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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想起小厮曾提起,王爷生辰那日似乎和谢王爷闹了些不愉快。他不知两人眼下是什么情形,犹豫片刻,终是没有提起谢祁,只是试探着问:“今个儿过节,膳房做了角黍*,还热着,老奴给您拿几个过来?” 江怀允张口欲拒,一抬眼,正看到管家忧心忡忡地盯着汤盅,神情复杂。 他的想法都写在脸上,江怀允停顿了下,咽下拒绝的话:“好。” 得了允准,管家不着痕迹地松口气,慌忙去膳房拿角黍。生怕再慢一步,王爷就改了主意。 管家一离开,书房中登时陷入沉寂。 案旁的灯烛无声跳跃,参汤的味道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端。 江怀允有一瞬的失神。 五月初五端阳节,与他的生辰相隔正好一月。 江怀允看着手中的奏折,注视良久,搁下笔,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准确无误地翻出来一封书信。 信笺上的封蜡未开,江怀允直接撕开封口,从中取出书信,展开。 似乎笃定他能够明白薄册的用意,信中分毫未提薄册之事,只是道: 情势复杂,需在梓州多留。 愿君慎疾加餐*, 勿念。 【📢作者有话说】 叮咚,小谢在梓州向您发来思念,请查收。 * 1.角黍:即粽子。 2.愿君慎疾加餐:出自《后汉书·恒荣传》 * 我这次居然按时写完了,感天动地!怕有宝贝没看见,上一章末尾加了一小段,没看到的宝贝可以去刷新一下! 新章在周三或周四,看看小楼的信用值能不能继续添砖加瓦!
第77章 下狱 字迹不若上一封留书工整,笔画勾连,虽然依旧苍劲有力,但也不难看出其中潦草。 仿佛是百忙之中抽身写了这封信,很是仓促。 江怀允视线落在信上,下意识想,既然要在梓州多留,谢祁恐怕不能踩着一月之期准时抵京。 不用被穷追不舍地逼问答案,他原是该松口气的。 可他内心深处绷紧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懈。谢祁没有将“一月之期”诉诸笔端提醒,不代表他已经忘却这桩事。相反,凭借谢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回京后不知还要如何折腾。 他长至如今,前十八年疾病缠身,少与人接触,来到这里以后,更是整日为朝政所扰,无暇他顾。他能在朝政上游刃有余,可一旦涉及到感情深交之事,难免生疏。 若是旁人,拒绝打发便好。 偏偏是谢祁。 江怀允难得生出几分浮躁来。 混乱的思绪被低闷的敲门声打断。 江怀允回过神:“进。” 骆修文推门而入,正见江怀允在整理信件。 大约是深知摄政王夜间仍不忘批阅奏折的习惯,书房四角并着书案处都添置了灯烛。即便是夜间,也不妨碍视物。 骆修文眼神极佳,尽管尚在门口,也清晰地认出王爷手中的信件正是前两日谢王爷府上送来、王爷却没启封的。 他甚知分寸,并不深究,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端着托盘走进去:“王爷。” 算着时间,江怀允原以为是管家去而复返,没料想听到骆修文的声音。他折好信件的同时抬眼望去。 骆修文将托盘放到桌案上,笑着解释:“来的路上正好碰见林管家,天色暗,在下便一道拿过来了。” 江怀允淡淡“嗯”了声,将手边一摞奏折推过去。 各州并着朝廷的奏折日日雪花似地飘来,所奏之事五花八门,江怀允不可能面面俱到。是以骆修文伤势痊愈之后,他便将一部分奏折交给骆修文预先处理。 骆修文轻车熟路地抱起奏折,打算回寝居处理。 江怀允想到什么,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 骆修文应声转身。 江怀允问:“从梓州来盛京,大约要多久。” “昼夜兼程地赶路,最快也要十日。” 江怀允余光扫了眼手边的信。他虽不知梓州的详细情形,可谢祁肯驻足多留,想来与太上皇脱不开关系。既然涉及到太上皇,依谢祁的性情,定然会慎之又慎,多方查探确认才会返程。 这并非一时之功。短时间内,他恐怕回不了京。 江怀允垂眼抿了口清茶,神情莫名。 骆修文站在一旁,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尽管这变化很是细微,但放在素来面色寡淡的江怀允身上,已是格外明显。 先是搁置多日忽然被打开的信,再是毫无预兆被提起的梓州。 骆修文素来是玲珑心窍,稍一思索,心中便有了猜测。 有些事原是不该他多言的,可踌躇着退了两步,犹豫半晌,终是没忍住。 江怀允沉思间,忽然听到骆修文的声音:“王爷是因为谢王爷烦恼?” 江怀允抿茶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他。 “在下是过来人。”骆修文抱着奏折,坦率地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间,所有的隐晦深意不言自明。 江怀允对谢祁表意之事并未讳莫如深,既然被看穿,也就不再隐瞒。他放下杯盏,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在端州与两位王爷初识时就有些猜测。