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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反了,该是你推开我才是。” “只是一阵风。”傅行简垂眸间已收拾了心绪,再抬起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已透出了安定从容,谢暄望进去,嘭嘭直跳的心渐渐缓和,嘴唇也有了血色。 “这里不是楚都,你也不是潞王。”傅行简转身端来药,试了试,冷热正相宜,递给了谢暄,“正的还是反的,又有什么关系?” 谢暄这才恍惚想起方才夏修贤的话,这么大一个雍京,知晓他就是潞王的,不超过三个人,这仿佛是什么默契一般,透着不合常理的古怪。 谢暄犹自沉思,直到嘴角一阵轻拭才恍过神来,他让人服侍惯了,倒也没觉得什么,配合地随着傅行简的擦拭歪头,轻声说出疑问。 傅行简仍俯身,叠了叠绢帕,再次慢慢擦过他唇角,以耳语之音轻道,“因为静逸真人有一炉丹药练得过重,皇上神思不清,已近一个月未上朝,朝政都是高似在把持,就连久未归朝的徐阁老,如今都住在了内阁值房。” “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暄十分惊诧,就算徐阁老归朝天下皆知,但皇上神思不清这种事是绝不会轻易外传,傅行简一直在赶路,现下又被软禁在这里,怎么会知道如此隐秘的宫中之事。 “夏修贤与人说时漏了音,听到了一二。” 谢暄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很熟?” 傅行简眼神微闪,“没你二人熟。” 也对……但好像也不对。 雍京雨不多,风却噪。这几日从西羯刮来的,含着黄沙的风的确震着了从未出过楚都的谢暄,他只觉得整个人身上的水气都被窗外呜呜叫个不停的大风抽了个干净,一出门就咳个不停,也只好先呆在这里。 风刮了三日,终见晴朗,再出门,原本还带着青绿的树叶黄了大半,金灿灿铺了一地,府里内侍正刷刷扫着,天高云淡,竟别有一番舒朗在心头。 “傅大人呢?” 扫地的内侍瞥了他一眼道,“不知道。” 怪不得都说守备府的内侍都要比地方上的小官还要高人一等,就连洒扫的都这般眼高于顶。 谢暄微微气闷,见没人拦着,便沿着游廊走出去。晴好的阳光混着微尘照亮了半个廊道,被刮进来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收拾,疏疏落落地躺在地上,油亮新鲜的叶面反着光斑,甚至有些刺眼。 又一阵微风刮进来,落叶互相挤压着绕在谢暄脚下,他弯腰挑了一片干净完整的桐树叶,靠在朱红色的栏杆上,用手指捻着叶柄来回转着,奇怪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他这几日时不时昏睡,往往醒来之时傅行简都不在房内,他一个七品知县在夏修贤这里有什么可忙的? 谢暄想想方才那个洒扫内侍,就连这般低等阶的小火者都对傅行简看不上眼,更何况夏修贤还是高似的人,不为难他已是难得。 那他…… “你是谁。” 奇怪的口音骤然在身后响起,谢暄吓了一跳,脚下的落叶随着他的转身被踩得嚓嚓作响,在寂静无声的游廊之中,尤显突兀。 谢暄心头一震,不由地又退了两步。 此人虽身着大楚服饰,却高眉深目,高大结实,更不用提这僵硬怪异的口音。 “你叫什么名字。” 外族人?!夏修贤竟在守备衙门里私藏有外族人! 这名男子仿佛洞悉了谢暄的意图,竟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谢暄抵在了柱上, “是你……”男子深褐色的眼睛仿佛被朱红的游廊染上了赤红,他的手抬起,眼看就要触碰到谢暄的脸颊,“你居然在这儿。” 这个外族人一定是认错了人。 谢暄褪去最初的慌乱,在肩上沉重的力量之下蓦然抬头,凝视进这双仿若兽类的双眼,冷冷道, “放开。” 男子怔了怔,动作似乎越过了意识,待他反应过来时掌下一空,一阵奔跑带起的微风撩起了他鬓边的发丝。 “苏赫王子。”夏修贤自苏赫巴鲁身后出现,向他望去的方向看了眼,空无一人,“您走错了,这边请。” “夏公公,咱们的生意好说。”苏赫巴鲁仍望着寂静的游廊深处,“你送我一个人。” 第61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们便离开了守备府,即便夏修贤说没人认识自己,谢暄还是莫名地心虚,头戴着帷帽匆匆上车,又忍不住撩开些缝隙向外看去。 他担心的是无妄。 “夏修贤这是干嘛呢。”谢暄不满道,“刺客还没找到,他就这么放心一辆马车一个车夫,把咱们往虞县送啊。” “看似无人,光马车周围,最少有二十人暗中护送,更不用提在外围拦着的人,所以咱们这一路才会如此安静。”傅行简道。 谢暄一怔,“刺客不就一个人,倒也不必这么大阵仗。” “你以为他是在防刺客?”傅行简似乎有些疲惫,按了按眉心,“他防的是总督杜锡晋,不想他接近我们。” “哦……”谢暄听明白了,“真麻烦。” 傅行简现在一听到他扯着嘶哑的喉咙说话,眉头就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又从身边取出那个冲了秋梨枇杷膏的竹筒,“再喝一口。” “我不喝了!”谢暄劈着嗓子向后靠,“再喝下去,他们就得传我肾虚。” 