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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一震,往里头看看,声音恨不得压进嗓子里,不住地嘟囔, “原来他是这个?” “啧,怪不得……” 第62章 谢暄其实并没有睡着,外头在收拾东西,总有人来来往往,床板也硬,硌得他骨头疼。 墙面摸上去潮湿冰凉,好像新刷的白灰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算不上呛鼻,却也并不好闻的味道。 幸亏这儿的天气还算干燥。 谢暄边想着,边掀开床褥看了看,原来薄薄的褥子下头只有一张草席打底,按下去,跟直接躺在木板上根本没有区别。 思忖间,谢暄忽觉得嗓子又干痒起来,着急喝口温水缓缓,便唤道, “来人。” 沙哑的声音仿佛一槌子敲在了破鼓上,就连谢暄自己都觉得无力,但这间屋子并不大,他这点动静出来,外头的脚步声分明停了一下,却又继续踏踏地走远,仿佛故意似的。 他忍痛又哑着叫了两次,竟仍无人应答。 自打进了这间衙门,谢暄就觉得处处都不合意, 不但又穷又脏,就连奴仆也疏于管教。他平日里指头都不肖动一下,什么都会奉到手边,就连温度大小都弄得正正好好,哪曾这样渴了都叫不来一个人。 火气噌就上来,谢暄猛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结果脑袋里轰然一下,眼前一阵黑过一阵,趔趔趄趄就撞在门框上,门开了,外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外间是三名家丁正在归置物品,旁边还有两名小吏在指挥,其中一人便是领谢暄进来的那个。 几人见他出来,神色有些慌张,也有些踌躇,互相对视一眼后,那几个手里干着活的家丁纷纷埋头苦干,只剩那两个无事的小吏愣着神地看他。 谢暄本是想补一觉的,氅衣也脱了,发髻也散了,乌黑的发丝垂在两颊,衬得病中肤色尤为苍白,眼前的黑雾还未全然散去,双目无神地靠在门边,一副心有余悸的虚弱模样。 先前引路的小吏朝对方使着眼色,那眼神分明是——看,我没瞎说吧。 “有水吗?”谢暄堪堪看清楚人,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算是认识的小吏,便冲着他道,“要刚好入口的温水。” 另一人见状,忙退了几步装模作样地指挥起家丁,撇了个干净。 那小吏无法,只得迎上来,好似纠结着如何称呼他,皱着眉踯躅开口道, “公子,水是有,但是不是刚好入口的温水,这小的也没尝过,又如何知道。” 谢暄一怔,从来他要什么别人就给什么,想喝热还是冷的,一句话就是了。就连这一路上,傅行简也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只觉得正常,却没想到连这样简单的要求还会遭人反驳。 又一阵咳嗽,嗓子里好似黏了纸片一般剌剌的难受,谢暄也顾不得许多,嘶声道,“什么水都行,快拿来。” 水端很快来了,谢暄端起,看了眼,凑到了唇边。 咣地一阵脆响后,那小吏忿忿出来,见一名衙役从前头过来,迎头便道,“就没见过这样的!我看他咳得眼泪都出来,好心给端了水,看起来喝得斯文,结果一到嘴里就吐了,说这水又凉又难喝,一股铁锈气,碗也给砸了。” “这么大脾气?”衙役一惊,思忖道,“堂尊刚叮嘱的,要给里头那位做饭,米饭要软但不能烂,菜肉蛋都得有,菜里要放葱姜,但又不能见葱姜,还说咱们这边口咸,要做得比平时清淡些。” “堂尊这会儿这么忙,还有空想这个?” “这还能有假,主簿大人亲自出来交代的,我正赶着去告诉厨房。” 小吏一惊,再回头看了眼,咬咬牙道,“我和你一起去厨房。” “你去做什么。” “去给里头那位少爷兑一壶不冷不热,刚刚好入口的温水。” 这里的水分明就是有一股铁锈气,不仅仅是壶里的,饭菜里也有。实在太饿,谢暄勉为其难地吃了点,就让人收了。 那小吏进来,看见桌上的三菜一汤几乎未动,微微诧异,“你吃好了?” “不好吃。”谢暄摇摇头,“赏……” 他忽忆起现在的身份,哪里能动不动赏人的,于是改口道,“不要了。” “还剩了这么多,怎么就能不要了?”小吏脸色微变,目露痛色,“这也太浪费了。” “那不然呢?” “这菜都还好好的,放到晚上热热不还能吃?” “剩菜还能吃吗?”谢暄的惊讶全然不像装的,“我从未吃过剩菜。” 小吏震惊地看着谢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他的话,“这,这又没坏,怎么就不能吃了。” 他们上京人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小吏暗暗心惊,一个外室都过得这般奢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位潞王呢! “你叫什么名字?”谢暄道,“你今日辛苦,可我手上现下没银钱,先记着,等傅大人回来了再赏你。” “小的姓谭,家里排行老七,叫小的谭七就行。”谭七一听有赏,眼睛立刻亮了,“小的这就收拾了。” 别的不懂,可如何驭下谢暄却熟悉,见谭七已然换了副面孔,他趁热打铁道,“那你先替我换壶水来,可有山泉水?” 谭七却为难道,“不是小的不换,是咱们这儿的水都是从县城西边的龙脊山上流下来的,因为山里玄铁矿的缘故,才有你说的那个铁锈气。” “玄铁?”谢暄一惊,“玄铁矿就是这里的?” 玄铁炼出的兵器异常坚硬锋利,普通铁矿打造出的兵器在玄铁面前挡不过三下。 尤其是担心玄铁会落入异族手中,自发现铁矿时起,朝廷就严格控制了矿石的开采和冶炼,最开始是由兵部来管,后来又专门在龙脊山专门设立了矿税提督太监一职,內监也插手其中。 