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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地方,自然不比京师事多繁杂,有许多是京城退下来的官员挂个空衔,安闲度日倒是个好去处,但像傅行简这样年纪轻的,分明就是贬黜,再想回去更是难上加难。 在雍京几乎一手遮天的夏修贤抢在总督杜锡晋之前将傅行简截到了守备太监衙门,杜锡晋连派数人前往,却被诸多理由驳回去,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外头甚至已经起了传言,说傅行简估摸着已经凶多吉少。 守备府,密室之中。 夏修贤微眯起双眼,执意执壶替他斟茶一杯,“傅大人请。” 傅行简躬身作揖,礼数周到地双手捧接过茶杯,手倏然一顿,还是接下了, “夏公公折煞下官了。” 茶杯放下,傅行简指尖微红,轻轻捻着,目光扫过仍在荡漾的茶水。 这只杯子竟是从未见过的薄,桌上灯烛轻易透过杯壁,橙黄的火光洇晕进澄亮的茶汤里,色泽更显深重。 这泡茶是水显然是过烫了,原本碧绿的茶叶被烫熟成了熟褐色,而同样举杯的夏修贤却不改色,手指上粗厚的茧子昭示着他可不是宫里那些个常年握笔的太监。 能当上雍京守备大太监,那也是在战场上生死一线拿命拼回来的。 “我既把你请到这里来,自然是敞亮着说话,傅大人不必拘谨。”夏修贤微微抬目道,“初收到老祖宗的信时还未觉得有什么,可细想之下叹为观止,傅大人年纪轻轻,身落逆境,竟能这般置死地而后生,夏某人实在是佩服不已。” 夏修贤执杯呷了口茶,“幸亏是咱们的人先到了,若是等总督衙门那些废物,还不知会出什么大事。” 话虽忿然,语气却是不见波澜,反而带着一丝审视般的试探。 傅行简闻言起身,再次拱手道,“刺客一事还烦请夏公公费心,不然即使下官到了虞县,也不能安心为老祖宗效力。” 夏修贤细长的眼睛微微阖下,淡淡嗤道,“我还不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吗,一路上经过那么些地方,偏就到了良木才下手,不就是想嫁祸给雍京这边,可他们却不知,咱们才是一家人,这会儿你和潞王都在咱府上,杜锡晋想必快急疯了。” “不见得。”傅行简微笑,“殿下与下官是大张旗鼓地被您接进了守备衙门,总督大人他今晚反倒能睡个好觉了。” “通透,通透!和傅大人说话畅快。”夏修贤不禁大笑,然而笑声尤绕在大梁上,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我瞧着傅大人对潞王殿下,倒不似传闻中那般冷漠无情,方才大夫说急火攻肺时,傅大人可是紧张了。” “什么都瞒不过夏公公的眼睛。”傅行简并不紧张,更不闪躲,仍保持着从容的微笑,“若有人肯抛却一切追随你,敢用血肉之躯替你挡下利刃,相信公公您也不会无动于衷。” 夏修贤微微一怔,目露讶然,仿佛是从未想过他会这样坦然地承认,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目色渐渐悠长,“潞王殿下他……不过是一番赤子之心。” 说着,他摇头道,“我服侍殿下那一年,掏鸟捕鱼,招猫逗狗。宫里那些大树,哪棵有松鼠,哪棵爱停鸟,恐怕没人比我清楚。” 傅行简闻言起身低头,替夏修贤斟茶,“殿下儿时,竟是这般顽皮。” “他顽皮,胆子却不大,就指着我爬高上低。”夏修贤一直紧绷的唇角泛起淡淡笑意,摇头轻叹道,“殿下虽任性爱玩,却是个良善性子,我从树上摔下来,人没怎么样,殿下却哭到双眼红肿,半夜里偷偷跑来非要给我揉揉,你说我一个奴婢哪儿敢受这福气,可我要不让,他就一直哭……但若是他自己磕碰却辛苦忍着,生怕皇后娘娘发现了惩戒我。” “高公公曾亲口对在下说过,殿下天资卓越,四岁就在文华殿听学,深得先皇喜爱。”傅行简敛目,执杯却未饮,“而公公当年正是在文华殿当值,可否见过当时的殿下?” 周遭蓦地一静,这话仿佛惊醒了已经有些忘情的夏修贤,他眸中微荡的一丝温和陡然消失,语气霎时冰冷,“前朝的事还说他作甚,老祖宗既交代了,我自会护殿下与你的周全,你就安心为老祖宗效力便是。” 傅行简低头称是,而夏修贤显然不愿再多谈,起身道,“那几个北狄人就在守备衙门里,你与他们熟悉下,日后到了虞县,有事也好商谈。” --- 谢暄万万没想到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竟是夏修贤,他人还愣着,夏修贤却已红了眼眶,目光中疼意满溢,却欲言又止,顿了许久才缓缓道, “奴婢有多少年没见过殿下了。” 谢暄听他这样讲,一时间生出些白驹过隙般的恍惚,心间亦是酸楚,本想应答一声,却没想到只是无意识的吞咽,却仿佛嚼了刀片咽下去,痛得他嘶哑着啊了一声,慌得夏修贤忙端起温水让他润嗓子。 借着喝水的间隙,谢暄眼神轻晃,微微打量四周,再摸摸身上盖的被褥,就知道夏修贤并未敷衍于他,但…… 谢暄心头一沉。 “傅行简呢!” “殿下放心,傅大人去看药好了没有,马上就来。”夏修贤拿着软巾替谢暄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接着又替他擦拭后背,见谢暄微露惊惶才淡淡笑道,“奴婢伺候殿下是应该的,就连现在做了这守备太监,还时不时地梦见替殿下掏鸟窝捉蜻蜓。” 谢暄也禁不住一笑,松了紧绷的双肩,如儿时般懒懒地微眯着双眼,任他擦拭,“你走后,我是既生气又难过,可现在看看却是好事,跟着我是没半分好处的。” 擦拭的手一顿,夏修贤沉默少倾才道,“凡事无绝对,能服侍殿下是奴婢的福气。” 