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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的是一匹妆裹一新的高头大马,此前制作弩机的老铁匠专门制作了一套马具为二人道喜。叶片型当卢中间透雕着蝙蝠、寿桃、葫芦等代表福禄寿喜的经典纹样外,还有童子抱鱼的形象,祝福新人家有余庆,早生贵子。 孟知彰端坐马上,手中的缰绳握了又握。家中离竹舍并不远,孟知彰却觉得像走了数年。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竹舍的方向,恨不能一个扬鞭冲到竹舍。不过今日这场合,他急不得。 夹道皆是来道喜的相亲,孟知彰一边拱手向众人道“同喜”,一边不时问跟在身边的牛二有。 “我的冠帽,正不正?” 迎亲队伍到达竹舍外,乐班奏乐声中,哔哔啵啵的鞭炮声响了又响。七八个跳跳蹿蹿的小孩子在爆竹烟气中钻来钻去,捡拾福袋、糖果、饼饵和铜钱,欢笑声不断。叽叽喳喳,像一朵朵快乐的小喇叭花。 孟知彰忙翻身下马。儿时便长于云先生家门前的那丛茂竹,此时越发苍翠,也越发可爱。 素来持重沉稳的他,此时第一个念头竟是跑进门去。不过刚行两步,便住了脚。抬手理理衣衫,顿了下,回身看向牛二有。 牛二有会意,忙笑着点头,很好,冠帽也正,衣衫也齐,“琥珀哥哥看到,一定喜欢。” 孟知彰听闻,脚下更加轻快,正要跨进大红喜字高挂的正门,薛启辰带人从中吵吵闹闹拦了出来。 “聿郎呢?” 孟知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赧然。人,还能在哪儿。自然是在舍中梳妆等自己来迎亲。 薛启辰笑着端起一盏酒:“呦!新郎官来咯!只知道催今日若想见到你的聿郎,可要先过我们这一关!” 随着拦门酒递上院中人潮跟着往门口涌,庄聿白不觉循声望去:“是不是孟知彰来了?” 一旁指点规矩的喜娘笑说:“是!是新郎官来了!不过使君莫急,尤其整个婚仪过程中,这面纱千万不能摘。不吉利。” 庄聿白点头应着,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门外:“怎么这么多人拦门,孟知彰的酒量……” 一旁人笑说:“使君这是心疼了!拦门用的酒云先生特意准备的,红红的葡萄酒,看着喜庆。依照孟大人这体格,喝上一缸也不会醉的,耽误不了晚上的事。使君放心好了!” 庄聿白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我去看看吧。启辰玩心重,万一……” 不等庄聿白走到门前,人群忽然涌过来。 “新郎官进来了!”“新郎官进来了!” 庄聿白被人按回椅子里,一群人七手八脚帮他做出门前的最后检查,理红纱的理红纱,正衣襟的正衣襟,扶帽花的扶帽花。乱而有序,闹而喜气。 这边,好不容易从门外闯进来的孟知彰,理理冠帽,稳稳心神,给牛二有递了个眼色。方才若非提前备了大红包,及时瓦解薛启辰缔结的拦门小分队,想来一时半会儿还进不了这竹舍的外门。 好在牛二有也机灵,见情形不对,忙怀中掏出一沓红包,高扬在手中,吸引战力。 竹舍内同样站满了人,拦门任务主要在正门外,里面送亲之人多是祝福。牛二有走在前面,一边发红包,一边为孟知彰开路。 道喜声中,孟知彰笑着同众人回礼,脚下却不觉越走越急,一双手也攥得越来越紧。 殿试之时,皇帝面前金殿对奏,也未如今日这般心中忐忑,孟知彰又摸了摸头上冠帽。无数喜气洋洋的笑脸纷纷出现在他面前,却一直没有他要寻找的那张面孔。 孟知彰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理智告诉他,庄聿白就在西厢内等他来迎亲,心中还是没来由地害怕。害怕眼前景象只是自己心中幻想,害怕庄聿白就像那个琥珀色的梦,风吹吹就散了。 一张张笑脸渐次从眼前分开,孟知彰擦拭下额头细汗,收回巾帕时,一条路从面前展开。 孟知彰的心,空了半拍。 路的尽头,云先生牵着一位红装盛裹之人,静静等在那里。 鬓角簪花,红巾覆面,不用想也知道这便是今日亲迎的主角。 孟知彰愣了下,一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住。 众人见状,忙笑着提醒:“新郎官等什么呢!还不快上前将你家夫郎迎回家!” 孟知彰如梦方醒,调整气息,大步上前,从云先生手中,将人接了过来。 彩缎绾成的同心结,新人各牵一端。 “聿郎,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孟知彰喉结发紧,俯身低语一句。 彩缎那端之人并未回应,孟知彰知他紧张,便靠近一步,直接牵了对方的手,拢在手心。 指尖凉津津的,渗出些细汗。或许是怕羞,手心中的手,微微挣扎,想要挣脱。 孟知彰不觉用了力气,将人慢慢拉进。 “聿郎,你还好么?” 红巾覆面,对方不语。 孟知彰没了主意。他不清楚对方好还是不好,抬手便要去掀开面巾。 众人忙拦住,笑劝:“新郎官怎地这般着急!