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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了欢情香。”任雪流无意再为自己辩解,只道,“师父,按照教令,应重新山呼,让神山挑选新的圣子。” “你先起来。”柳琮未置可否,拉起他的手,“可知是谁下的毒?” 任雪流沉默着。 关于昨夜的记忆,全如蒙上一层瘴雾,怎么也回想不起。 隐约记得入夜后他点燃了蜡烛,之后江阙来找他—— 追溯到后半夜,印象才稍稍清晰了些。 他是如何啃咬江阙的耳朵,又是如何压覆住他的手背,教他动弹不得,生受着冲撞。 是了,在游花船那会儿他就想过,江阙的手看起来很小。如今一试,果真可以一整个包住。 想到这儿,他喉头一紧,耳垂微微发红。 可是,他分明记得江阙的指甲是肉粉色的,不似中毒的症状。 照理说身处遍布欢情香的环境中,不可能不受影响。难道这毒竟与江阙有关么? 柳琮打断了任雪流的沉思:“流儿,事已至此,待我们这次除了魔教,回神山再做定夺。” 任雪流皱起眉头:“可……” “当下回去另择圣子,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若错失良机,放走了魔头,神教难辞其咎。”柳琮神情凛然,不容置喙道,“你不必再说了。” 任雪流虽有疑虑,却是抿唇不言,默认了师父的话。 柳琮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目光一转:“这药包是?” “江阙病了。”任雪流道。 他想起江阙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不甚舒服的样子,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急迫起来,“师父,我得快些回去了。” “你与他相处得不错?” 任雪流犹疑道:“他……不像传闻中那般。” 柳琮神情一冷:“愈是恶人,愈是会伪装自己,你莫要受他蒙蔽了。” 说着,他掏出一只小小的镂空锦盒,隐约能听到有活物在扑腾的声响。 任雪流自他手中接过,将镂空处与目光平齐,便见一大一小两只黑色蝴蝶在其中翩飞着,囿于锦盒的束缚,只能不停撞击四壁。 “此为灵山子母蝶。母蝶死后,子蝶爱母心切,将一直追随母蝶的尸身。你若寻得机会,可教江阙贴身携带母蝶,待他回到魔教老巢,武林盟持子蝶追踪,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柳琮说完,却是深深地看了任雪流一眼,最后道:“流儿,别再让我失望。” 任雪流将锦盒妥善收好,低低应了声「是」。 回到青楼时,江阙还在沉睡。 吩咐红药去将药包煎了,又将锦盒藏好。做完这些,任雪流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睡颜。 他睡相很好,睡着时也很安静,任雪流今早醒来时,便见他这样缩在自己怀里,一派天真乖巧的模样。 任雪流自怀中拿出一张小像,上面画着的人神情凶恶,不好相与,与眼前这个沉湎于梦中无知无觉的人唯一的相似之处,便只有那特殊的反骨耳了。 相书上说,生有反骨耳之人亲情缘薄。江阙是如此吗? 这张小像,是由被江阙灭门的渌原郑氏唯一的幸存者郑峦所绘。 只一夜之间,江阙将郑家十一口人屠戮殆尽。直到清晨巡街的差役见门扉渗出鲜血,进门查看,才发现宅邸内已是血流成河。唯有私生子郑峦藏身于暗处,逃过一劫。 在酒楼与他偶然相遇时,任雪流并不能确认他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少主。但后来他跟踪江阙的形迹,便于吴江之上亲眼目睹他一箭射杀了那青蛟帮头目。 依照雪山神教教令,那匪首也并非良善之辈。故他并未加以干涉,只是看着江阙冷静地架起弩箭,将目标一击毙命,又面无表情地收起兵器,仿佛杀人只是掸去一寸尘灰那样简单。 青面獠牙的恶鬼,或是食人血肉的罗刹,也不及他这样无声无息,让人悚然。 可下一瞬他就脚步踏空,掉进了江里。 任雪流跟着跳了下去,揽住他的腰,使足了力气才将挣扎着的他捞出来。 一浮出水面,江阙便大口大口地咳嗽,笨拙得像个因贪玩失足落水的少年人。说起话来也底气不足,乖乖地挨他的训。 昨日不过是让清遥找来了半本手稿,江阙便很高兴,第一次对他眉眼弯弯地、很灿烂地笑。 恶人会这样冲他笑吗? 教令中没有写过,任雪流实在不明白。 他枯坐许久,直到江阙呢喃了一声,才忙将小像收起。 睡了这场回笼觉,似乎清醒了些,江阙睁开双眼,见任雪流侧坐在卧榻边,直直地看着他。 江阙心中一紧,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又将眼睛闭上了,眼睫却如蝶翼般不住地颤动着。 听得任雪流在耳边忍俊不禁的气音,他硬着头皮,犹豫着还要不要装下去。 “任公子,药煎好了。” 红药来的很是时候,一进门来,便带来一股浓烈的苦味。 无意打搅二人,她本想放下碗离开,却见江阙突然坐起身来,脸上还带着或许是发烧致使的红晕,道:“且慢。” “昨日除了我们,还有谁出入过这间房?” 红药一愣,本想将有一貌美女子来到店里寻任雪流之事和盘托出,却见任雪流在一旁微微摇头,目光冷肃,于是机灵道:“并无其他人。” “那就是你们店里的人下的毒?” 