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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褚寒也没再回头去睡觉了,他早上没吃,在屋里呆了好一会儿,换了身衣服出来。 “……”鸦青有些认不得自家世子,“世子今日是……” 江褚寒在旁人眼里性子招摇,但一向穿得没什么讲究,比不得那些半路发财的富家子弟用的全是一眼望得到金银的名贵缎子,他觉得那样有些俗气,江世子自以为的器宇不凡,多半还是他这天生的脸与身世彰显出来的。 可他今日也穿了金线织的缎子,侯府里边给世子备了件入宫赴宴的常服,华贵异常,江褚寒觉得现眼,把衣服压了箱底,可他今日竟然穿上了。 江褚寒穿着这衣服倒是不俗气,反而更轻易地从人群里拔出高个来,他拢了拢领口,“换了衣服,自然是要去赴宴。” “可是世子……”鸦青欲言又止,“雪院那边,未曾送来过请柬……” “他没送过请柬?”江褚寒拂袖的手一顿,一大早被打扰的怒气又一下冲上了心头,“卫衔雪……” 江褚寒接着冷哼了声,“要什么请柬,本世子这张脸就是请柬。” 晨起的日光洒在江褚寒衣袖上,金线微闪,他走动间浮光跃金似的,“鸦青备车。” 江褚寒昂着首一字一句道:“今日的戏等了这么久,错过了可就亏大发了。” 雪院挂起了绸布,清雅小院添了几分喜气。 卫衔雪在大梁没什么人,院里的人手几乎都是宫里拨的,他端着幅盈盈笑脸在门边晃悠,就算是恪守今日该做的事了。 可他远远就听到了铃铛声,卫衔雪不等江世子的马车拐过弯,转头就进了门,还朝降尘撂了一句,“江褚寒来了,让北川去接接他。” 又没请他,江褚寒还真好意思来。 江世子大驾,惹得众人视线全都聚了过去,可金尊玉贵的世子从马车里出来,只对上了张笑意盈盈的大白脸,北川躬着腰凑上去,“恭迎世子。” “怎么是你?”江褚寒冷眼一挑,在马车上略微靠了,“你家公子呢?” 北川没怎么见过江褚寒和卫衔雪亲热,还觉得他二人是隔了仇的,他赔笑道:“殿,公子在里头招待客人,就等着世子进去。” 江褚寒冷哼了声,“他等着我?” “骗我也是要治罪的。”他从上边俯视北川,看得人局促不堪的,才道:“给你机会再说一遍,卫衔雪在何处?” “……”北川笑脸难继,这会儿才体验出些许卫衔雪难做的艰辛,但他眼眸转了下,似是实诚道:“今日客人众多,公子,公子许是抽不出空来。” “怎么?”江褚寒从他那话里分辨出几分挑拨离间,也就接了下去,“你的意思是,本世子算不得什么尊贵的客人。” “不敢……奴才不敢。”北川低着头,结巴了两句,“的,的确是公子特意吩咐奴才来招待您的……” 江褚寒冷冷盯着他,却又笑了,“你这倒像是实话。” “他的确是知道如何恶心我。”江世子从马车上下来了。 早些时日江褚寒就提醒过卫衔雪这个北川不安好心,他开口愿意帮他除掉这人,可卫衔雪没理会他的好意,如今还特地让他来招待自己,怕是早料到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一下子恶心了俩人。 卫衔雪啊…… 江褚寒甩了下衣袖,“走吧。” 就算没有请柬,江褚寒的大驾也没人敢拦着,鸦青在后边递了份礼的功夫,江世子就已经进了雪院。 他那一身实在太显眼了,简直有些硬让这清雅院子“蓬荜生辉”的意思。 江褚寒觉得自己也怪了解卫衔雪的,这人其实也嘴硬得很,不给人递请柬,倒是给他留了位子,咱们卫公子早知道江世子不可能不来。 可这人也忒没礼貌了,连个面也不在他面前露,简直糟蹋江世子这身镀金的华贵衣衫。 江褚寒等到宴会开场才真的见到了卫衔雪。 卫公子第二回在京城里露了脸,上一回还是祭灵台那事,卫衔雪孤身一人跪拜四方,有人说他为了求得谅解,不过是被逼无奈,也有人的确念及他远在他乡,瘦弱无依,不想再和他无用计较,这人算是无足轻重,可偏偏被许多人记挂着。 卫衔雪在众人注视里敬了酒。 江褚寒喝得没意思,这人侃侃而谈,同人笑的时候似乎学会了什么叫潦草的左右逢源,从前是被关着碰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他卫衔雪若真的这般在京城混久了,以那颗生了七窍的玲珑心来活,也不知道今后会变成怎样八面玲珑的模样。 江褚寒盯着他,一杯酒下肚他就能想起年节的酒意,像是把他的酒量都压低了许多,他江世子的肚量其实小得很,还真见不得想要的东西从手里飞出去。 他还是无情地想:这人还是关起来的好。 可惜…… 两杯酒的功夫过了江褚寒都没注意,宫里的洪公公已经来了。 江褚寒记得这宴会的流程,刚要倒酒,却有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的酒壶挪了下,换了壶不知什么的东西过来,江褚寒不悦抬眼,就看见降尘凑在旁边提起了壶。 “殿下说世子虽然酒量好,但酒喝多了误事。”降尘缓缓倒了一杯,“今日这场合暂且少喝些。” “你家殿下……”江褚寒的心思里转了好几道,最终盯着那杯子,“他还知道我来了?” “世子这话说的。”