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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阙不敢看他,讷讷道:“今日太累,打了个盹,未曾听见。” 任雪流笑道:“我吩咐厨房做了点吃的,今天玩了一天,都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下楼去吃点罢。” 江阙一向很难拒绝任雪流,闻言点了点头,便乖乖走出房门。 在他身后,任雪流却是因嗅到了细微的焦味,神色一变。他目光逡巡着,以极快的速度将半燃的字条择了出来,掌心微动,即扇灭了火焰,把它藏在了袖中。 任雪流点的是些辛辣口的吃食。桌上绿椒红肉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这儿虽是妓馆,或许是为了投客人所好,饭食的味道还真可称得上不错。 江阙虽挂念着云雨宫交代的任务,心里很有些郁结。但因有美味的饭菜在眼前,那些苦恼便暂时地搁在一边了。 任雪流从江阙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吃得很开心。他想笑,又觉得有些苦涩。 “你怎么不动筷子呢?”江阙注意到他的视线,边抬起眼看他,边向一道菜努努嘴,“尝尝这个,很好吃。” 任雪流点了点头,听取了他的建议。 二人各有心事地吃完一顿饭,分别之时,任雪流听到江阙很小声地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任雪流有些发愣。 为何要谢我?他想问,但没有说出口。胸腔闷闷的,不能分辨是什么滋味。 他想,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也值得你称谢么? 月上中天之时,任雪流仍未能入眠,将那字条看了又看。 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烧去了目标的名字,后天子时的字样仍清晰可见。 无论这次又要杀谁…… 他都要阻止江阙。
第14章 目标人不在荷陇,而是身处于武林盟驻地连郡。 在江湖正派的眼皮底下杀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以江阙并不为此担忧,早晨起床后,他便欲折返连郡,提前做些准备。 他将行李收拾妥当,想起任雪流,不禁又发了会儿呆。 这短暂的几日像是一个醒来即忘的美梦,他只能尽力捕捉那些欣然的情绪,希冀它在心中留存得更久些。 但不能一直如此——他们并非一路人。 如果托生之时可以自己选择出路,江阙想他应当会选择做一个小门小派的少年侠客。不需天下第一,也不用肩负大任,只要能和朋友无牵无挂,携手同游,已是世间最美满不过的事。 他不想同任雪流告别,拎起行囊,悄悄掩上门。 “江公子,你要走了么?” 出门后却是遇上了红药,她刚将一个客人送走,呵欠连天,显得很是疲惫。 江阙看了她一眼。或许是因为装潢雅致,且接待他们的红药并不俗艳风尘,有时他会忘了这里是青楼。 思及此,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事如春梦了无痕。虽然欢情香一事不了了之,但任雪流不介意的话,他也懒得再追究下去。 他微微颔首,红药疑惑道:“任公子不同你一起?” 江阙没有再回答,只掏出荷包里的几两碎银,便将剩下的大头全数交给了红药。 “这些天的房费。”他说。 红药掂了掂荷包的分量,吃了一惊:“太多了,不用这么多!” 江阙没什么表情地道:“那你自己留着。” 他只怕迟则生变,不欲再交谈下去,转身离去。 江阙骑马于途,速度已是不慢,半路上却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并未转头观望,一心沉浸在思绪中。 不料,来人快马加鞭将他越了过去,马儿长嘶一声,便被横停在并不宽敞的小道上。 前路受阻,江阙不得不勒住缰绳,抬眼看去。 那人白衣落落,一如既往地气质出尘,只是平日总噙着笑意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江阙莫名有些心虚,低声唤道:“任雪流……” 迟迟未得到回答,他鼓起勇气又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只许你不告而别么?”任雪流抱臂道。 任雪流对他向来温柔纵容,如今竟用颇为冷淡的语气同他说话。 江阙错愕了一瞬,不知该说些什么。冷言冷语他听得多了,但是从任雪流口中说出,却显得尤为刺耳似的,一时竟觉无所适从。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手心被粗砺的麻料磨得发红。 “我有要事去办,是时候与你分别。” “我在你眼里就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 江阙不像他那样能言善辩,一时哑然,半晌才吐出一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任雪流道:“主客之间,才有筵席一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却是自作多情了。” 他那双明亮善睐的桃花眼微微低垂,露出失落之色。 江阙只得撇过目光。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任雪流,才会清晨早早离去。不想被他追了上来,将计划搅得一团乱。 “朋友……朋友也不必时时刻刻在一起的。” “你连个口信也不捎给我便走了,要我到哪里再去找你呢?只怕山长水远,永不相见了。” 江阙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此番离去,确实存了永诀的心思。说来可笑,与任雪流相处的短短几日,却是他一生最珍视的时光。但愈是如此,愈不敢贪多,唯恐老天发觉,收了回去。 云雨宫的来信像是一记冷箭,点醒他不可再执迷下去。 “你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不行么?” 