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江阙迫不及待地问，“——张文？” “张文？”江雨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他，我会亲自处理。” “柳琮，雪山神教的大长老。这人实在碍事，你去除掉他。” 慕容妍猛地看向江雨，神色惊疑不定，欲言又止道：“教主……” 江雨没有回答，而是按住她的手，力道颇重。她噤了声，眉宇间似有不忍，但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只要再杀一个人，就让他离开云雨宫？ 江雨开出如此轻而易举的条件，是江阙始料未及的。他的心脏狂跳着，如鼓如雷，躁动起四肢百骸，一时竟忽视了眼前的种种怪异。 洗脱过去罪业，清白地活在任雪流身边，实在是太过旖旎绮丽的梦。即使须臾间黄粱便会熟透，他也仍旧会向这虚妄伸出手去。 倘若一定要选择，他宁可一睡不醒。 江阙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第19章 再一次同任雪流骑马经行于去往桐城的小道上，一股奇异之感油然而生。 初识时不过萍水相逢的两人，如今竟会有这样的际遇。江阙心中默想，或许他们真有某种缘分。 “阿雀，你在听吗？” 江阙猛地打了个寒噤，看向身侧之人琥珀色的眸子，一时哑然——确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然红了起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我走神了。” “我说，不知何处有合适的隐居之所？”任雪流颇有耐心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待诸事了结后，想到那里去务农去。” 江阙一愣：“务农？” 任雪流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实在想不出他务农的样子，总觉得有些滑稽。 “怎么，很好笑么？” 虽是反问，任雪流的语气里却带有笑意。江阙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笑了起来。 他都不记得这表情有多久没出现在自己的脸上。笑理应是因为喜悦，但他的一生回想起来，少有喜悦的事。 自己笑起来，不知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很奇怪呢？尽管他自认并不好看，但也想在任雪流的眼里尽可能好上一些。 “又在发呆。” 任雪流又一次将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抬起手，帮他把额前一缕遮挡视线的碎发拨到耳后。 热气冲上脸来，江阙苍白的脸上显出淡淡的红色。他本该说些道歉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二人说话之间，不觉马儿渐渐慢了下来，此刻竟停在了道中。 清晨薄薄的日光透过树荫洒了下来，任雪流的眼睛显得更亮，如澄黄甘甜的花蜜，粘稠得要把江阙裹住一般。 像是要给他一个吻。 江阙犹豫着闭上眼，睫毛颤动，投下支离的阴影。 沉默的官道上，只能听见早蝉凄苦的鸣叫。良久，他似乎听见任雪流低低的叹气声，而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原来是会错意了。 他有些羞愧，拉起缰绳往前踱了几步。 “阿雀！”任雪流在身后唤他，“我……” 江阙微微撇过脸，突兀地岔开话题：“灵秀府治下的折苇山，是个隐居的好去处。山清水秀，还有温泉呢。” 为了寻找母亲，他曾到过那里，目之所及一片安详宁静。他也想象过在那里的生活，离群索居，避世一隅。 不过机会渺茫，还是让给任雪流罢。倘若任雪流愿意带他一起，就再好不过了。 任雪流应道：“如此甚好，来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自在，江阙却并未注意，没头没脑地又高兴起来了。 轻骑快马，很快便到了桐城。只是问询了好几个路人，都说并不知桐城还有这样一座庙。 直到一个摆摊的老妪拦住他们，才终于指出了一条明路。 “现在已经不兴去那里啦！”白发苍苍的老妪露出了怀念的表情，“三四十年前，香火旺过一阵子，姑娘们都去那里求好姻缘。” 看她的笑模样，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自从金光寺出了个什么大师，这边就冷清下来了。” 任雪流点点头，莞尔道了声「多谢」。 老妪见他仪表不凡，又端方有礼，乐呵呵地硬是塞了几个水果到他怀里。 任雪流推脱不过，只得接下。 临走前，他瞧见江阙偷偷放了些碎银在桌布下。老妪眼花，他却是看得清楚。对于江阙四处撒钱的行为，他虽已见怪不怪，有时还是会有把他脑袋敲开来看看的念头。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算得上恶人。 江阙显然没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被人看在眼里，思索着说：“既已无人问津，那香囊想来也是商贩的附会之作。” “那我们还去么？”任雪流应道。 江阙毫不犹疑地答：“嗯。” 听到这样的消息，江阙反而有些高兴。 他曾向儒释道的诸多神佛许下过愿望，但或许因为罪孽深重，不得垂怜，往往落空。也许乡间的野神能不计较他的罪过，也许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呢？ 桐花庙前，门可罗雀。 江阙迈入门槛，便见其中破败蒙尘，连神位上的桐花娘娘面上都覆着轻纱般的一层蛛网。 