面巾要到洞房时方可摘下。” 伸至半空的手,滞了片刻,缓缓放下,又将那双凉凉的小手牵过来,十指相扣。 拇指摩挲了下对方食指指弯处那颗琥珀色暗痣。 放了心。 人群一阵掩口窃笑,“怎么,新郎官这是担心迎娶错了人?” 过了今日,庄聿白就是他孟知彰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郎了。孟知彰从未如今日这般自豪,这般畅快。 他微微侧身,照看着他家夫郎脚下的路,唯恐遮面红巾妨碍着他家夫郎。 众人簇拥下,孟知彰将人送进八抬喜轿。他亲自理好轿帘,又绕轿一周,细细查看下并无不妥,这才走至迎亲队伍前端,正要翻身上马,又回头嘱托薛启辰和牛二有,这一路细细照看他家夫郎,若他家夫郎有任何吩咐,一定要立即告知他。 规矩都是人定的。怎么舒服怎么来,才是正理。 薛启辰笑他:“素来雷厉风行的孟大公子,今日怎的这般婆婆妈妈起来。总共两箭地的路,等到了家,他再吩咐你也是一样的。” 竹舍到孟家老宅确实不远,奈何嫁妆委实太多,若迎亲队伍直接回家,新人已经下轿,单单是薛启辰准备的嫁妆还没能全部走出竹舍。何况后面还有一众乡邻等送来的添妆之礼。 其实庄聿白不知道的是,在拦门的空档,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的衙门送来二十几车“嫁妆”,而东盛府父母官荀誉更是派了专门卫队送来足足三车之礼。当然,除了府城,远在西境的垦荒六城也急急送来礼单,因路途远,所备之力要花些时间才能送到。 新郎孟知彰只得带迎亲队伍绕远道而行,等他绕孟家村三圈时,十里红妆的尾巴方在刘叔的看护下慢慢走出后山。 已经远远看见人群攒动的老宅门口时,迎亲队伍停了下来。 路旁等了一小队人马。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陪同一位神采奕奕的年轻男子站在队首。 待看清那人是南时,孟知彰忙翻身下马走上前。 孟知彰不知这位年轻男子是谁,但见对方虽一身微服,衣角内却隐约露出的四爪蟒纹,也知此人并非常人。何况连恩师南时侧身而立,让出主位。 “学生不知先生在此,多有怠慢。” 孟知彰向两人行礼,动作、言语皆未敢造次。 南时笑着示意孟知彰向前:“今日是你大喜,小爷特意让我带他来讨杯喜酒。” “小爷与先生能亲临婚礼,是下官与夫郎的荣幸。” 孟知彰正要去请庄聿白下轿一同行礼,那小爷忙抬手制止。 “孟大人且慢。我们只是来贺喜,且莫因我二人坏了规矩。这是一串上好的砗磲念珠,请高僧在佛前供奉了三日,祝孟大人与庄使君凤凰于飞,毓子孕孙。” 孟知彰双手接过,郑重道了谢。 那小爷又向身后指指:“这五抬贺礼,是长公主殿下指派我送来的。” 长公主?!孟知彰眸心一滞。 那小爷笑说:“孟大人去岁西境传信有功,长公主殿下自是感激。他知道孟大人与云大人及长庚师父关系亲厚,也知二人边境戍守无法亲临贺喜,特将他二人贺礼一并备了出来。祝二位新人白首同心,诸事顺遂。” 长公主替臣子备礼送人,已属罕见,竟然还带上并无重要职务的长庚师父……孟知彰心中生疑,不过此时不容他多想,忙躬身行礼。 “下官谢过长公主殿下,谢过小爷,也谢过西境的云大人与长庚师父。” “孟大人休要多礼,快快上马。我等也先告辞,这婚仪之礼便不观了。”小爷上前一步,对孟知彰扬下眉,压低声音,“赴任虽重要,孟大人可在多留几日,好好陪陪新婚夫郎。” 孟知彰猜出对方来历,低声应和:“谢辰王殿下。” 目送辰王及南时离开后,孟知彰折回迎亲队伍,怕轿中人担心,先行来至轿边,“是南先生来送贺礼,将长庚师父和云无择的礼物也一并带了来。” 孟家老宅前爆竹声声,鼓乐齐鸣。 等着观礼之人,已将院落完全占满,甚至连墙外树上也站满了人。 孟知彰一步三回头地紧紧看着跟在身后的喜轿,像是一个不留神,连轿带人就能凭空消失了似的。 门前这条小路并不宽,却见证记录着他孟知彰人生的每一步。从蹒跚学步到朗朗诵诗,从童生初试到状元及第,从孩提议亲到如今的喜结连理。 这条路,父母带他走过无数次,孟知彰自己走过无数次,他和庄聿白并肩走过无数次。 今日,这条路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另外一位主人。他孟知彰真正意义上的夫郎,那个他将携手一生之人。 大门之外,孟知彰恍惚看到父亲和母亲站在迎亲人群中,笑语盈盈盛装等在那里,等他带夫郎回家。 孟知彰翻身下马,正要回身去掀轿帘,将他家庄聿白迎出来,却见族长孟向贵携一众上首走过来。一同迎接。 不论谁家娶亲,从未有过族长门前亲迎的礼遇,而且带着所有上首一并,其隆重,其厚爱,不言而喻。不过若迎接之人是庄聿白,对整个孟家村而言,无论怎样高的礼遇,都是应该的。 “知彰,莫急。” 新人落轿后,不宜直接踩触地面。孟向贵带上首们分列两旁,将一条长长的青毡花席,从轿边一直亲手铺至门内。门前还特设一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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