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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间,程肃双手反剪被按在地上,不忘往地上啐了一口。 “拙荆?他是你哪门子的拙荆?上官大人就没揭开棺材看看?我可忘了掘墓的时候装了哪个孤魂野鬼进去。大人还是去那阴曹地府里找你的拙荆去吧!” 季玌冷道:“你们都给朕滚一边去!上官崇信,你不去拜堂待在这里干什么?” 上官崇信上前半步:“向氏是臣未婚妻子,今日是成亲的日子,臣自然要带他回去拜堂。” 程肃叫骂:“这最没本事说他是你妻子的就是你这黄口小儿!陛下好歹还跟他睡过,我和他互通心意,你算个屁!” 季玌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互通心意?他是个哑巴跟你互通什么心意?把这人给朕拉出去斩了!” 程肃爆发出一串狂笑。 正当季玌打算叫人拿抹布堵住他这张随时都要乱吠什么“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嘴,一直缩在墙角的向之辰穿过侍卫,重重跪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咚。 一个响头。 季玌喉中像是被牢牢堵住,说不出话。 哑巴了,他确实把向之辰弄哑巴了。 程肃只愣愣地看着他,不再出声。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哑巴直起身子。 咚。 咚。 直磕到他额头渗血,沾得地板一片深色,向之辰才呆呆地停下。 他跪在那里,垂眼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扑上来。 季玌下意识伸手接他,想掏出帕子给他擦一擦额上的伤痕,却听见一声金属的擦响。 他没接到。向之辰撞在他腰间佩剑的剑锋上。 四下皆静,四下皆惊。 上官崇信目眦欲裂,扑上来捂住他的脖子,抬头快速道:“刀口不深,还有救。传御医来!” 季玌后退一步,靠在茶楼的栏杆上。 向之辰的血从上官崇信的指缝渗出来,比他身上婚服的颜色更刺眼。 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程肃强挣开侍卫的手扑到向之辰身前。 向之辰那双含泪的眼看着他,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程肃颤着手,不知该不该伸手触碰。再抬头看季玌,正是看杀妻死仇的眼光。 * 季玌的佩剑,向之辰用过无数次。 幼时正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万国来朝。镇国公常驻京中,家中次子正被先帝指给太子为伴读。 向之辰自幼体弱,没有习武的能耐。镇国公手把手教季玌和上官崇信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树荫下看。一双眸子亮亮的,趁他们休息凑上来。 “殿下。” 季玌不喜欢他叫他殿下,他喜欢向之辰直接叫他的名字。这时候他总不答应。 上官崇信抱着他那把木剑闷闷地坐在那里,双眼在他和向之辰之间来回扫视。 “阿玌。”向之辰又喊,“你的剑给我玩玩吧。” 季玌心满意足地把手里的木剑递给他。 镇国公在时对这个小儿子并没有什么要求。他兄长擅长习武,就叫他兄长去习武,未来接过武将父亲保家卫国的担子。向之辰擅长文略,那就叫他去念书。将来两兄弟一文一武辅佐他。 他和上官崇信长了个子,换了铁剑。次年北疆动乱,镇国公在前线牺牲了,只带回一个头颅。向之恒接替父亲收复北疆失地,待在驻地没再回来。 这样一算,竟然有七年了。 向之辰还是坐在树荫下,拉着他的手问:“阿玌,你的剑能给我用用吗?” 他张着嘴,季玌看见他的口型,却没听见声音。 向之辰发出的只是无意义的气声。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剑鞘盘龙,天子御剑。 向之辰眼睛弯成两弯月,他不知不觉也跟着露出两分笑意。 他接过剑,抽出四寸。 血溅三尺。 他恍然发觉,他杀了向之辰。 他杀了向之辰?他为什么要杀向之辰?向之辰死了吗?向之辰为什么没死?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为什么……没能好好活着? 惊醒。 上官崇信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阿辰醒了。” 季玌一时没从梦境中挣脱,有些发懵。 究竟为什么?他像是沉进偏执的梦魇,死活无法从那泥沼中挣脱。 上官崇信只当他是还在纠结,道:“程肃不可留。但御医说,阿辰的身体亏空得厉害。看那样子,怕是经不起程肃的死讯了。” 季玌摇摇头。 他缓缓开口:“你是说,如果朕现在杀了程肃,向之辰还会随他去了?丁大伴不是因为私情就会抗旨不遵的人。他和小糕子两个人都没缢死他,他就这么轻易会死?” 上官崇信反问:“陛下很想他死吗?” 季玌不语。 “如果陛下不说,臣便当陛下是默许了?只要陛下一道圣旨,明日将程肃推出午门问斩。至于向之辰,只要赐他一杯鸩酒,定然死得干干净净。” 季玌反问:“你很想向之辰死吗?当日你说那话,其实是提醒程肃的吧?” 宫中只放出向之辰身死的消息。 那段日子死人颇多,总有那么一口尊贵的棺材是为继后准备的。 