞻还不算,竟想让他在这世间唯一个骨血也惨遭毒手。 人心之毒, 猛于蛇蝎, 骇于狼豺。 寸许长的猩红剑伤,斜斜贴在长庚师父额头,已止血结痂,仍触目惊心。他双目圆睁, 如地狱炼火中走来的罗刹,一步一步踏在他隐忍多年的复仇之路。 沾满风霜的一双僧鞋,站定在尘土飞扬的驸马坡。二十年前骆瞻饮恨倒地之处,长庚举起一根齐眉棍,狠狠砸向当年挥剑刺向血亲手足的骆睦。 戾风呼啸而来,僧棍击碎骆睦头颅前的一刹,长庚忽而收了手。 他红着血丝满布的眼睛,咬牙将齐眉棍收回身旁,臂腕微抖,青筋滚了又滚。 “择儿,你来!”长庚声音暗哑。 杀父之仇,杀身之恨,应由云无择自己亲手来报。 冷剑凉刃划亮驸马坡,残月微光中,没人知晓云无择眸中是何情绪。一个凌云微步,云无择朝着骆睦喉间刺去。 沉重的暗夜,被复仇之火刺破。 父亲的冤屈,阿爹的苦楚,这二十年来家中不见天日的阴雨绵绵,似乎都在等当下这一剑。 “噌——”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云无择剑刃被一股外力挡了下。剑锋猛地换了方向,刺向半空。 抱头倒地的骆睦,没伤着半分。 云无择一惊,猛回头。 “……乙?!” 公子乙手持弯刀,挡在中间。 “云公子。且慢。” 哼!云无择冷笑。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怎么忘了,骆睦是懿王走狗,乙,自然是要给骆睦父子出头。 云无择剑锋转向自己之前,公子乙将弯刀收于腰间。 标准的投诚动作。意思很明确,他站云无择。 云无择将剑锋从乙身上挪开,他等对方解释。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公子乙声音凉如冰霜,“不过只要目的达到,云公子又何须在乎这剑是谁刺出的?” 云无择冷眼瞥了下地上瑟瑟发抖的骆睦,剑眉倒竖看定公子乙。 公子乙继续。 “若明日白天骆家家主和二公子曝尸荒野,这事传出去,势必惊扰官府。其他事都好遮掩。但若府城大户士绅被人杀了,即便是懿王殿下,这事恐怕也难兜住。” 公子乙知云无择根本不在乎世俗功名,他还是补了句,“新晋武状元,今后之路若想顺遂平坦,身世清白,手上也需清白。” “清白?!”云无择冷笑,视线转向东方。方才渐渐透亮的天际,似乎堵上一团烟灰色厚云。 “站在云公子立场,骆睦是该死。但他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了。当年事,死无对证,没人说得清。不过今日命案若报至官府,云公子此生……” 公子乙将视线拉远,声音更冷,更决绝,当真如一道影子掠穿心头。 “云公子打算置家中云先生于何地?前半生守丧夫之痛,后半生经丧子之悲?” 远处群山,隐在晨霜中,寒意入骨。利剑冰刃,握在云无择剑袖下,泛着寒光。 “更何况,你与云先生这二十年来的心酸苦楚,一剑解决掉,岂非太过便宜了对方?” 云无择持剑犹疑,不过不似方才那般坚持。公子乙向前借了一步。 “他可以端坐家中正堂,不小心饮下一盏带毒的茶汤;他也可以高枕无忧别院卧榻酣眠,不凑巧卧房走水;他可以闹市乘车悠游,不曾想与对面车马相撞,碎了脑袋;抑或者对方心中有愧,夜黑风高夜,畏罪自杀悄悄死在令堂坟前……” 公子乙将将个中利害说得一清二楚。言下之意,更是直接挑在明面上。 “他可以有千万种死法,唯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你云无择之手。” 不能死于云无择之手。那便假手别人。 “我来。”长庚师父稳稳向前踏了一步。 公子乙未置可否。 “师父与云公子在西境戍边这么久,别人早将两位捆绑在一起。师父动手,与云公子自己手刃,又有何区别?” 公子乙看看天色,又看看不远处的九哥儿,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有些事,你只需说。我自会着人去办。”公子乙又看了眼眼前和尚,“乙知道师父想问什么。乙只能说懿王欣赏云公子。” “懿王早就交代过骆睦,让他与云公子和睦相处。可他敢抗命令,私下进行劫杀。懿王这里,骆家已经是弃子。不对,不仅是弃子还是毒棋子。懿王是不会等着毒棋反噬的。毒棋断断不会留。” 劝人容易,劝己难。 公子乙看着冷地上躺着的九哥儿,一身雪白衣衫被血洇了大半,红梅覆雪。他眉角不停抽搐。 第一缕朝阳射出云端时,手起刀落,骆睦与骆耀祖的脚筋齐齐断在公子乙的弯刀下。 这是九哥儿,曾经送他的弯刀。 猩红的血,流淌在青黑色山路上,热气随水流蜿蜒,宛若仇怨蔓延。 山谷凄厉的哭喊之声,终究惊扰到临近村镇的乡民。 日出前后,阴气最盛。谁都不会冒着被枉死驸马亡魂缠住的风险,去这驸马坡围观一二。 只是关于驸马坡上亡灵游荡的传闻,传得更真了。不时有人携带贡品纸钱等前去祭拜,祛煞气,除魔障,求平安。 天亮前,骆睦父子仍被送回骆家宅子。因何受伤,公子乙确信骆睦一定会有一个说得过去、又见得了光的理由。 毕竟满府城最顶级的伎人,懿王委以重任的九哥儿,命丧在他们之手;毕竟骆家上下283口,还想着要活命;毕竟骆家还有一个等待科考的骆耀庭。 穷寇莫追,给对方留一线希望吊在那里,比赶尽杀绝要明智得多。 天空开始飘雪,起初零零星星,继而柳絮般撕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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