降尘一下笑出了声,“殿下还说世子今日穿得花哨,比御花园的孔雀还显眼,哪能不知道您来了。” “你……”江褚寒胳膊肘往后搡了一下,“你滚。” 降尘还“哎”了声,“当真是关照,世子今日还是要当角儿的。” 江褚寒敏锐地回头了下,就见降尘已然退到后面去了。 卫衔雪正接了身后北川递过来的酒,他双手捧在手里,“劳烦公公今日跑上一趟,招待不周,还望公公不弃,承下这杯开府宴的酒。” 洪信从宫里出来,是有些渴了,他笑着将拂尘放置一边,“卫公子客气了,陛下特意关照,今日过来讨一杯酒,还算是老奴沾了喜气。” “公公说笑。”卫衔雪笑得得体,却在酒杯递出去的时候停顿了下。 他这停顿有些突然,旁人的视线都往他身上聚了过去,卫衔雪却是往后退了一步,“公公今日大驾,雪院算是蓬荜生辉,这些年身在宫廷,得了陛下庇佑,思及过往总觉得区区一杯酒不成敬意。” 洪信一点诧异化作了笑,“卫公子有心,奴才回宫,定然代为转达陛下。” 卫衔雪伸手去将自己方才喝过的酒杯端起来了,“一两句的谢言倒显得不似真心,既是要敬酒,我当先干为敬。” 他两手端着杯子,将原本要递给洪信的那杯酒倒进了自己的杯盏里,“卫衔雪自罚三杯,以全心意。” 说完卫衔雪抬起手,正要将那酒喝下去。 席面间却有人出了声:“卫衔雪——” 江褚寒这话语气干脆,像是拦人,他靠在椅背上,颔起首来有些拿眼底看人的意思,“你这是,要喝了洪公公这杯酒。” 他盯着卫衔雪手中杯盏,又像是看他的手指节分明。 卫衔雪喝酒的动作停下,有些不明白地偏身面向席间,“世子……” “世子怕是误会了。”卫衔雪垂下眼,便是带了些和顺的委屈,“这杯酒不过是想答谢,并无其他僭越的意思。” “你倒是会给自己冠帽子。”江褚寒挪了下视线,扫了一眼后面神色有异的北川。 洪信脸上的笑凝了一下,这两人…… 洪公公知晓的事情多,这俩人从前应当是上过一条船的,如今这模样像是江褚寒转头踢了人,话里有些为难似的。 “世子今日竟是有空大驾。”洪信有心解围,便朝席间走了两步。 江褚寒轻笑了声,“洪公公都来了,褚寒怎么敢托大,何况喝酒的场合。” 他摸着酒壶,将壶里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倒了杯出来,“卫公子有心敬酒,本世子这里也有一杯,你可要一道尝尝?” “世子的酒……”卫衔雪正要跟着洪信往席间走,却不想后背被人抓住了衣袖。 “殿……公……”北川咬着唇,目光故意不看卫衔雪手里的酒杯。 “嗯?”卫衔雪只轻轻一声,他往前一步衣袖就从他手里脱了,他继续对着席间,“世子好意,不当推辞。”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碰了一碰,江褚寒还不禁含笑了半分。 卫衔雪脸上倒是平静的,他端着那杯酒在洪信身边停下,“多谢公公执言。” 洪信看多了人,觉得这卫衔雪还算是个没什么城府的,自然不可能和他计较,他摇了下头,“卫公子客气。” 卫衔雪还是将杯子举了,“那世子觉得这杯酒,我该不该喝?” 洪信的那杯酒……江褚寒的目光定在上边,他眯了眯眼,却没有答话。 卫衔雪便什么也没说,当即将酒饮下了。 江褚寒将手攥在了身后。 这杯酒的时间竟算得上有些漫长,卫衔雪垂下酒杯时往里头看了一眼,似乎是长舒了口气。 看他面色如常,江褚寒才是真的松了口气,他在座中冷冷“哼”了一声,又把面前的杯盏推了一下,“还有一杯。” 卫衔雪听话地过去了,他众目睽睽下笑意消减不了,温声道:“特意给世子备的,看来没合上世子的心意。” 江褚寒低头一眼,一字一句:“你自己试试。” 那杯压根不是酒,卫衔雪觉得江世子火气旺,给他拿点药材泡了水,凑近点就能闻见腥气冲天的,让人一闻连醉意都能消下去。 卫衔雪笑了,他伸出了手,端杯的动作弯腰向前,离江褚寒还近了些。 江褚寒故意地探了半分身子,在他往前时与他眉眼对上了,江褚寒声音极轻:“你今日是唱的什么戏?” 卫衔雪嘴角勾起,眉间却皱了一下,他张开口,嘴里露了个囫囵的“你”字轮廓。 他是想说“你猜”,可他喉间接着咳了一声,往前伸的手才沾了下杯子,立刻往下按住了桌,那酒杯被他不小心碰翻了,里头的水全洒出来滚了下去。 “你……”江褚寒猜他躲酒的念头飘了一瞬,那杯里的水顺着桌角流下来,差点沾湿了江褚寒的衣角,可卫衔雪一整只手都湿了。 江褚寒立刻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面前的卫衔雪整个身子都似乎僵了一下,几乎全在靠着那只手撑着。 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了心,江褚寒看了眼卫衔雪放在那儿的酒杯,“卫衔雪,你……” 他话音刚落,卫衔雪的腰往下一沉,他整张脸都低下去掩住了表情,一口鲜血却是当即在他桌前吐了出来。 酒菜间的血红得到了扎眼的地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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