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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悔的,就是听从了她的安排,她根本救不了你。” “我做了许多种打算,让你走,是最坏的一个。”他的声音似乎远在天边,使劲抓也抓不住,“你等我,到天亮时,我们一定一起走。” 虚茫的声音止在这一刻,谢暄想出声,想动,可他却只能从席子的缝隙里看到一丝微弱的月光,只能听到木门被故意大声推动,还有…… 还有那骤然而起的脚步下,落叶划破寂夜的碎裂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然而一切又戛然而止,仿佛是外面的人陷入了僵持。 “傅大人?”一个极其嘶哑低沉的嗓音仿佛一把钝刀剌开了凝在一起的死寂,让人忍不住心生战栗,“殿下人呢。” “殿下”二字像一根针猛地钻入耳中,谢暄一直麻木的手指仿佛抽搐般地一动,幼时尘封的记忆被针尖的锋芒刺破,如水般倾泻而至,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座母亲刚去不久的咸宁宫。 一个男人忽然掀起垂下的桌布,月光从他的侧脸经过,照在那道断裂的左眉上,他看见了他,站起身来,就是用这个嘶哑的声音说道, “找到殿下了。” 他要杀死傅行简! 谢暄猛然睁开双眼。 双眼像是被炙烤般的炽热,可骨缝里却呲呲冒着凉气,每一寸骨节都冻得酸痛,使劲拖着他的手脚向下拽。 谢暄对抗着一波沉过一波的昏睡感,抬手将覆盖在身上的席子掀开,恰逢一阵微凉的风进来,灼热被吹散了一瞬,他站起,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外面已空无一人,平静地让人惊惧,过分的紧张让谢暄不停地吞咽,明明微冷的天,汗水却不断从额头与鬓角渗出,滑过时不时陷入失神的眼角。 他向巷道深处看去,不远处一户人家种在门口的小树已被折断,露出惨白尖利的树芯,谢暄攥紧衣摆,咬了咬牙,向那方向跑去。 青黑色的墙砖上泛着灰冷的划痕,民房门外被踩踏的花池,地上掉落的一片碎瓦。 谢暄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糊涂着,还是清醒着,怎么人是浑浑噩噩,眼睛却这样明晰,每一丝痕迹都引着他向傅行简的方向而去。 但是他逃不脱的,是那个人来了,他一定会被杀死。 熹微的晨光不知何时在远天之外撕开了一条淡青的裂缝,透着一丝希望,却又莫名的悲凉,谢暄深喘了几下,又转过一条巷道,一道过于寒凉的锋芒忽然闪进余光。 这是一道直取傅行简刀光,笔直的,狠绝的,没留一丝余地。 “不许杀他!”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踉跄地横亘在人与刀的缝隙之间,仰起头,用已经被汗浸透,泛起猩红的眼凶狠地盯着,“本王说,不准你杀他!” 第58章 “谢兰时——!” “殿下?!” 破空的锋利的刀尖慌乱间陡然向上,丝帛崩裂的细微之声淹没在剧烈的喘息间,谢暄凭一口股气硬撑起的身体被这股看起来微小,却凶戾的力量带起,脚尖趔趄着后退,与身后的胸膛轰然相撞。 “无妄!”他张开双臂,眼神恍惚,却仍用力高高扬起下颌,“本王再说一遍,滚!” 无妄这个名字一出,一直用力撕扯他的肩膀,想将他带到身后的那股力量骤然停滞,月光里,那一抹清霜还要冷冽的刀光在铮鸣声中消失在刀鞘之内。 谢暄微愕,即使头脑浑噩他也看得分明,无妄手中持的是锦衣卫惯用的绣春刀! 无妄单膝跪地,握住刀柄的双手青筋高凸,“殿下,娘娘的懿旨,杀无赦。” “兰时。” “你别说话!”谢暄头也不回地呵斥,依旧用力伸展着双臂,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跪地的无妄,“你想杀他可以,就只要把我杀了。” “殿下,属下只听娘娘的懿旨,今日杀不得,明日属下也会来杀。”无妄的音调仿佛毫无感情的木人,冷冷道,“但现下殿下看起来已经体力不支,或许属下不用等到明天。” “你……!”谢暄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垂至无妄腰侧,“是皇嫂让你使的绣春刀?” 无妄眉头微动,沉默不语。 他不能答是,也无法答不是。 “你身为皇后娘娘的暗卫,却用锦衣卫才会用的绣春刀来杀人,究竟是何意图。”谢暄察觉傅行简想要说些什么,再次低低叱道,“你别说话……” 他的气息随即微滞,而后逐渐趋于从容,还手臂却愈发用力,撑起了谢暄已经虚软的身体。 “雍京堪称小朝廷,此地的锦衣卫数以千计,不知道本王现在喊上一声,究竟会有多少人立刻出现,你这是要皇嫂身上泼脏水吗。” “属下不敢!”无妄的手虚扶在绣春刀的刀柄之上,想握起,却又缓缓放下,“殿下,但您随傅行简私奔一事娘娘大怒,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这一番话说完,几乎耗尽了谢暄最后的力气,他眨了眨眼,将眼前明明没动,却不断虚晃的人影重合在一起,他哑着嗓子,声音已几不可闻, “你若是被锦衣卫发现佩戴绣春刀刺杀朝廷命官,皇嫂……皇嫂更不会放过你……” 无妄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是武功完全无法与自己匹敌的文官,一个是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潞王,即使他们故意和马夫换了屋子拖延时间,即使那两个人的武功让他颇为意外,但对他来说,这仍是一个如喝水般简单的任务。 