江阙虽病体未愈,此言一出,仍无意中透出一丝杀意。 红药只是坊间女儿,如何经得起这样的盘问,立刻跪了下来:“妾身不知道什么毒药,给妾身几百个胆子,也不敢给任公子下毒!昨日我们姐妹确实都没有进入过任公子的房间……” 见她再说下去就要将清遥暴露,任雪流打断道:“阿雀,若真是红药姑娘给我们下毒,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红药泫然欲泣,忙附和着。 江阙却是被他口吻熟稔的「阿雀」惊住了,一时未能言语。 任雪流见机,眼神示意红药出去,她便忙不迭地跑开了。 他道:“昨夜吸入了欢情香,意识不清,什么也记不得了。唐突了你,是我的不对。” 听他这样说,江阙松了口气,只是不知何故,心里又有些失落。 既然如此,也免于向任雪流解释自己的药人之体。毕竟在他眼里,「江雀」只是江湖中一介无名小卒。他百毒不侵的能力是慕容妍翻遍了古医书,让他浸在无数毒虫中历经九死一生才得以炼成,若被任雪流知晓,倒显得可疑。 “不要紧,我也中了毒,想不起来了。” 然而昨夜的一切分明还历历在目。那些淫艳的画面只要稍一回想,便觉面上又滚烫起来。 江阙只得低下头遮掩,错过了任雪流若有所思的表情。 劝着江阙把药喝下,让他将无头悬案搁置,且先好好休息后,任雪流退出门来,在本属于江阙的房间里独坐着。 昨日来到这楚馆的人名为清遥,从小与他一起在雪山神教中长大,虽名义上是侍女,二人却并不以主仆相称,更像是朋友。 她此番前来荷陇,是接到他的指令,去琼微刻坊寻找《水月缘》作者的下落。她以雪山神教之名拜访坊主,那人竟出奇地配合,还为她找到了后续的半部残卷,实乃意外之喜。 清遥是神教中人,绝无可能背弃教规,给他下毒。 任雪流捏住小像在灯下细看,想着江阙说起自己也中了毒时,很不自在的神情。 江阙的母亲乔夕云,是被他父亲江雨在大婚前夜强行掳去的,这在江湖中从来不是秘密。 江阙看向他时依恋的眼神,也在他的心上如莲叶惊风乱飐,飘忽浮沉。 最终任雪流轻轻自语着:“子肖其父。” 将那小像投入焰火中,任它烧成灰烬。
第10章 任雪流端着第二剂药推门进来的时候,江阙正靠着枕头坐在床头,手上捏着那半卷手稿。看似在看书,眼神却直直的,显然思绪已放空到不知哪去了。 但听到脚步声,他很快看了过来。见是任雪流,神态一松,上半身更懒散地陷进枕头里。只是目光又投回书页上,不与他相视。 任雪流在床边坐下,温声道:“你感觉怎样,还难受吗?” 江阙道:“脑袋不疼了。” 任雪流又问:“身上呢?” 江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含糊道:“好多了。” 醒来时虽然身体酸软,但却还算干爽,许是任雪流帮忙清理过。 这件事不能细想,不然皮肤上布满红痕的画面便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江阙唯一庆幸的是手上的伤是自己结痂的,未教任雪流发觉,否则很难解释。 想来任雪流不至于将他上衣也剥了去,他也不想让他瞧见斑驳的疤痕,不好看。 “真的?” 任雪流这一问把江阙从神游中拉了回来,他心中一跳,终于抬起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总是不太会看人眼色,猜测任雪流或许是有些歉疚,便「嗯」了一声,道:“你我都是男子,不碍事的,便忘了罢。” 但任雪流好像并未因此开心起来,仍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阙心里一急,跳下床赤足便向桌子走去。只是才走了半步,又被任雪流按回床上。 “你穿好衣服再下床。”任雪流无奈道,“要什么?我给你拿。” “餐盘下面压着的,给你的东西。本来那晚就想给你……” 餐盘里还有江阙先前特意带来的兔子糕点,此时已是吃不得了,任雪流却莫名觉得唇齿间泛起一阵腻人的甜味,隐约想起来自己是如何从别人的筷子上咬下来一口。 他心烦意乱地将其移开,拿起下面的书册。 封面上书《九州笛统》,原来是一部编录大炎各地百姓间流行的笛曲的著作。 任雪流看向江阙,见他已穿好了外衣,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问:“送给我的?” 江阙点点头:“是簪子的回礼。” “多谢,我很喜欢。” 尽管江阙仍是面无表情,任雪流却捉住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悦。 这只远远见到人来就会振翅飞走的怕人的麻雀,似乎悠悠停落在他肩头。 任雪流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口中却道:“我给你吹一曲吧。” 他并未忘记江阙第一次向他提要求,便是想听他吹笛——江阙好像尤其喜欢笛子。 江阙果真眸光一亮,道:“里头也有琼州流行的曲目,吹那首可以么?” 任雪流一愣,想起自己的假身份,面色不变地将笛谱翻到那一页:“虽然流行,也不至于每个琼州人都知道。这一曲我不曾听过,照着谱子吹予你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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