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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发出吱呀的响声,使他听见动静,偏头望来。 在这样散漫的氛围下,江阙身上那股冷厉的气质冲淡许多。看向任雪流的深色眸子铺上烛光的底色,好像十分依恋。 似驯服的猛禽乖顺地伏于掌心一般。 任雪流想,世人眼中凶残的伯劳,和他眼中可怜的麻雀,究竟哪个才是江阙的真面目呢? “怎么了?”江阙问。他无意识地拖长了尾音,听起来像是撒娇。 任雪流不语,向他走了过来。 没听到回答,江阙不自觉坐正了身子,眨了眨眼。 那张初见时就令他失神的脸,在视野里愈来愈近了。 修长的手指拨弄开他的额发——将落在茶杯中的一缕摘了出来。 “头发掉进茶水里,都弄湿了,你没有发现么。”任雪流道。 “啊。”江阙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失望,“看得入迷了,未曾注意。” “若非遇见你,我都不知道会有人这么喜欢看话本。”任雪流浅笑着调侃。 江阙道:“你身边没有人看么?” “嗯……”任雪流似是一愣,旋即说道,“家里人除了闯荡江湖的,也有想谋个一官半职的,整日里读些四书五经,倒未见有人读话本。” 江阙闻言,不禁有些赧然。他这个嗜好,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这样说来……任雪流喜欢他什么呢?他性情阴郁,无甚优点。唯一拿得出手的快剑术,也从未在任雪流面前施展过。 更遑论剑术背后所代表的魔教身份,若为任雪流所知,他为人正派,定会与江阙分道扬镳。 江阙眸光闪动,看向任雪流。 突如其来闯入他生活里的、「逍遥仙子」一样的人,仿似水中孤洁的圆月,恐怕轻声问询,便会激起涟漪,再不复寻。 他选择闭目塞听,只求这样的日子再长一些。 任雪流早已习惯了江阙时不时的神游天外,见他神色渐渐低落下去,便开口将他从思绪中扯了回来。 “左右无事,可否借我一本瞧瞧?” 江阙有些意外,但顺从地拿起被放在一边的一册话本,道:“这本我看过了,很有意思,给你罢。” 提起心爱之物,他精神一振,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故事人物来。任雪流在旁默默听着,时而颔首,唇边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二人闲谈着,不觉中夜色已深。任雪流收了话本,起身告辞。 “且慢。” 江阙却捉住他的衣袖。 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一时又对接下来想说的话有些胆怯,深吸了口气才道:“你……愿不愿意同我去一趟桐城?” 任雪流神色微动,示意他说出未竟之语。 江阙便接着说:“我想去趟桐花庙。” 在庙会投壶的游戏上,得知桐城的桐花庙有护佑姻缘之名时,他便想过去看看。只是那时的幻想中只自己一人,如今却有了希望同行的对象。 即使终有一别,能留下片刻的记忆也好。 他不想显得太过期待,但眼中分明的渴求掩藏不住,仿佛滚烫的烙铁,灼在任雪流心上。 任雪流喉头滚动着,本该像从前一样脱口而出的回答,却花了许久。 “好。” “真的?” 江阙的眸子便一下子亮了起来。 任雪流微微点头:“嗯。家里传信有长辈路过连郡,明日要与我见上一面。我们后日启程可好?” 柳琮还不知自己也被冒作琼山任氏的长辈,他正襟危坐,以沉沉的目光看着任雪流,无声地责难着这从未令他失望的徒儿。 二人在茶楼的雅间会面,为免惹眼,他今日未佩戴象征身份的翎羽,是汉地寻常百姓的打扮。 但即便如此,那常年身处雪山之人身上所携的沁骨冷意,仍咄咄地压在任雪流肩上。 “这么多天,你都还未给那魔头布上母蝶。” 任雪流沉吟道:“尚未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能阻止他一次,能阻止他第二次、第三次吗?”柳琮并不买账,“说不准这一会儿功夫,他便去将那人杀死了。若不能掌握他的动向,纵然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也毫无用处。” “他暂时不会出手。” “你如何肯定?” 任雪流哑然了。 他没有凭依证明,只是想起了那双看着自己的、不动不摇的眼睛。 “雪山神不会感情用事。” 见他迟迟不语,柳琮神色一凛,取出了一片赤红的翎羽。 “别忘记你的天命。” 任雪流目光一颤,将那红翎接过,虚握在掌中。 他身为雪山神在人间的化身,应当公证无私,如雪山般至真至洁,不可偏颇恻隐。 ——也不该感到痛苦。 柳琮见他眼神渐渐坚定,面色稍霁,话锋一转道:“待诛灭魔教后回去重新山呼,雪山神说不定仍会选择你。届时,你还会是教中的圣子。” 任雪流闻言有些诧异:“我已是不洁之身,怎可继续做圣子?” “相比之下,品性才是最重要的。”提起这些,柳琮显然轻松许多,饮下了踏入茶楼以来的第一口茶。 任雪流仍摇头坚持道:“我不配做圣子了。即使中选,我也会请辞……” 话音未落,茶杯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任雪流受柳琮管教多年,知道这是他不豫的表现,不得已噤了声。 “天意不可违逆。”柳琮沉声道,“若再次选中了你,便只可以是你。切莫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 “是,师父。” 柳琮走后,任雪流仍独自在雅间坐着,试图厘清纷扰的思绪。 他捏着茶杯边缘,指尖泛起白色。直至它到底不堪重负,四分五裂。 茶水霎时飞溅,他那如玉般俊秀自持的面庞,此刻终于显得有些狼狈。