本还锁着眉头的傅行简,听他这样讲不由地低低笑起来,收回了竹筒道,“你若是改改懒病,多走动些,才会更好。” “你知道什么,传出这些话来于你也没什么好处……”话说一半,谢暄咂摸出不对来,磕磕巴巴道,“我是说传闻,不是说真的,不是……” “大夫叮嘱,少说些话。” 谢暄憋了少倾,没找傅行简说话,却靠在门边问车夫, “小哥,昨天晚上府里为何那样热闹?” “回公子,小的也不清楚,只是所有侍从都去一间屋子里走了一遍。” “哦?为什么?” “听说是要找个人,或许是丢了什么物件吧。” 谢暄满足了好奇,却又觉得真相十分无聊,又哑着嗓子去问闭目养神的傅行简,“他们当真都不知道我是潞王?” 傅行简轻轻抬起眼皮,手下意识地拿起灌了秋梨膏的竹筒,顿了顿又放下后才道,“私奔不是什么光彩事,就算他们乐得瞧你这般任性,却也不能毁了天家的名声,所以至今知道的人极少,想来也是皇后刻意压下了消息,不然你的处境会更危险。” “哦……”谢暄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你带我去上任,打算给我安个什么身份?” “知县……”傅行简难得地语噎了下,“你说呢?” “文书?”谢暄颇为自信,“我字写得不错。” “是不错。”傅行简赞同,却眸色深深,“不过你什么都不必做。” 谢暄心领神会地嗯了一声,决定看破不说破。 他的确什么也不必做,单单坐镇在虞县,就能替傅行简挡灾。 --- 虞县离雍京不远不近,街上还算热闹,却没有良木县那般繁华阔气,一眼望去反倒有些灰头土脸的样子。 到了县衙门口,谢暄更是大为失望,门外虽说齐刷刷地站满了官员衙役躬身相迎,颇为隆重,衙门却显得极为寒酸,就连匾额都被晒得崩裂,漆也不知道多少年没补过了,“虞县县署”四个字全靠猜的。 大风过后的秋日极为气爽,天好似块澄蓝澄蓝的琉璃,光滑透亮地映在县衙上头,如此才显得没那么破旧,倘若换个阴雨天,看起来恐怕也不比鄢桥坊的那些破屋好到哪里去。 谢暄大病未愈就没下车,听着外头众人高呼恭迎堂尊,傅行简走了正门进去,他随马车从侧门入,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一路微微晃着走过大堂和二堂,到了过了三堂大门,就到了县衙内宅。 “到了。”引路的小吏喊了声,车停了。 这些天谢暄真是坐车坐怕了,一听到了便坐直了身子,等人掀帘扶自己下去,可左等右等,直到听见有人在搬车后绑着的行李,这才确认压根没人理自己。 谢暄探出了头,所有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又接着干活,他一个人也不认识,纠结了一会儿,自己挪下了车。 环顾了一圈,他本就凉了半截的心终于扑通一声掉进了冰窟窿。 他没指望一个县衙能好到哪里去,但起码庄严大气,干净整洁,可这眼前的这间小院,石板零落,院墙斑驳,就连屋顶的瓦片也东一块西一块的,新旧掺杂,映在太阳底下仿佛长了癞痢般不堪入目。 谢暄还是不敢相信,哑着嗓子去问那个小吏,“本……额,傅大人就住这儿?” 小吏见着他先是一愣,立刻岔开了眼神,可随即又忍不住斜过眼睛来打量,“您是京城来的,自然觉得咱们这儿寒酸,可咱们为了迎接堂尊,特意修补了屋顶,您别看外头不好看,堂尊卧房里可是重新刷了白,新着呢。” 谢暄虚浮着步子,自然而然地朝最大的那间屋走去,小吏不着痕迹地一拦,朝东配房道,“您是这间。” 谢暄一愣,难以置信地退了半步,“我住这儿?” 小吏没接话,然而眼神里全是,不然呢? 县衙自入大门起一条甬道贯穿大堂二堂和三堂,前头公务,后头的三堂,东边是起居,西边那一半便是书房。 知县的寝卧那必然是最清净宽敞的那间,反观小吏指给自己的东厢,窗户后头就是甬道,嘈杂不说,大白天的也不亮堂,地上虽瞧着扫过,可墙上四处斑驳,被褥灰蒙蒙的,也不知干不干净。 谢暄又退了两步,“傅大人何时会回来?” “那可说不准。”小吏道,“衙门虽小却也五脏俱全,三班六房,各司各所,管事的堂尊总得一一见过,县丞与主簿两位大人更是要详谈,恐怕天黑也不见得能回来。” 小吏叭叭地说了半天谢暄只听进去一句话——天黑也回不来。 “公子,公子!”小吏拦他,“这是堂尊的寝房,您的是东厢!” “他现在又不回来,让我先睡睡又如何。”谢暄哪里理他,大大方方走进去,还回头交代道,“等下东西都卸到外间,记得轻拿轻放,动静小些。” “哎,你……!”小吏着急,却也没敢硬拉,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不过是个下人,就敢这么霸占了主寝,堂尊若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我说你也别急,这其中肯定有玄机。”一人刚卸下一箱行礼,凑过来道,“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小吏朝里头瞪一眼,“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下人。” “你瞅那长相,能是下人吗?细皮嫩肉,还养的一身贵气,亏你也是在衙门里当差的,这都看不出来。”这人眯眯眼睛,低声道,“咱们这位大人好龙阳,大户人家的养个娈童也正常,跟外室差不多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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