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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先生的苦,不能出现在庄聿白身上。 哪怕这可能只有万中其一。 他孟知彰也绝不允许。 * 孟知彰之所以不去临江府,是因为即便他在临江府住上一个月,明访暗查找到所有证据、证人,临江府只能是懿王所说的情况。 懿王,储君人选,文武百官面前,亲自向陛下进言,说临江府只是水灾并无大碍。那任凭东海龙王来了,临江府水灾也只能是“并无大碍”。 税收那金灿灿的稻谷和白花花的银子已经进了国库,及时、足数。 临江府上下,现在只能共用一套喉舌,只能听见一种声音。 并不是没有其他舌头。 太晚了。其他舌头,要么“自愿”学会了那共同的声音,要么,永远说不出一个字。 临江府是一枚死棋,谁去都一样。当然能不能去,是一回事;去了,能不能进得去,是另外一回事。 孟知彰料定陈登此行千难万阻。所以他不打算步其后尘。两行人被困在一处,说出去会让人怀疑大恒皇帝的选人眼光。 一开始孟知彰便决定从相邻府县入手,待情况调查个七七八八,便火速去途中接济陈登。 当然了,作为朝中大员,陈登只是奉命去查水患,即便有人想做些什么,都不敢打陈登性命的主意。 有命在,就好。 牛二有牢牢记住孟知彰的叮嘱,他们此时的身份是客商,此次来泾溏府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货物,丝绸粮食瓷器什么的,价格合适就带上几车。 两日后,兄弟二人便进了泾溏府地界,来到一座小镇随便寻了家食肆坐了。 二人一边用饭,一边暗自观察肆内食客,一顿饭吃得牛二有眉毛越垂越低。 或许这水患情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 “咣啷——” 牛二有刚要叫店家来付钱,一个酒壶砸向二人桌面,杯盘乱溅。 一烂醉如泥之人踉跄几步,一下摔到牛二有身上。 牛二有怒而起,一把将那人推开,怒说:“你这人走路不带眼睛的么!新裁的衣衫都给你弄脏了!” 那醉汉倒客气,靠着桌边勉强站稳,不停施礼赔罪,“抱歉……抱歉,扰了二位兴致。阁下的衣衫……在下赔,在下赔……” 说着怀中掏出一角碎银子,哆嗦着双手捧给牛二有。 牛二有虽不开心,看对方还算客气,让那人走了,也没收他银子。 后从店家那里得知,此人是隔壁临江府的一个税吏。夏收税粮税银一结束,他便病了,每日喝的烂醉如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问都不说。 如今在妻舅这里散心看病,哪知还是每日一小醉,三日一大醉的。 孟知彰看了眼牛二有。 二人心照不宣跟了出去。
第225章 朝堂(四) 泾溏府与临江府相邻, 地势低洼,水系发达,属于主要产粮区, 往年雨水大时, 大小水灾时有发生,只是如今年这般大雨半月不停者,从未有过。 孟知彰一路走来,湖连湖,水接水。大片农田整个没在水下, 水面浑浊, 不时冒出些绿油油的叶尖, 不知情者还以为那是水草。 不少农舍也被淹, 水线齐腰, 孤零零站在水里。烟囱中许久没有烟火升起。无助又无望地等着,不知何时归来,也不知能不能归来的主人。 泾溏府本来属于富庶之地, 多数人家还是有些存粮和积蓄,不至于少收这一季粮食便活不下去。问题在于, 这一季的粮食没有收进来,但是这一季的税银, 却要如数、如期交上去。 去岁秋季田中所产,除了缴纳去岁税粮外, 还要维持一家人日常所食, 好不容易熬过青黄不接,等来夏季,谁知一场大雨,将这一季粮食全毁在水下。 家有余庆者, 税粮尚可以如数缴纳。其他失了今夏所产的农户呢?即便勉强缴上这季税粮,到秋收还有几个月时间,一家老小又当何以为食?更有甚者,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连今日所食之物都没有着落。 即便田中无所出,税还是要交的。雪片般恳请减免税收的折子,一路扬鞭递往京中。 官员们在等,百姓们更在等。 可等来等去,最先等到的是同样受灾的隔壁临江府,已经将今夏税银税粮如数收了上来。 泾溏府知府王勉,整个愣住,还以为是假消息。 “临江府比我泾溏府地势更低,灾情自当更严重。他们……他们怎么可能缴齐税粮!” “千真万确!”来人汇报,“这次上面派了一位姓骆的大人,亲自来收税。这位大人别看年纪轻,手段却了得!二十几日就收齐回京了。” 来人见王勉脸色难看得很,想了想,还是补了句,“听闻懿王殿下早朝时特意用此时邀功。” 连水患最严重的临江府都能如数缴税,其他州府又有何立场要求减免税收? 懿王殿下的手笔,无论是谁,都休想改写。懿王让你交银百两,你若敢讨价还价少交一文,要么断指,要么断手。 王勉黑着脸,几乎没了血色。 身为父母官,护不住辖下子民,他愧对寒窗十数载读的圣贤书,愧对师长的谆谆教诲,更愧对泾溏府三州一十五县的百姓。 