他凝神细看，女神的指尖竟垂着一段蛛丝，小小的蜘蛛攀在半空，似乎摇摇欲坠。 女神像不似寻常神仙那样庄重，唇角勾起，如二八少女灵巧可爱。如此，倒像是她逗弄着蜘蛛，执掌它的生杀大权。江阙看来，心中莫名，不知是什么情绪。 庙里灰尘呛人，他不由打了个喷嚏。思及任雪流素来爱洁，便用皂袍袖子将任雪流面前的蒲团拍打干净了。 做完这些，江阙半跪在蒲团上，仰脸看向任雪流。 他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眼睛，鲜少与人对视。此刻却目光灼灼，教任雪流心头一颤。 身为雪山神教的圣子，本不应在外跪拜其他神明—— 任雪流拉住江阙的左手，在他身侧跪下。江阙偏头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起雀跃的光亮。 二人各自俯下身去，拜了一拜。任雪流耳中钻进江阙低低的絮语：“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 他阖上双眼，也轻轻许了一个愿望。 拜完桐花娘娘，江阙担心任雪流吸多了烟尘，便急急拉了他出来。 在庙前的老泡桐下站定了，仰看高树上青碧的叶子，江阙不禁道：“明年桐花开时……” 明年桐花开时，来还愿么，还是要相携在桐花下走过，以求永结同心的传说灵验呢？ 他不敢再说，唯恐被天意听取，降罪他什么阴差阳错。 任雪流只是温柔地看他，好像明白他心中所想。 江阙心一横，抽出佩剑便裁了自己一缕头发。 “你我皆是男子，也无需什么结发之礼了，我便把它给你罢。”江阙将那一寸青丝递了过去，道，“你不用给我……收下就好。” 任雪流将它握在手心，手竟不自觉颤抖起来。为掩饰失态，生硬地转了话头：“阿雀，许愿不可以出声，会不灵的。” 江阙瞪圆了双目，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恍然大悟地想，莫非是先前都说了出来，才通通没有着落。于是忙一个人奔回庙里，再度跪在了蒲团上。 难道之前所愿，都作废了么？江阙心里分外地懊悔。 他紧闭上眼，合掌重新许愿。 倘若不能相伴，愿任雪流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如有什么不好的，全交予我罢。 任雪流见他匆匆地进去，又匆匆地出来，跑到自己跟前，像个小孩儿似的。 江阙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献宝似的道：“这回总不会有错了。” 他正说着，却被递过来一个桐花香囊，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半晌才反应过来，盯着任雪流脸侧微短了些的乌发，几乎灼出个洞来。 那日摊主说，有情人结发为亲，便将其放入这香囊中。 这里头…… 江阙有意把香囊打开看看，任雪流却捉住他的手道：“已经捆定了一处的，莫要再拆开了。” 他这话听起来似有弦外之音，倒像句情话。江阙果然依言不再动了，将香囊小心地塞到怀中，紧贴着先前那块玉坠。 心脏跳得极快，几乎把这两件物什震出来。 江阙心念一动，凑上前，迅雷不及掩耳地在任雪流唇上啄了一下。见他难得的有些呆愣，不由笑了起来。 后来任雪流时常会想起这一幕。江阙站在未开花的桐树下看他，笑得那样好看，好像全无阴霾，真如雀鸟自由自在。 他对自己道：“任雪流，我好幸运，这一定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第20章 冷月蔽云，长夜幽深。 自桐城往连郡的官道上，却有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鞭声响厉，惊得道旁宿鸦哀叫着振翅飞起。 被称为不吉之声的鸦鸣，全然入不了江阙的耳中。他夹紧马腹，催动长鞭，恨不得一瞬间便飞至连郡。 只要今夜除掉雪山神教长老柳琮，就能结束一切…… 此后无论云雨宫如何，都与他无关了。 这样的念头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跃动着，几乎要冲出胸膛一般。 江阙不自觉地将掌心贴向胸口，那是藏着桐花香囊的位置。 将马儿勒于城郭边，江阙便压实斗笠，潜行进入连郡。 柳琮被何之问安置于盟主府的别院中。姑姑曾传讯给他一幅简图，记载着别院的方位。他已将其默记于心，而早已熟知的连郡地形，也在脑海中铺陈开来。 凭借着极强的目力在夜色中奔跑，有如白昼里穿行。 ——到了。 何氏别院安静地矗立着。高门深户，一派威严，想来平日里定是平民百姓不敢靠近之所。 江阙微微咬牙，足尖一点，便飞跃至高处。他隐于暗中，屏息观察着。 尽管已近漏夜，仍不时有人高马大的护卫在其间巡逻。江阙见这些人步履稳健、气定神闲，心知皆是不俗的高手。 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情绪却异常地冷静、松弛，甚至于有些飘飘然了。 此刻，即便是箭镞直落于眼前，他怕是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江阙想，自己像是喝醉了。 一阵轻风拂过，护卫立即抬眼望去，却只见树影婆娑，微微摇动。 若是有人经过，断不可能是这样细微的动静。那护卫如是想着，收回目光。 而江阙已翻过院墙，背靠墙壁，几不可闻地喘息着。 他的轻功师出于曾亡命江湖的慕容妍，而更胜于她。但内门功夫，却并不如武林上所推测的那般，是与他父亲江雨一样修炼了魔功。 乔夕云还未离开之前，或许是为了打发被囚于山中无趣的日子，也教过他一些乔氏的功法。乔夕云走后，他便翻着家中留下的手记，自己摸索其中的关窍，才练成今日的一手快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0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