赐死无非两种,鸩酒或白绫。二者相较,鸩酒起效更快,痛苦更少,遗容也体面些。 封后当日向之辰选的是毒酒,此事宫中无人不知。 他亲手把向之辰抱进那口棺材,为他整理遗容,中间根本没有旁人接手过。 他根本不知道那棺木在出宫后是否被人动过。 只要上官崇信开棺,他便会发现轻而易举想到这一层干系。 也许,他心里也是希望向之辰活下来的? 上官崇信道:“他是臣心上人。陛下若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不如让臣把他带回去。将死之人,就算回光返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季玌苦笑。 “照你这样说,朕更应该把他带回宫中。于情,他是朕的旧友,于理……” “那日见到他面容的人太多。他还是朕的母后。” 他指指身侧,上官崇信撩开袍角坐下。 季玌喉中干涩,缓声道:“崇信,你说我们三人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朕要杀他,你要娶他。朕有的时候也真恨不得杀了你。” 上官崇信倒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他同陛下有肌肤之亲,也是先帝名义上的继后。臣本应视他如国母。俗世情分,剪不断,理还乱。说来说去,无非是一句私心。” “臣视他如未婚妻子,他对臣,却没有一点留恋。” 他苦笑一声:“对陛下兴许是有的,可陛下叫人杀了他。若依臣之见,他先前同程肃不像是有多深的交集。可在那样的处境中,他除了委身给一个对他有意的男子,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季玌拧紧眉头:“你没见他给程肃求情?朕先前以为他说的心上人是个女子,看见你那封折子之后以为是你,现在看来,倒指不定就是那个该死的贱人!” 上官崇信摇头:“陛下若想追根溯源,不如站在阿辰的立场上看看。” “儿时玩伴赏了一杯鸩酒,他为了镇国公府的名声喝下,确实没死成。可向来厌恶断袖之事的发小机缘巧合把他欺负了。陛下猜,他是比较关心自己的贞洁,还是比较关心远在北疆的哥哥一家的脑袋?” 季玌紧紧扣住拇指上的扳指。 上官崇信顿了顿,又接着道:“小病一场,原以为没事了,像从前一般做完事回去歇息。一睁眼发现你叫人拿着白绫站在榻边要勒死他。” “陛下,这是不是出尔反尔?阿辰他怕你,你是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上官崇信看他发红的眼眶,幽幽道:“现在陛下若杀了他夫君,他才真恨得肝胆俱裂。下回只怕他就不是自己撞剑,是要找机会把剑送进陛下身体里了。” 季玌只差咬碎一口牙,恨得发狠。 他把上官崇信说的那几个字眼放在嘴里狠狠地蹉磨:“他夫君?要了他的身子就是他夫君?那朕才是他夫君。朕还没死,他就要转投他人怀抱!” 上官崇信瞥他握紧的手:“臣已经说过,他与程肃之间沾染了求生的本能。京中皆知他向之辰被陛下下旨一条白绫赐死,尸骨还到上官府中转过一圈。他一个大活人被人看见了,不光是闹鬼,还是欺君。欺君可是杀头的罪名。” 季玌咬牙切齿:“那就是那个程肃强要他的。” 可他心里明白,程肃还能掰开他的嘴,叫他把金麟卫的假死药咽下去?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到底…… “他不信陛下,也不信我。他恐怕只信他的救命恩人。” 上官崇信思索:“这两人之间究竟有几分是阿辰自愿,还未可知。” “不知陛下是打算把他当作欺君罪人打进死牢,还是当作失而复得,锁进宫中好生养着?” 季玌烦躁地摆手,起身出了殿门。 春日小雨如酥。 婚仪前掘坟起棺那日他同样在。那日下了那样大的雨,只怕是老天爷也不想再叫他扰向之辰清静。 可他怎能忍受。 上官崇信追出来,在他身后一步沉声道:“京中谣言四起。陛下如执意把他带回宫中,恐怕惹人非议。先帝行龙阳之事已失民心,陛下行事前切记三思。” “行龙阳之事就失民心?那朕这个皇位,他们想要来拿就是了!究竟是失了民心,还是那几个宗族亲王动了歪心?” “臣的意思是,先前臣与陛下商议之事……” “滚!” 季玌张望一圈,愣是没看见有什么能拿来砸他的,解了腰间玉佩当头丢他。 “你胡扯半天,意思不就是要朕把他赏给你?朕不合适,程肃应该死,就你有本事!” 上官崇信拱手:“臣不敢。” “你说你不敢,意思就是你想但不明说!真当朕这些年白活了?” 他推开偏殿大门。 几个月前,他也是推开这扇门,个中曲折无需再辩驳。只是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向之辰躺在榻上,双眼半闭。 他在殿外气势汹汹,见到向之辰苍白的模样一下泄了力气。 “……阿辰。” 他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问:“是他强迫你的,对吧?” 向之辰抬眼看他。 “是程肃强迫你的,要你委身于他。” 上官崇信开口:“臣倒觉得……” “闭上你的狗嘴!” 上官崇信揣手站在一边。 他倒觉得是季玌强迫了他。 向之辰伸手拉过他的手。 季玌心头直跳:“你要承认只消眨眨眼就是了。身上还……”他顿住了。向之辰的指尖在他掌心轻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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