近日他一直在城外守着,征集人手疏通河道,排水救灾。奈何水淹之田甚广,而人手又极为有限,半月来成效甚微。 府中家眷一遍遍请他回家,索性他将家中所有人口全部安排在河道上帮忙。或铲土,或送饭,有手脚就有用武之地。 这日,王勉正在水渠边用铁锨清理淤泥。家丁来报,说有两个年轻人求见,带了计策,可以解决大人的燃眉之急。 王勉将那铲淤泥用力堆到一旁,脖颈上拽下毛巾擦净脸上泥点。虽不知是什么人,既然是带着计策来,见见也没什么损失。 “我去见他们,”王勉将铁锨递给家丁,“你在这继续清理。” 王勉远远朝来客走去,来至跟前却见是两个健壮英俊的后生。为首一位,器宇轩昂,眉目清正,行动间华采奕奕。望之忘俗。 “孟知彰,拜见知府大人。”孟知彰郑重行礼。 “牛二有,也拜见知府大人。”牛二有忙跟着有样学样。 孟知彰?王勉自认为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哪里听过不记得了。不过天下同名同姓之人多了去,也没过多计较。 “你二人见我,可是有修河渠的人手?” 王勉开门见山,将二人认成牙行之人。 孟知彰并没否定,顿了顿,郑重道:“回大人,我二人确实有修渠之人。” 王勉挽了挽袖口:“数量几何?价钱几何?” “万名,每日十两银子即可。? 万名修渠工,每日十两银子?! 王勉当即挂了脸,怒道:“本官日日在这河渠之上除淤,你当本官很闲么,有空在这听你说这无稽之谈!趁我没改变主意,快些走!换做往常,定痛痛打你们一顿板子!” 说罢,王勉一甩袖子,愤愤走了。 吃了闭门羹,孟知彰也不恼,几步追上去,拦了王勉去路。 “大人留步!大人需要修渠工,我有人手,价格又不贵,大人为何听也不听就将人赶走!” 王勉顿住,他走得快,没想到这年轻人走得更快,几步追上自己,看来还是个练家子。 “满大恒朝就不可能有10两银子万名工人的价格,你当我这知府是吃白饭的?” “大人息怒!在下既然敢报这个价格,自然有报这个价格的条件和道理。耽误大人一刻钟时间,若这事不成,大人再打我板子,自当甘愿领罚。” 整个泾溏府上下农田淹水者近半,未遭水患者忙着夏收,受灾者则一心自救,眼下这沟区河道上忙着的几百河工是王勉好不容易筹来的,眼前之人却说自己有万名之数。 王勉又仔细打量下孟知彰,见此人不像开玩笑,一摆手,愿闻其详。 “大人可知眼下临江府有多少流民?” 王勉摇头,眉眼却染上阴翳。临江府全额税粮收上去,底下百姓脂膏定是悉数搜刮干净想来也是不够的。 听闻临江府负责本次夏收的税吏,已经疯魔了。大抵是见到太多人为筹集税粮而抵押田舍、背井离乡,甚至卖儿鬻女的凄惨景象。 临江府的今天,就是泾溏府的明天。 “几千流民,大抵是有的。” 王勉声音低沉,像是深深叹了口气。 “大人在府州县需要挖河清渠的地方设粥厂,每日施粥,万名流民每日十两银子,足矣。” “粥厂……也是需要设的。只是眼下在讲河工之事,怎么扯上粥厂了?”王勉不解。 “大人莫急。”孟知彰继续,“粥厂之粥并不免费领取,以工代赈,他们是要做工方能获得粥食。身体强健者或修整城墙,或挖沟渠,或排水翻地;妇孺老者,则可以帮着捡柴、烧火、煮粥等。人人自食其力。” 王勉眼睛中渐渐有了光,上前一步,示意孟知彰快快讲下去。 “既然是流民,想来头顶也无片瓦遮雨。大人在城郊搭建简易棚户区,将流民登记,按性别年龄分棚居住……” “如此甚是……周到!”王勉迫不及地插话,“抱歉,这位小兄弟请继续!” “大人可以将粥厂之事让州县广而告之,吸引流民前来。一则增加我们所需劳动力,二者,这些流民暂时有地方住,有食物吃,也便少了其他心思,大大减少了动乱的可能。” “甚好!甚好!”王勉不住拍手,上上下下打量眼前之人,“兄台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和胸襟,前途不可限量呐!方才是我失礼,还望兄台莫要见怪。” “大人严重了。”孟知彰忙还礼。 堂堂一府知府,知错能改,不惜弯腰谢罪,实属难得。更难得是他竟与民同心同劳,亲自挖河开沟。 “不知兄台在哪里高就?” 王勉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他想挖墙脚,请这位小兄弟做自己的门客。 孟知彰忙理理衣襟,恭敬再施一礼:“下官翰林编修孟知彰,见过王大人。此次是奉陛下手谕,前来探查水患情况……” “孟知彰!原来你就是那位‘孟知彰’! 王勉重重拍了下孟知彰肩膀,甚至惊喜。转身不知从哪找来两个草编的蒲团,地上一摆。 “坐!快坐!方才只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倒忘了。你来时,南先生没告诉你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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