他再次悄然握紧了刀柄,就算潞王真的挡在前面,他仍能杀死傅行简,只是若潞王将现在这番情形说出去,必然会给皇后带来莫大的麻烦。 无妄抬眼,目光越过困住面前两个人的这条死路,天边那一道微光已经泛起淡淡的红,要不了多久,这条巷子里就会不断有人经过,或许其中真的会有潞王口中那无处不在的锦衣卫。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凌晨的死寂,无妄的眼神蓦然凝起,他回头,巷子幽深的尽头昏暗到看不到一丝人影,但锦衣卫特有的鹿皮靴,那坚硬的靴底踏破石板一般的力量,却回荡在狭长的墙壁之间,一下一下,犹如直接踩在人的心脏之上。 “无妄。” 无妄猛然回头,那个差一点就被他杀死的人正抬眸看他,昏暗之中看不清他是否面露恐惧,但声音却是从容,方才还紧紧将其护在身后的潞王似乎已经不支,被他横抱在前,只垂下一只手臂无依地微荡。 潞王陷入了昏迷,可背后的奔跑声却愈来愈近,犹如炸响在耳边。 “我只想安安心心做我的七品知县,陷入皇后与锦衣卫的争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你尽可放心,我不会将你说去,但……”傅行简微微抬起下颌,看向黑暗中已经隐约可见的身影,沉声道,“但若是被锦衣卫亲眼看到,那你浑身也是嘴也说不清的。” “潞王他……” “他只能跟着我。”傅行简冷冷地打断他,“也只会跟着我。” 无妄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一跃而起,如展翅的鹰隼一般无声地滑入黑夜,而几乎同时,一队锦衣卫出现在视野之中。 “多谢指挥使大人,刺客听到脚步声,已向后面逃去。”傅行简目光扫过为首之人,身着金黄飞鱼服,竟是雍京锦衣卫之首的指挥使司空兆,身后黑压压一片,是一众身着罩甲锦衣卫,阵势可谓庞大。 “快,你们去追!”司空兆随即又转身对傅行简颔首以礼,却又靠近几步低声道,“在下是奉夏公公之令前来迎接潞王殿下和大人,请傅大人放心,殿下的身份就只有夏公公和我知道。”说着,他垂目看向傅行简怀中双目紧闭,面色潮红的谢暄,“良木县的大夫自然是没有雍京的好,还是请二位移步守备府吧。” 听着是打商量,然而神情却是不容置疑的冷硬,傅行简仿佛料到一般地颔首,抱住谢暄的手臂紧了几分,语气如常, “有劳司空大人。” --- 楚都的秋本没有雍京冷得那么快,却在几日秋雨之后,多了一丝透骨的寒凉。 从鄢桥坊出来的崔玉桥习惯性地朝左边那棵高大的杨树望去,果然,一辆再熟悉不过的马车停在那里,瞧见他,车边站着的仆人忙掀帘子朝里头报信。 崔玉桥加快了脚步。 “玉桥,玉桥!” “少爷,您慢着点!” 他微微皱眉,不用回头,眼前已然有了画面。 钟云鹤在前头跑,身后是他那个只会助纣为虐的贴身仆人永寿在追。 他也给钟云鹤指了明路,说大可以到明嫣楼点他的花牌,伺候谁不是伺候。他倒是去了,可没想到依然挡不住他出来堵人。 一个是身穿绫罗头戴玉冠的贵人,一个身着布衣的平民,不对,不是平民。崔玉桥的耳上带着坠子,这是只有沦落风尘的男子才会穿的耳洞。 这场面实在难看。 崔玉桥转进小巷,钟云鹤随即进来,步子猛地一顿,讪讪站在原地, “玉桥,你怎么去鄢桥坊了,那种地方……” “去卖。”崔玉桥懒懒道,“比在明嫣楼吹笛子赚得多多了。” 正欲说什么的钟云鹤忽然沉默,本就阴暗的巷子仿佛突然冷了几分。 崔玉桥心头一悸,霎时间绷紧了身体,如同察觉危险时本能的反应,他倏地抬头,却并无危险,只看见钟云鹤难以置信的双眼, “可明嫣楼的鸨母说你只卖艺的!” “钟少爷,我是罪臣之后,是先皇亲自下旨永不许脱贱籍的下等人。吹笛子才能挣几个钱,难道要等到色衰之时再后悔没早点出来卖?钟少爷,您虽是天骄之子,却同样如履薄冰,玉桥人虽卑贱,心气儿却高,您……”崔玉桥抬眸复又敛目,微微退了两步,躬身道,“玉桥谢您抬爱,但您救不了玉桥。” 说完,崔玉桥转身离开。 终年晒不到太阳的巷子里还留存着前几日的雨,散发着淡淡的,潮湿的霉味,崔玉桥心头忽然一阵狂跳,明明身后是那个直心眼的钟少爷,可他的脊背却莫名地发冷。 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下次还是要和萧九渊说,让他想办法把这少爷弄走,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让他纠缠下去,生了什么事端。 “那位贵人已经从胭脂巷买了两个人送入宫里,可都没再出来过。”刚才和萧九渊的谈话仍历历在目,“听说都熬不过两晚。” “您看我像是打算出来的吗?”崔玉桥淡淡一笑,“您放心,我一定能扛到杀死他的那一刻。” “意深走前特意说,若你不愿,并不强求。”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不会拒绝。”崔玉桥笑意更甚。 第59章 雍京被称成为大楚的小朝廷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一个雍京的官员,比有的省部加起来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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