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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过两月不见,卫衔雪的身子单薄了也瘦弱了,他身上冰凉的触感像是从地狱浊水里逃出来的,浑身如何也摸不出一丝的热意,反而弥漫全身的血腥味往人鼻息里奔涌而来,让已经在军营滚过一遍的江褚寒闻一次就心如刀绞。 “阿雪……”江褚寒声音几乎哽咽,“我回来了。” 卫衔雪伏在江褚寒的怀里,这一折腾,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卫衔雪几乎说不出话,他用手指死死地攥住江褚寒的衣服,靠着江褚寒的托举,才将脑袋枕在江褚寒的肩膀上。 “好疼……”卫衔雪气若游丝。 江褚寒托了卫衔雪一把,身边战火蔓延如同千钧一发,江褚寒跑到阵前才止步了些许,他瞥见卫衔雪腿上依然涌出的伤口,狠着心将马上搁着的一块帕子强行往卫衔雪受伤的血肉里塞了进去。 卫衔雪疼得像案板上的鱼一样窜了一下,被江褚寒死死按着,但卫衔雪接着就一口咬上了江褚寒的后脖颈。 卫衔雪全身的力气好像就这点了,腿上与肩膀的疼钻心刺骨,全身冷得如临冰窖,卫衔雪迷乱的思绪里好像和什么挣扎着,他连手上的绳子什么时候解开的都不知道,就咬着江褚寒的血肉半分也不松开。 他咬破了江褚寒的血肉,深陷进去的獠牙从前也这样对过他,可江褚寒感觉到后颈的疼痛时只微微皱了眉,仿佛把这疼痛当了慰藉。 卫衔雪只觉得嘴里的血腥和自己喉间的腥甜混在了一起,他眼前渐渐发黑起来。 好冷…… 他不知道为什么春日里还这么冷,卫衔雪浑身都哆嗦在了一起,口鼻间原本还能闻到的江褚寒的味道,此刻也一并被血腥的味道盖过去了。 这冷得……好像卫衔雪前世离开大梁的那场雪。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触感之外,卫衔雪原本暗淡下来的视线好像忽然明亮一下,他睁眼一看,远处山色若隐若现,正有一个依稀的人影,朝着远方奔了过去。 那是谁?卫衔雪想着,紧接着耳边有人高喊了一声:“阿雪——” 是江褚寒的声音。 卫衔雪听见他的声音就回了头,可他回首的时候视线一滞,这…… 面前的人皱着眉目,思虑地望着远方,卫衔雪敏锐地感觉到,他方才好像不是在喊自己。 他……他是谁? 江褚寒的每一个模样卫衔雪都记得清楚,从前的,现在的,还有他冷言冷语的样子,他嘘寒问暖的样子,卫衔雪会偷偷把他的模样藏在心里,偶尔翻出来想一想,便可以囊括他几乎一半的喜怒哀乐。 他分得清,面前这个人是前世的江褚寒。 此处不在京城,想必是那时候他离开京城前去押送粮草,也是卫衔雪方才离开京城不久的时候。 卫衔雪感觉自己的视线和感官缓缓贴在了江褚寒身上,这里好像不是梦——这里是江褚寒从前的记忆。 似乎是卫衔雪猜想江褚寒不记得丢掉了的那段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杀了卫衔雪。 卫衔雪跟着江褚寒出神地回过头,可紧接着猝不及防,一只暗箭倏然从远处射来,正正对着江褚寒的胸口沉声射-了进去。 疼痛瞬间如同大雪席卷过来,卫衔雪跟着江褚寒一道从马上滚落,整个人都缓缓陷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江褚寒受伤昏迷,他身边跟着的人将他送到了南方的军营——那时候燕国与大梁开战,大梁节节败退,江侯爷在前线受了伤。 可江褚寒也伤得很重,军医诊治才知道贯穿江褚寒的那支暗箭上淬了剧毒,任世间名医诊治,也只能保住他一时的性命,至于其他的伤病苦痛……江褚寒即便留下一条命,也会慢慢变成五感尽失的废人。 “不可能!”卫衔雪一边忍受着共感的疼痛,他不忿地说着:“江褚寒怎么可能变成废人,江世子……” 江世子往后还要带兵打仗,他还要城楼下……总之卫衔雪不信。 但这话他心里一阵难受,依稀的感觉里,江褚寒心里如同灌了铅,可那时江褚寒摒却了旁人,父亲和手下都不在了,江褚寒对那大夫沉声道:“我现在还不能死。” “世子……” “倘若来日我以心疾的名义死了也好,如今我还不能死。”江褚寒按着自己的胸口,像把疼痛也一并塞了回去,“我父亲受伤,军中不能没有他坐镇,我昨日去看了他,侯爷又披了一次甲,可他伤口的地方已经溃烂过好几次了,江家只有我能名正言顺走上前,我若是真是个潦草扶不起的阿斗也就罢了,活在世上给我爹丢了人,我被敌军一炮轰了我也绝无二话,可若非受伤,我这一趟不会白白就让他担忧一场。” “能让我活一年两年也好,或是……几个月。”江褚寒道:“我只要这一战能站在三军面前。” 这一刻江褚寒心里的认真好像比卫衔雪以为的还要浓重许多倍,这些认真里夹着不甘和隐忍,能刺进骨血里让他忍下所有的病痛。 那军医瞒着所有人给江褚寒用了所谓“续命”的良药,江世子往后的性命不足一载,几个月内他内力如常,除了偶尔病发需要用针过穴纾解,但再往后,他的五感还是会慢慢失去,直到生病终结的时候。 江褚寒就这样名正言顺地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靠着自己说服三军,用他骨血打的脊梁撑起了节节败退的赤羽营与征南军,可这一切只有卫衔雪才知道,江褚寒寒夜里有多少次辗转难眠地毒发了,他不能同军医时常见面,只能自己挨过夜里难忍的疼痛。 