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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冷眼瞧着,只觉得这对从未见过面的血脉兄妹可真不像亲兄妹:“依我看,窦太主比谁都希望雍王去死。” 渡河瞪了他一眼,孟良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渡河才缓和了脸色:“我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窦太主那边我去说。” “老大,说什么?” “说什么?”渡河轻笑一声,“只怕我要和窦太主说,她的任务我完不成了。” 渡河的目光越过丛丛山林,落到几乎已经看不清身影的游溯和白未曦的身上。 树叶遮住阳光,零零散散落下的眼光在渡河的脸上打出剪影,让猛虎刺青看上去更加可怖。 渡河轻声说:“那可是白先生……可惜,白先生不愿意为朝廷效力,所思所想也与我和义父差的太多。” “但,那是白先生啊……” ****** 这伙劫匪的出现像是坏掉了白未曦所有的好心情,导致白未曦在看着游溯找来人将劫匪都送去官府后,便冷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游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便走在白未曦的身旁。 一路上白未曦都很沉默,就在游溯以为白未曦可能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白未曦突然开口了:“殿下,若是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置,你会怎么做?” 游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白未曦的问题,而是反问:“先生是后悔了?觉得不应该送他们去见官?” 白未曦:“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游溯说:“孤见过很多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像先生这样心地善良爱民如子的人也有很多。” “若是那些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想来会直接放了这些劫匪吧。”游溯想了想,说,“可能他们会觉得劫匪也不过是想活着,他们不想伤人性命。若是报了官,按照《晋律》,这些劫匪就要被罚去做苦役,会有人舍不得这些劫匪受这样的酷刑的。” 这话说的讽刺至极,偏偏却是如今大晋的主流。 自从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起,天下就乱了套。襄帝、崇帝、庄帝三朝时还好一些,明君在位、悍臣满朝,儒术的优势使得天下间一派欣欣向荣、四海升平之景。 然而,到了桓帝、成帝年间,霸占了大晋思想主流一百多年而逐渐僵化的儒术开始显现出它的不足,再加上儒生们太想遇到传说中“垂拱而治”、将大权分给臣子、造就君与臣共治天下的“圣王”,因此儒生发动了“马奴之乱”。 以“庶出”为名,废弃成帝选中的天子梁王存,拥立不过七岁的“嫡出”郑王鹤,将七岁稚童推上皇位。紧接着,就是儒生们瓜分了朝政大权,将景帝彻底变为傀儡。 让晋室乱了七十余年的儒生们,却满口的仁义道德,言必称“勤政爱民”,行必履“忠君爱国”,将混乱的源头推给晋室皇族的贪得无厌,浑然不提在儒生当政期间,晋室混乱成什么鬼样子。 天下乱了,儒生再跳出来说,“黔首只是为了活着,诸侯王不可以惩罚他们”。 游溯笑不出来。 但不过须臾,游溯便反应过来:“先生应该不会这么想吧?若是先生也觉得他们无辜,想来一开始就会说直接放过那些劫匪了,何必多此一举,选择报官?” 白未曦点了点头:“他们很可怜,但这不是他们拦路抢劫的理由。白某只是……” 他难得的犹豫踌躇:“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为政不是数学题,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对一遍答案就能立刻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拿的到分。 白未曦的眼底是罕见的迷茫:“白某其实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做。” 游溯问:“先生在执着什么?” 白未曦一愣。 随即,他听到游溯说:“孤感觉的出来,先生现在很纠结,这也是先生迟迟不肯接受孤的印绶的缘故吧?” “先生不自信。”游溯笑了,“但其实先生可以再自信一些,毕竟……” 游溯忽然问:“先生可还记得,就在前几日,你还在和孤说,秦亡于其制度,亡于商鞅变法。” 白未曦点头:“自然记得。” “以往都是先生问孤,如今孤也想问先生一个问题。”游溯问他,“当年秦孝公知不知道商鞅变法会给秦国带来什么?如果他知道有一天,秦会灭亡于商鞅之法,他还会不会用商君?” 白未曦愣了愣。良久,他忽然笑了:“殿下说的是,是白某杞人忧天了。”
第14章 有车邻邻 如果秦孝公知道秦会亡于商君之法,他还会用商鞅变法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商鞅变法纵然有再多的弊处,但却不得不承认,商君法是对当时的秦国来说最好的变法。 没有商君之法,秦国就一直是那个被晋国和楚国按在身下摩擦的弱受,东出尚且不能,更遑论一统天下? 而这个选择如今也适用于白未曦。 白未曦很清楚,加强中央集权是对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最好的选择,这个生产力十分落后的时代撑不起他想要的人人平等。 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也会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样做对吗? 