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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阙不疑有他,很乖顺地坐着,听着他缓缓吹完一遍,又流畅地吹起第二遍。 《水月缘》中,主角曾坐在山涧边听逍遥仙子吹曲。明月照流水,流水鸣溅溅,笛声则与之相和。他说,仙子似有心事。逍遥仙子但笑不语。 这一幕的插图很是漂亮,让江阙记了很久。他曾不抱希望地想过,若是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的知交该有多好。 梦里也不敢梦想的,如今竟实现了。 一曲吹罢,任雪流道:“还有想听的么?” 江阙便又指着一页:“这首。这首我曾听过的。” 那是一首在鹤州流传甚广的歌谣。 任雪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依言再度吹奏起来。 江阙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见他精神已大好了,红药便撺掇任雪流带他去当晚的庙会游玩。 “今日是宁王生辰,请了京城的戏班来唱戏呢。” 她说着打量了下任雪流的神色,见他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便更绘声绘色地说起庙会如何有趣。 其实她更希望请走这两尊大佛,上次江阙突然发怒,可将她吓得不轻。然而不见他们有离开的意思,退而求其次,只能希望他俩多去外面走走,少呆在店里的好。 任雪流听完,微微颔首。转头将庙会的事给江阙说了,问他什么意见。 江阙道:“会很多人……” 他坐在桌前,仍在翻来覆去地读那半卷手稿,甚至于将之前收来的第三卷摊开,试图寻找里面未曾察觉的草蛇灰线。 任雪流看得好笑,觉得他看书比赶考的儒生还要专心致志,于是顺着他说:“那便不去了?” 江阙收好书册,想了想道:“还是去罢。” 书上说朋友应该一起交游,所以他应该同任雪流一起出去逛逛。 街上果然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宁王杨诩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封地于江南一道。他颇好风雅,醉心玩乐,庙会也办得铺张盛大。此次既是以他生辰之名举办,其人也纡尊降贵,首次亲自乘轿游街,以示对治下百姓的爱护。 江阙还是不喜人多的环境,挤在夹道迎接的人堆里,心里盼望着这王爷能快些过去。 手腕忽然一热,任雪流的声音穿过吵嚷,进入他耳中:“小心些,别走散了。” 他低头看去,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好像珍而重之,怕他离去一般。 江阙想,这样的温暖若能留存得久一些便好了。 宁王的轿辇终于游至此处,民众的呼声一时热烈起来,后头的人便向前拥着,想要一窥王爷的样貌。 如此一来,却将前排个子一个矮小的男子挤到过路上,冲撞了马车。马儿受惊,长嘶一声,高抬起前足。任雪流见状,忙飞身向前,将那男子从马蹄之下卷了出来。 “你还好么?” 不及那男子回答,几个膀大腰圆的侍从已急急冲上来。 为首那人狠狠推了男子一把,喝道:“不长眼吗?竟敢冲撞王爷的车驾!” 江阙挤开数人,终于走到任雪流身边,见他扶住瘦小男子,眉心蹙起,薄唇抿成一线,却是怒极的模样。 任雪流向来给人以春风拂面之感,这是江阙第一次见他生气。 “他只是不慎被挤到道上,并非有意为之。你作为王爷近卫,代表王爷的脸面,竟这样对待无辜百姓么?” 侍卫见他竟敢顶撞自己,一气之下,便将带鞘的长刀劈来。任雪流不闪不避,轻描淡写便以玉笛阻住他的刀势。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却听得轿里传来一声:“好了!” 话音未落,侍卫即收了刀,规矩地站回轿边。 只见轿前华丽的帘幕微微掀起,其中的中年男子抚着自己的两簇长须,散漫道:“今日是本王生辰,是喜乐之日。一点小事,不宜舞刀弄枪的,继续走罢。” 宁王发了话,侍卫自然从命,轿辇又缓缓离去了。 被任雪流扶起的男子显然有些惊慌失措,连谢也未道便跑开了。 任雪流并不在意他什么态度,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虽只匆匆一瞥,他却觉宁王的长相有些眼熟。但真论具体哪一处眼熟、同谁相似,也说不上来。 他正思索着,袖管却被人拉了一下。 江阙不敢捉他的手腕,只是揪住他的袖子,有些期待地说:“宁王终于走了,我们去逛庙会罢。”
第11章 穿行在人潮中,听着不绝于耳的叫卖声,江阙的心却陷于奇妙的平静。 只要偏过脸,就能看见任雪流。 黄昏斜照的日光铺在他鸦羽似的眼睫上,衬得那灵动的眸子更如金椟中的珍珠一般明亮剔透。 江阙沉默着,暗自注视这一幕,不料那流转的目光若有所感,从各色摊位上撤回,落在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他呼吸一滞,一时束手无策,竟停下脚步。 “你想玩这个么?”任雪流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问道。 江阙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而后才注意到身旁是一个类似于投壶的小摊位。 陶壶呈三角状排布,越往后每排的数量越少,到最后一排更是只剩一个。 二人便买下几把羽箭,江阙将其在手上掂了掂,材质倒是不轻。 “前排的陶壶投进去可兑这些东西,”小贩笑呵呵地对他们介绍,“若是投中了最后头那个,奖励是金光寺悟息大师开光的玉器,这可是无价之宝!” 金光寺的大名,即便是从不在意神佛之说的江阙也有所耳闻,乃是江南第一大寺。他向远处看去,那一等的奖品高高挂着,是个碧绿的玉坠,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任雪流却好像很中意,他兴致勃勃地将羽箭投出,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壶口边擦过。 “比想象中要难呢。”他边无奈一笑,边对江阙摇摇头。 江阙捏住箭身,瞄了半晌,才用右手掷出一支。 距离太远,使的力气不够,果然也铩羽而归。 他想说不如算了,将目标定在前排那些陶壶上。但还未开口,任雪流便又丢出一支,仍是冲着最后排去的。 直到耗光了自己手上的羽箭,又丢完了江阙看不过眼递来的他那把,任雪流都未能投中一箭,他悻悻地抱臂,长叹了口气。 江阙问:“非要那玉坠不可么?” 任雪流道:“也不是……” 只是他的眼神仍有不甘,分明是口是心非的样子。 江阙却道:“任雪流,你去帮我买个糖人罢,我投完这剩下的几支来找你。” 任雪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江阙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从前都是「任公子」长、「任公子」短的,生疏客套得很,更别说是要求他去做什么事了。这一句话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很听话地走了。 江阙偷偷瞥见他已到了视线不及之处,尝试用左手投掷起来。 他的右手断过,左手是使剑的惯用手,要好用得多。尽管世上的左撇子不少,但他还是唯恐在任雪流面前露出一点儿「魔头」的破绽,特意将他支开了。 如此略施巧劲,果然离那陶壶近了许多,差一点儿便可投进去。 江阙又试了几次后,手里只剩下一支箭了。 成败在此一举,他心中暗道。 他屏住呼吸,找准了方向,任羽箭飞出凌厉的弧度,直直落入最后一只陶壶中。 没想到真有人能投中,摊主大吃一惊。先前在摊位前看热闹的人群也围了上来,啧啧称奇。 “小郎君真厉害啊!” “是啊是啊!这老李头在这儿摆这么久,第一次见有人能投中大奖的!” “好家伙,这下老李头可算栽了。” …… 江阙被簇拥在人堆里受人注目,浑身不自在得紧,只想快些拿了玉坠去找任雪流。 那摊主却不遂他的意,取玉坠的动作慢悠悠的,看起来分外不舍。 “我都买完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江阙回头一看,任雪流一手高高举着两只糖人,另一手护着它们。本来一丝不苟的白衣起了些褶皱,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到他身边。 他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邀功似的说:“我赢到了你想要的玉坠,给你。” 任雪流却是一愣,随后哑然失笑。 此时摊主终于将那玉坠交到了江阙手里,任雪流便指着它道:“你看。” 那碧绿的玉面上,雕刻着几只立在枝头的麻雀,栩栩如生。 “麻雀是加官进爵的祥兆,这块玉是保事业运的,公子,你……” 摊主还在解释着,江阙却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犹在怔怔地看着任雪流,对方笑意更深,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我见这玉上刻的麻雀可爱,想赢来送你的。” “可惜手法不行,还是靠你自己挣来了。” 江阙一时无话,良久才道:“你观察得仔细,我都没留心上面刻了什么。” 任雪流颇为得意,又道:“快挂上,空出手来吃东西。” 江阙将玉坠拿手捂了一下,小心地挂在外衣里面,这才接过小兔生肖的糖人轻轻咬了一口。 “好甜。”他皱皱眉,全然忘了是自己点名要买的。 “荷陇吃的比连郡的还要甜。”任雪流附和道,“其实买糖人还是转盘选形状时最有趣,倒不是为了尝这味道,你应当一起来转的。” 二人正欲离开,一阵大风吹过,将道旁的杨柳吹得打颤,先前一支半挂在壶口的箭也给吹了进去。 不及他们反应,好事者便嚷嚷起来,催促老板再给他们件东西。 摊主只得苦着脸叫住他们,又递来一个香囊。 “二位好运气!这是桐城的桐花庙出产的香囊,那庙求姻缘很出名的。”他说,“我看公子们都是及冠左右的年纪,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日后娶了夫人过门,结发藏于香囊内,可保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江阙接了过来,心想,桐花庙却是个没听过的小庙,况且这东西给他也没什么用处。他这样杀孽过重的人,此生都不可能有什么好姻缘了。 “这个你留着罢。”他将香囊交给任雪流。 可指尖相触的一瞬,心莫名又跳得很快,他没来由地想起那个晚上。 ——若他是女儿身,两人岂非是私相授受,有了夫妻之实? 江阙也觉得自己想得荒谬,自顾自摇了摇头。 不过,若他真能活到白头那天,一直呆在身边的人是任雪流就好了。
第12章 宁王为彰显其仁德,大方地邀全城百姓一同观看重金请来的京城戏班的表演。 这可是这次庙会的重头戏,日过酉时,人潮自然地向戏台处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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