这种恭维话从内侍嘴里出来,和问安没什么区别,但以现在夏修贤的地位,肯这般服侍自己已是念旧,谢暄抓着这机会,嘶哑着嗓子道, “夏公公,看在当年的情分,你别为难傅行简行吗?” 夏修贤闻言微讶地看向谢暄,“殿下不知道吗?” 谢暄疑惑,“知道什么?” 夏修贤眸色一闪,弯腰继续替他穿戴衣物,轻声道,“好,奴婢答应殿下,定然不会为难他。” 一直悬着的心随着这话缓缓落下,直到此时谢暄才庆幸这一路跟来,不然那晚在良木,别说是皇后派了无妄前来刺杀傅行简,就连夏修贤恐怕也会顺水推舟,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傅行简那么聪明,他或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重又一重的危机。 原本的他是避之不及,只求与自己毫无瓜葛,可现在却费尽心机将他绑在身边,甚至撕毁休书。 皇嫂说的没错,他硬要带上自己,合着真拿自己当成护身符了。 一声轻咳惊醒了谢暄,他才恍惚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又陷入了沉思,夏修贤倒是替他垫了枕头靠起来,掖好被角道,“殿下方醒,人肯定还疲累着,奴婢就告退了。” 顺着夏修贤背后看去,傅行简端着药碗进来,与夏修贤擦身而过时颔首以礼,夏修贤也顿了顿脚步,很是给了面子。 屋里就只剩了他二人,谢暄微微侧脸,打量了一番,这才哑着嗓子道,“我还想他是不是在哄我,原来当真没有为难你。” 傅行简端起药碗,用自己的唇触了触温度,似乎还有些烫,放在了一旁的桌几上,抬眸忽然问道, “你给夏修贤写信了是吗?” 谢暄讷讷地将目光从药汁上收回,当初是以为自己要就此与他分离才写了这封信,“写是写了,可我与夏修贤七八年未见,心里其实也没底,好在他还是念旧情的。” “我都知道。” 谢暄清清嗓,想问他知道什么,胸口忽就一阵翻腾,一阵持续的咳嗽从痛到不敢动的嗓子里迸发出来,两行眼泪唰地就飚了出来。 惊天动地的咳声将他震得双眼发昏,手脚麻木,更别说每咳一下就仿佛被人抹了脖子,却想止又止不住。就只能察觉一只手臂将他揽住,背后被不断地拍打,帮他镇住这场折磨。 谢暄睁开眼,就只能瞧见四处随着眼眶里咳出的眼泪模糊成棱光的一切,唇边一凉,他慌忙张开嘴,由着被喂了一杯温水。 “傅……”嗓子仿佛被粗石打磨过,哑到几乎无声,谢暄想问自己到底怎么了,究竟是得了什么样的大病,身上却忽然一紧,后脑被一股力量托起,剧烈的起伏和心跳声忽然间震彻耳边。 谢暄晃了晃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行简竟将他抱在怀中,紧得双臂钝痛。 “放……放开……”嘶哑的嗓子里说出的话毫无震慑力,他抬不起手臂,只好曲起双腕去推他的腰侧,“我们,我们不是在守备府吗,你做什么?” 第60章 “我都知道。” 傅行简的声音是压抑的,谢暄缓下了推拒的力气,才意识到他并没忘记这里是守备府, “我知道你费了许多心思去找所有能找的人。我也知道高似只手遮天,把奏请将我转至刑部大牢的奏折羁压在了司礼监,是你闯进宫里去找了皇上,将那些奏折硬是翻找出来,我才得以离开东厂大狱。兰时,他们都说是徐阁老和傅家奔波出力,但我知道是你。” 谢暄讶异地微抬起下巴,想转身看他,却发现傅行简的手臂收得那样紧,谢暄病得迟钝,身体上的痛觉也似乎随着迟钝,却敏感地觉察出他那微弱的细颤。 他想傅行简一定是再无法开口,因为一开口就声音就会随着这身体一起微微颤动,谢暄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听到这样陌生的声音,可胸腔却充盈着不知名的滋味,酸胀难耐。 是啊,所有人都说全是靠徐阁老和傅家辛苦奔走,谢暄其实是委屈的,但又开解自己,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他不知道也好。 但他竟说他知道,这一下,这件事在心里沉沉压下的那一隅忽然轻飘飘地向上扬,顶得喉咙酸痛,却又疼得不敢咽,憋得吭吭咳了两声,背上的力量松了点,被拍了几下。 “你……”谢暄缓过来些,也恍然意识到傅行简怎么忽然如此动情,“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才会这样?” 或许夏修贤方才说的病情不是夸张,他可能真的差点病死,又或者是因为他挡住了无妄狠绝的刀前,救了傅行简一命。 “我不是冲动。”谢暄认真地解释,“在废屋里我听出来是无妄的声音,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杀我。” “你不知道!”傅行简应得很快,快到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就已说出了口,带着意料之中那微颤,胸口的起伏忽然剧烈, “你真的笃定皇后不会杀你,如果她真的对你这样好,你在怕什么?” 谢暄张了张嘴,想应对,却又说不出话来。 风声忽从窗边略过,门吱呀响了一声,谢暄一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傅行简,眼中的茫然被一下子吓没了,黑亮的瞳孔嵌在病得微红的眼眶里,惊慌失措地懊悔怎么自己忘了是在守备府,说起这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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