不过当时两位王爷兄弟相称,在下只当是自己想岔了。后来得知两位王爷并非血亲,便一清二楚了。”骆修文不加隐瞒道。 江怀允闭了下眼,原来在端州时就有迹可循,连骆修文都能看出来,偏他迟钝,一无所觉。 藏在袖中的五指缓缓拢起,再睁眼时,仅有的情绪波动也被他克制住。江怀允问:“怎么忽然想说出来?” “起初不言,是因着王爷未曾留意,在下不想多生事端。今夜王爷愁思不减,在下曾经走过弯路,颇有心得,便想着好歹能为王爷分忧。” 他用的词是“分忧”。 江怀允似有所察,直白地问:“你不介意?” 这个朝代虽然风气开放,可似乎远没有开放到对断袖之风坦然视之的程度。 他问得含蓄,骆修文却心领神会。他摇摇头,笑道:“在下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侥幸留得一条命,自然都能看得开。人生在世,活得自在开心才最为紧要。” 江怀允以为他说的是前些时日从刺客手中侥幸逃脱之事,并不多疑。 骆修文笑着反问:“况且,王爷也不是在为此事困扰,不是吗?” 江怀允没有反驳,只是问:“依你之意,此事何解?” “王爷聪慧理智,但感情之事素来是没有办法用理智衡量的。王爷若要问在下,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顿了顿,骆修文莞尔道,“王爷不妨问问自己的心,看看它会给王爷什么答案。” * 江怀允技拙,尚未思虑出所以然,便再度投身于数不胜数的政务中。 翌日。 刑部尚书久违地来到摄政王府的书房,禀告黑衣人劫囚一案。他立在下首,半是头疼,半是惭愧地禀道:“那黑衣人骨头极硬,老臣软硬兼施,甚至动了刑,也没能从他口中撬出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江怀允没有立时开口。 大约是心理作用,刑部尚书总觉得书房中的气氛冷沉得令他喘不过气。他小幅度地抹了把额角的汗,暗暗叫苦。 上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人犯还是上元节。能扛得住刑部重刑的人本就不多见,原以为上元节之后能消停好一阵子,没曾想,才三个多月,居然又叫他碰上这种事。 刑部尚书叫苦不迭,面上却谨慎严肃。他觑了眼伏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的摄政王,犹豫道:“不过,这个人,似乎……” 迟疑半晌,刑部尚书拐弯抹角道:“昨夜老臣审讯人犯时,家中小厮来送角黍,看到了人犯。他曾和人犯有过几面之缘,和老臣说了人犯的身份。” 江怀允笔下不停,淡声问:“怎么?” 刑部尚书支支吾吾道:“人犯似乎是礼部周大人府上的家仆。” 这话一出,江怀允便明白他为难不已的缘由了。 算起来,礼部尚书与他同级。人犯不肯供述,他手中没有证据,单凭他府上家仆的一家之言,着实没办法去礼部尚书的府上调查。 书房中沉寂须臾,刑部尚书心中不免惴惴。 恰在这时,江怀允波澜不惊地启声:“那就请周大人去刑部走一趟。” 刑部尚书一怔,为难道:“但人犯尚未招供该,老臣——” 说话间,江怀允翻出一本薄册,示意刑部尚书来看。 后者一愣,忙接过翻阅起来。册子虽薄,但礼部尚书多年来通过梓州刺史助冯家扶摇直上的罪证历历在目。刑部尚书心惊之余,看到梓州冯家,立时联想到不久前才结案的春闱舞弊一事。 他顿时觉得手中的薄册重若千钧。 江怀允声无起伏:“够了吗?” “够了够了。”刑部尚书连连点头。 江怀允眼也不抬道:“一并去审。” 刑部尚书揣好账册,愁容一展,精神抖擞地应道:“老臣这就去办。” * 刑部尚书办事雷厉风行,又不乏细致。将这桩事吩咐下去之后,江怀允就没再关注。 不料翌日下午,刑部尚书就又上府来,欲言又止地道:“周大人他……他执意要见您。” 江怀允抬眼望过去。 刑部尚书拱着手,艰难道:“周大人不肯开口,只说要见了王爷才肯招供。” 江怀允不知礼部尚书的用意,左右紧要的奏折处理得差不多,干脆起身去刑部天牢走了一遭。 大约是共事多年的缘故,刑部尚书念了一丝同僚情分,尚未动刑,勉强给周其留了些许体面。 江怀允迈入天牢。 礼部尚书正襟危坐,虽然身着囚衣、手覆镣铐,脊背也挺得笔直,乍一看,也并不显得落魄。 刑部尚书将人请进来,便识眼色地退出去,在听不到房中人讲话的位置守着。 江怀允低眸看了眼,淡声问:“你见本王,所谓何事。” 周其目视着虚空,有些恍惚道:“老臣为官多年,从先帝在时就已经为太上皇效命。这些年来,深受倚重。‘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1],原以为,这种下场是落不到老臣身上的。没料想,到这把年纪,居然也体会了一遭被人弃之不用的情形……” 饱含感慨的自述并未让江怀允生出分毫怜悯。他冷眼看着礼部尚书,声无起伏地打断周其的话:“你找本王,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周其垂下头,勉强整齐的头发因为没了头冠的束缚,登时散落开来。他挺立已久的脊背微弯,终于流露出些许老态,“老臣执意要见摄政王,是想问问王爷,老臣这条命,和恭顺王的命,在王爷心中,究竟何者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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