那这里不该穷成这样啊。 谢暄等不来傅行简,眼看着天色渐暗,独自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又迟疑地走出来,深吸口气,才推开了东配房的门,幽黑之下,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潮腐味扑面而来。 怪不得这间屋子如此昏暗,许是窗户对着甬道人来人往,所以开的又高又小,想打开都够不着,单就靠着门口这一点光,谢暄犹豫了下,还是强忍着往里头走。 地上甚至没铺石板,踩下去就有砾石沙沙作响,进屋几步就是床,他弯腰查看了下,铺面上泛着一层仿佛是洗不干净的脏污。 这被褥谢暄碰都不愿碰一下,更别说躺上去,可若不在这儿住,那岂不是只能和傅行简住睡在一张床上? 思及此,谢暄脑袋里轰然一下,脸上是烧的,脊背却是凉得一颤。 上辈子他们是婚后第二年才睡在一起的。 若是说起究竟怎么上了一张床,就连谢暄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只依稀记得开始是去与霍二他们喝酒,喝多了他走错房,被一群人拦住不让走,又被灌了好几杯酒…… 谢暄站在这张又脏又破的床前,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还是想不起来怎么一醒来就躺在深桐院的床上。 手脚绵软,浑浑噩噩,可整个人却又好像被丢进了碳炉里,翻来覆去都是滚烫滚烫的,他还记得那个枕头,湿透的缎面不再柔软,脸颊不断地摩擦在这块僵硬潮湿的枕面上,后来才发觉,是自己哭湿的。 那次的记忆并不像想象中美好。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傅行简说了什么,就只有不断地索取,不停地挣扎,一会儿是如天崩般的极乐,一会儿又是如同被撕开般的痛苦。 但无论如何挣扎,都被禁锢于方寸之地。 谢暄猛地打个寒噤,眼前不断虚晃的烛火,床幔边摇摆的穗子霎时间被破败昏暗的屋子所替代。 不一样了。他告诉自己,不自觉抚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下。 如今的他们同患难,共生死,他也不再是那个死缠烂打只求亲近的谢暄。这一路上偶也有凑合一晚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发生吗,谢暄悄悄按下心头泛起的微微涩意,已有了选择。 吃苦还是和傅行简共眠一榻? 谢暄抬脚一踢,在翻涌荡起的灰尘中将东配房的门关了个严实,大大方方地走进了知县主寝。 第63章 谢暄知道傅行简今日会很忙,也没指着他能早些回来,中午没怎么吃,结果饿得飞快,他去外间翻出一个从守备府里带出来的点心食盒,就着水吃了几块,又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擦黑。 天好似真的越来越短了,暮色早早就垂到了院里的桐树的高枝下,月亮初初升起,像是圆盘子磕了个边,差那么一丝就圆上了,明天,就该是中秋了吧。 内宅的家丁也都不知去哪儿了,谢暄搬了把竹椅上坐在房檐下透气,安安静静的,就觉着时辰似乎突然间就慢了下来。 若在宫里中秋可是大宴,早几日就热闹起来了。待到当日,三品以上官员都要携家眷进宫赴宴,那更是乌泱泱的,整座大殿都坐得满满当当。 皇后身体弱,通常宴席近半之时就会离席,但会特意让他留下,待宴席结束去赏月放灯,看焰火。 他很小的时候的确喜欢,吩咐着荣德给自己放灯,后来才发现,原来小孩子的灯都是父母给写上几句祈福的话,就连鸣玉也有从小带着他的嬷嬷比葫芦画瓢地写几个字。 就只有他,傻傻地放个空灯。 这一天,他突然就看懂了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 同情,怜悯或是不屑,无论是否善意,他都觉得讨厌。 第一个在宫外渡过的中秋,若是这样冷冷清清,倒让谢暄生出了几分期待。 --- 傅行简踏进一片漆黑的内宅时,怔仲了下,脚步骤然加快,让原本送他到门口的刘县丞和钱主簿惊诧之下刚要出声,却见他仿佛松口气一般地缓下脚步,转过身来, “诸事繁杂,也不急于这一时,你们今日辛苦,也都早些回去吧。” 两人诺诺应着,忍不住还是朝院里看去,依稀瞧见房檐下好似坐着个人,还未看清, 忽被一袂衣袖遮挡了视线,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忙诺诺地告退。 二人走后,家丁们站在原地,就算没抬头心头亦是有威迫之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去做些热粥热菜,和午时一样,再有多烧些热水来,拿来的药也仔细煎上。” “是,堂尊。” 众人纷纷应了,能走的慌忙走开,只有侍奉主寝的那个,踌躇着不敢动,傅行简看他一眼, “掌灯。” 暖黄的光从泛黄的窗纸里透出来,只是聊胜于无,却也看清了谢暄蜷缩在竹椅上的上的身体,和紧锁的眉心。 “都中秋了,怎么还能在外头睡。” 掌上灯的家丁瞠目结舌地站在门口,眼见这位看起来冷面肃然,颇有威仪的知县大人弯腰抱起了竹椅上男子,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毫不避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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