加强中央集权,维护君主专制,让天下百姓陷入王朝迭代的漩涡中,经历几千年的蒙昧——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他不想。 他不想为君主专制代言,不想让这些公子王孙心安理得地占用民脂民膏还沾沾自喜,不想自己亲手为天下百姓打造一个名为“阶级”的囚笼—— 哪怕他明知道,这座笼无论如何也会出现在华夏大地,并困住其中的百姓几千年。 但是如今游溯却对他说,有些事明知道是错,但也要去做,因为这些事在未来看也许是错,但在现在,它却可能是对。 矛盾是对立的,但也是统一的,是可以相互转化的。黑会在正确的时间转化成白,错误会在正确的时间转化为正确;同样地,白也会转化成黑,正确也会转化成错误。 白未曦忽然间就笑了:“殿下,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传说中火本是天神的独有,人间本是一片蒙昧。后来,一个天神同情人类,于是他从神山上盗出火种,将火种送往人间。” 游溯摇摇头:“未曾听过。” 白未曦若有所思地点头:“殿下当然未曾听过,因为殿下从小到大听到的版本,都是燧人氏钻木取火。火是燧人氏钻木得来的,是我们人类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和自然作斗争取得的胜利,才不是什么天神馈赠。” 他喃喃道:“原本白某还在自我感动,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将火种从神山上偷盗而出的盗火者,却忘了,这片土地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盗火者,而是我们自己用双手钻出的火。” 没有现实基础的思想,哪怕是后世人人皆知的“平等”“自由”“民主”,也不过是神山上水土不服的火种,如同无根浮萍,根本无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白未曦可以做些什么来促进火种的萌芽,却不能直接将无根之火带到人间。 白未曦对游溯作揖:“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殿下如今亦是吾师。” 这是一个十分良好的信号,意味着白未曦褪下了他的高傲与冷漠,愿意向游溯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从小到大,向游溯行礼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从小侍候他的婢女,长大后的伴读、同窗,进入战场之后的袍泽,还有好多好多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乎每一个见到游溯的人都要向游溯行礼,这样的成长环境让游溯对别人向他行礼这件事感到司空见惯,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事。 直到他遇到白未曦,这个外表温和实际上内心高傲到不可一世的人。只是他确实有才华,因此游溯可以容忍白未曦一切的不恭敬。 因此游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白未曦竟然也会在他面前低头——这让游溯甚至感到了受宠若惊。 真是见了鬼了,游溯想。 游溯连忙扶起白未曦,但却只是隔着一定的距离,根本不敢触碰:“不敢当,先生大才,为吾师才是。” 白未曦直起身,问:“寒舍有些书本,不知殿下可愿一观?” 什么书本? 这一刻,游溯想到了那本《安平元年桃林乡土地改制记录报告》,那本让游溯惊艳了许久的书。 想到白未曦请他看的书本很大概率是一本不逊色于这本《记录报告》的着作,甚至可能是蕴含了白未曦思想的着作,游溯忽然间边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像是一个终于从见不得人的外室变成能够见人的妾室。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傲冷傲慢的白先生终于愿意低头,游溯着实为此激动不已,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现在可以吗?” 白未曦顿时笑了:“自然。” 虽然一路上游溯对“白未曦会给他看什么”这个问题想了许久,但他还是没能想到,白未曦会送给他一份这样大的大礼。 回到白未曦那座五亩之宅,进入白未曦那间冷的如同雪洞一样毫无装饰的房间,游溯便看到白未曦从一旁的书架中找到一个小盒子。 小盒子是桃木制成的,看上去也不算很名贵,但做工还算精致,就是没有上漆,看上去应该是手艺还算精湛的桃林乡匠人精心制作而成,但白未曦崇尚简朴,所以不愿做其他的修饰。 游溯坐在白未曦的对面,看着白未曦修长如玉的手指打开桃木盒,从中取了九本不算厚但也不算薄的书来。 都是桃林乡自己做的纸,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工艺,都是能用就行。但看得出来,不论白未曦表现的如何朴素,桃林乡还是习惯将最好的东西都送给白未曦,白未曦这里的纸明显比桃林乡送给游溯和崇云考的要好得多。 白未曦将书本递到游溯面前:“殿下看看吧。” 游溯接过这九本书,发现首页上都有白未曦亲自写下的书名。 白未曦的字很是好看,即便游溯用很挑剔的眼光来看,也不得不承认,白未曦的字着实算得上上乘。 铁画银钩,俊逸潇洒,不难从中勾勒出执笔者的形象。 然而当游溯见到上面都写了什么之后,他的双眼都在这个刹那亮了起来。 《农耕论》 《法制论》 《赋徭论》 《临民论》 《兵制论》 《工商论》 《交通论》 《教育论》 《官制论》 游溯的双眼都亮了起来:“先生,这是?” “这是白某在遍览司州后得出的《强国九论》。”白未曦淡淡地说,“从它们诞生的那一日起,他们就在白某的书架上吃灰,今日终于等来一位白某愿意将它们拿出来待客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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