卫衔雪知道他有多疼——这一刻卫衔雪也想过,他在哪里呢? 他在前往燕国的路上,那时他的希冀还没完全断去,他竟然想回艳昭宫看春日的海棠花。 他无声地抱住了这一刻的江褚寒。 好在江褚寒无愧于他军侯世子的身份,他领着将士打了胜仗,一路站在了下一个城墙面前。 可有一日江褚寒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当着众人的面商议军情,江褚寒忽然觉得脑子翁了一下,面前的山河图居然突而模糊起来,他倚着凳子踉跄了一下,底下人关照地问他,江褚寒耳边一糊。 “……” 眼前天旋地转,江褚寒当着众人的面晕了过去。 即便早做了准备,江褚寒也没试过真的有又聋又瞎的一天,醒来的时候远处只剩了迷蒙蒙的一片,除了大致的人影他几乎人畜不分,至于耳朵,他也只能听出凑在耳边的动静。 可明日还有一场仗要打。 他这情况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鸦青知道。 鸦青贴在他耳边问:“世子打算如何是好?明日……” 江褚寒耳边朦胧,他盯着面前模糊不清的药碗,“鸦青明日跟着我,燕国有太子亲临,这一仗我不可以不去。” 卫衔雪的世界也只剩模糊和朦胧不清,可他心里澄澈清明——卫衔雪几乎已经自己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隆冬的雪里站着千军万马,江褚寒望着远方的城楼,只能看见一个晃晃的虚影,昨日是鸦青亲自献策,两军交战,若是斩了将领,军心必然涣散。 行军与号角的声音震天响起,江褚寒听来如同隔了遥远的天堑,他只听旁边鸦青的声音指了远处城楼上的人影。 江褚寒的箭术就是蒙上眼也能射中猎物,他面无表情地提起大弓,满脸冷漠地搭起了箭,满月一般的弓弦倏然射出冷箭,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城楼上倒下的身影。 鸦青说那是燕国的太子卫临止。 江褚寒的心好像定了一下,可周遭的安静好像更恐怖了,沉寂之后,他忽然听见身边“鸦青”说:“世子可知道方才杀的是谁?” 鸦青的声音有了略微的一点不同,可江褚寒模糊地没有分辨出来,他只跟着说了一句:“你不是说……” “我说?”耳边的声音忽然低低换了音调,换做一个嘲弄的声音,“若非世子又聋又瞎,应当早就辨出来我不是鸦青了吧?” “鸦青死啦——”那人笑着说:“你江褚寒方才杀的人是——卫,衔,雪,” “你说什么?”江褚寒周遭的世界好像都嗡了一声,他感觉冰冷的雪花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说什么……”江褚寒抓着手边的刀,他很快就冲着身边一刀砍过去,“你把话再说一遍!” 身边的人带着鸦青的皮囊,他躲了一下,故意狼狈地从马上摔了下去,一边喊道:“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那城楼上的卫衔雪大梁的将士认得,将士们担心过江褚寒会顾念旧情不舍出手,可方才那一箭直截了当,好像全军松了口气,可如今江褚寒这模样…… 耳边的声音江褚寒听不明白,但他感觉到视线都冲着自己过来了,他艰难想着,方才死的到底是谁? 是……卫衔雪? 卫衔雪不是已经走了吗?江褚寒前些日子就接到了京城里的消息,卫衔雪狼狈地从京城里离开,他侯府的人几个暗卫也折损在了城门,可京城的事江褚寒已经顾及不到了。 他走了……走了也好。 只是可惜没能等他回去见他一面。 所以他到底杀了谁? 江褚寒看得清对面张牙舞爪的大致动作,那个鸦青站在所有人面前,指着江褚寒说:“世子……世子是疯了。” 江褚寒没从马上下去,他分毫没忍,提过他方才拎起的箭就搭过一支对准了地上的鸦青,后面的小将马上拦过来,“世子,那,那可是鸦青大人。” 那人凑近了过来,江褚寒模糊地听清了他的话:“就算方才卫衔雪死了……” “……” 江褚寒手里的箭没射出去,他毫无征兆地一口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 卫衔雪麻木地伴着江褚寒一道晕了过去。 原来他真的亲手杀了卫衔雪…… 晕过去的时候江褚寒模糊地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又回到了侯府。 江世子在这个侯府里活了二十多年,往前的二十年里他不喜欢深沉的后院,就算是院子里种了多少稀奇的花草,他也没多看几眼。 可有一天院子里忽然多了个人,那人站在梅花树下,踮起脚来去摘树上的花枝。 大梁的冬日里下雪,满树的花枝上堆了白雪,分明的颜色衬得明艳,卫衔雪用手碰了一下枝头,晃悠的树枝忽然落下满头的积雪来,簌簌落下就冲着人头顶盖了上去。 卫衔雪轻轻地“哎呀”了一声,他脖子上的毛领里钻进了雪,冻得他缩起脖子往地上蹲了下去,他懊恼地甩了甩脖子。 江褚寒看他这模样怪可爱的,走过去一道伸着手去摸他的后脖颈。 “世子你……”卫衔雪觉得他的手比上雪强不了多少,反而江褚寒摸就摸,还喜欢掐着他的脖子摩挲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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