然而听了这情真意切的话,他像是投罗的雀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来。 任雪流如是胡搅蛮缠,硬是赖着他一同到了连郡。看着和上次住的如出一辙的客房,江阙只有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人各自安顿好了行李,任雪流走到江阙的门前,倚着门框,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我得再补补眠。昨夜没有睡好,早晨还急急出来寻你,真是舟车劳顿,累得不轻。” 江阙瞥了他一眼:“若你不来寻我,便可以安稳度日了。” 任雪流笑起来:“那可不成。” “是红药姑娘将我的行踪告诉你了?” “我寻你不见,找到她。她问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你才会独自离开。” 任雪流说着,目不错珠地盯着眼前人:“阿雀,你说说我哪儿惹你生气了?你给红药姑娘都留下了足够赎身的银子,对我却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江阙自然不能说「你对我太好,惹我心烦」这样的话。 他选择迈步上前,将任雪流那张惹人心烦的脸关在了门外。 江阙呆在房中,检查了一遍包袱里的毒药和袖中的短剑。 估摸着任雪流也该睡熟了,他便戴上斗笠,提前去了一趟目标的宅邸。 此处地段不错,周围没有别的住家。而此人自负武功高强,未在宅邸外设置守卫,正合他的心意。 他的剑术辅以慕容妍特制的毒药,世上鲜有人堪当对手。 江阙并不流连,简单地在心里谋划好夜间的行动,很快回到客栈。 明月渐渐爬上中天,客栈半开的窗户下,可见一盏灯火,随吹入室内的微风摇动。 江阙捧着话本,任由凌乱的光影在其上翩跹跳跃,一个个漂亮的小楷字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样是没法看书的,他心不在焉地将目光转投向月亮。 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子时了。 他将左手缩入袖中,摩挲着短剑的剑柄,预备半个时辰后动身。 这是他要杀的第几个人? 江阙从不在意这些杀人买卖中买家的身份和动机,这会却禁不住想,近日来的几桩生意,好像有意将云雨宫推向风口浪尖。 或许也只是多行不义,终有一报罢了。他自嘲地想。 此时,却有人轻轻叩响了他的门扉。 旅店静悄悄的,客人都在梦乡中沉睡着。任雪流刻意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轻得像有情人间的呢喃。 “阿雀,你也没睡么?”
第15章 没料到任雪流会在此时前来,江阙吃了一惊。 可若是现下立刻熄了烛火,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江阙只得前去开门,但牢牢地扎在门前,仅露出半张脸,问道:“就要睡了,怎么了?” 任雪流粲然一笑,在他愣神的刹那挤进了屋里。 “任——” “我带了壶好酒来。”任雪流说着,自顾自地摆弄起桌上的青瓷茶杯。 江阙按住他的手:“我不爱喝黄梅酒。” “我知道,你嫌酸嘛。不过,这次可不是黄梅酒。” 任雪流反把江阙按在了座位上。他将长颈瓷瓶中的酒倒入杯中,递给江阙。 “尝尝。” 他琥珀色的眸光随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摇荡。 江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接下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香清淡,舌尖泛起不恼人的甜味。这酒确比上次在吴江上同饮的黄梅酒合他胃口。 “怎么样?”任雪流笑吟吟地,“掌柜的说,这桃花醉极为难得。我央求了好久,才给了我一壶。” 江阙点了点头,开口道:“我……” “原是在读书,才这么晚没睡。”任雪流看见了他摊在桌上的话本,道,“我却是白日里小憩了一会,到夜里怎么也睡不着了。” “这壶酒本是想明日邀你共饮的,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我都醒着,不如现在对酒赏月,将它喝了罢?” 虽是问句,江阙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不容置喙之意。 若非是今日,他定会应承这个邀请。可他身负云雨宫的任务,要是喝下这酒,怕是等会儿要醉得连去目标家的路都不记得了。 江阙搪塞道:“我困了,要睡了,还是明日再喝罢。” 任雪流道:“小酌几杯,岂不更好入眠?” 盯着杯中波动的縠纹,江阙直觉今日的任雪流似有不同。 虽不知何故,但眼见明月逐渐偏移,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不,我现在就要睡了,你也回自己房间去。”他语气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任雪流一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脚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不清脆的响声。 他仍坐在原处,那双温柔如水的眸中仿佛藏着许多话语,便这样沉沉地注视着对坐的江阙。 往日的任雪流虽也我行我素,却也是江阙纵容的缘故。可他说了如此分明的拒绝的话,依任雪流的性子,不该没有表示才对。 江阙不由疑问道:“你……有话要说吗?” 任雪流叹了口气,好像很是苦恼。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江阙跟着他的步子,想要送他一送。未料临到门口,任雪流却转过身,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低声唤了句「阿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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