第18章 江阙放下话本,呷了一口茶。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是一贯的神色,心里却是郁结得很。 尽管他买书都是提前看好结尾,挑出那些结局圆满的。这回却一时眼拙栽了跟头,买到了本兰因絮果、空余枉然的小说。 他默默地想,若是任雪流在场,又要说什么「眼睛说不高兴」之类的,听不懂的话了。 思及此,江阙突然很想见任雪流,和他讲一讲这故事。 他拾起书,匆匆地跑到任雪流的房前,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应答。这才记起昨日任雪流曾知会过他,有琼山任氏的长辈来连郡,要任雪流去迎。 江阙只得又闷闷地回屋。 一开门,便见一只巴掌大的蟾蜍伏在桌上,同他大眼瞪小眼。 他垂下眸子,心情愈发低落,伸手去将那疙疙瘩瘩的小东西捉住了。它喷出的毒液射在江阙手背上,泛起一阵灼烧似的痛感。 江阙浑不在意,将它收入佩囊中,戴上斗笠,离开了客房。 客栈前川流的人潮一侧停着一架马车,像是河滩上的礁石般,分散了本是一体的水流。 江阙径直走上了马车,还未看清宽敞的车厢全貌,便被扼住了喉咙。 他并不如何惊讶,也并未挣扎,只是直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云雨宫之主,世人皆欲杀的魔头,他的亲生父亲——江雨。 尽管练功出了岔子以致走火入魔、不良于行,他依然保持着那副俊美无瑕的外皮,不似他近乎不惑的年纪。 自江阙记事以来,江雨的外貌便无甚变化,而对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地冷酷。 江阙勉强从喉中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父……亲。” “那人到现在还没有死,我以为是你死了——可你还好端端地在这里。”江雨幽幽道。他看江阙的眼神,像在看一把卷刃的刀。 见江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坐在江雨身侧的女子终于警告似的开口:“教主!” 话音未落,江阙便被重重摔在车厢中。他撑着座位边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得江雨冷笑道:“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要你又有何用?” 过了半晌,江阙终于缓过劲来,面上无悲无喜:“是我办事不力,父亲罚我便是了。” 他如此乖顺,江雨却又兴味索然了,神色阴鸷,低低地道:“罚你?罚你有什么意思。我早知你是没用的东西,生身母亲也留不住。” 自记事起,这样的话听过没有千回也有百回了。江阙只觉心脏麻麻的,却不至于疼痛。 他自知不讨人喜欢,乔夕云选择弃他而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只有父亲。 从前江阙把江雨的话当做圣旨,一刻不停地为他的命令奔走着,渴求得到唯一能依赖的血亲些许的认可。 但终究只是如精卫鸟日复一日地投石于海,徒劳无功而已。 江阙第一次在江雨面前露出显而易见的倦色。他没再回应父亲的话,而是转向一旁的女子:“姑姑,出了什么事?” 慕容妍常戴的白纱换作了连郡女子间风靡的金紫面衣,其上绣有繁复的花纹。她与衣着华贵的江雨坐在一处的样子,像是富商与新迎娶的美妾,任谁也想不到他们是云雨宫的人。 江雨久不下山,若单是江阙失手,不至于请的动他。如今千里迢迢赶来,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张文跑了。”慕容妍淡淡道。 江阙闻言,并不意外。以利相交,利尽则散。张文当初投奔云雨宫,不过是为了借江雨的天下第一之名牟利。眼下英雄令出,风云亟变,如他那般精明的商人,自然像嗅觉敏锐的动物一般溜之大吉。 我去杀了他。 杀人已然成为一种习性,江阙几乎脱口而出,却生生咬住了话头。 他想起了任雪流——倘若任雪流知道了他云雨宫少主的身份,会怎样看他?还会用那双温柔的眸子,似怜似惜地注视着他吗? 他喜欢任雪流新雪般柔软的怀抱。 任雪流是干净的,纯善的,江阙只想无知无觉地与他呆在一起,直至一切尽头。 江阙抬起脸,说出的却是另一句话:“父亲,我想离开云雨宫。” 江雨并没像江阙想象中那样怒不可遏,倒是慕容妍有些惊异:“雀儿,我们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你想离开云雨宫,为什么?” 江雨打断道。他以手支颔,摆出了好整以暇的姿态。 “我……” “你交到了朋友,是不是?” 江雨眸光阴沉,唇边却浮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江阙心中一紧,不知江雨怎么得了消息,忙道:“他不是武林盟的人,与此事无关。” 他紧张的神色似乎取悦了江雨。 没有一点父亲样子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压制着嗜血的兽性般,低低地笑起来:“想走,可以。” 江阙怔住了。 “只要你再杀一个人,然后自废武功,我就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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