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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雪流本拉着江阙的手腕,在人流中勉强行走。只是陡然被路人一撞,力气一松,便脱了手去。 他回头一看,与他相隔着几人的江阙仍是那副漠然的神色,紧紧锁住他的目光却微微动摇,泄出有些慌张的心思。 他心头一软,再度伸出手,却是与江阙十指相扣,道:“抓紧我。” 江阙被他这样牵住,只觉手心传来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暖意,传至四肢百骸都燥热得很。 他连路也不敢看了,由着任雪流带着闷头往前走。 好不容易挤进了外围,前方戏台处依旧是人山人海,什么也看不清楚。 江阙不死心,踮起脚尖望了望,只看见乌泱泱的人头。 他泄气道:“该早点来的……回去罢。” 本就是认为江阙会喜欢听戏才来的,闻言任雪流并不很留恋地点点头,从善如流。 二人方才转身,准备重新杀出一条道,就听得身旁几人也见看戏无望,百无聊赖地闲扯起来。 他们腰挎长刀,作江湖侠客打扮。即便江阙没有特意去听,「武林盟」「魔教」几字还是随其人洪亮的嗓音进入耳中。 一人煞有介事地说:“听说何盟主已捉住了魔教的一员大将!” 另一人神情兴奋地附和:“我也听说了,据说叫什么「鬼面魔君」,使飞刀的。” 江阙没兴趣从旁人那里得知云雨宫的消息,步伐不停,很快将之抛于身后。 所谓的「鬼面魔君」他没有印象,但云雨宫中有人擅使飞刀,他是知道的,乃是宫中左护法张文手下的一把好刀。 十年前,江雨把乔夕云的夫家欧阳氏全数杀尽,包括当世公认的第一高手欧阳莫。此举令他更加恶名昭彰,但也坐实了他江湖第一的身份。世人厌憎他,却也畏惧他,一时竟无人敢出言声讨,更遑论为欧阳氏报仇。 但自那之后,江雨受魔功反噬,走火入魔地愈发厉害。张文便是在此时投奔云雨宫,背靠江雨之名,做起了杀人买卖的掮客。而江雨对此也乐见其成,江阙猜测,他只是想让名声传到乔夕云的耳朵里,至于好名恶名,都不要紧。 生意做大,张文豢养的杀手也越来越多。以如今的数目,即便折了一个「鬼面魔君」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虽然杀手甚众,但在云雨宫所接的单子中,颇为棘手的仍会交到江阙手里。 他的左手剑极快,出手果决,一击毙命,又仿佛对疼痛无知无觉,从不动恻隐之心。比起活人,更像是实打实的杀人利器。 江阙想,近日没有活做,或许是因为云雨宫正受武林盟讨伐,买家也担心银子付出去打了水漂的缘故。 这样倒是一件好事:他并不热衷于杀人。 思及此,明明骨头的裂痕早已愈合,右手还是隐隐作痛起来。 ——但他更害怕被父亲冷冷地评判为「没用的废物」,被再一次抛弃。 “没有看成戏,这么失望么?”任雪流道。 江阙一愣,终于从思虑中回过神来。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任雪流又道:“不如我们回去,用轻功寻个高处看。” “不、不用。”江阙见他似乎真在物色戏台附近高大的树木,情急之下,不禁扯了扯他的手,解释说,“比起听戏,我还是更喜欢话本些。” 一番动作下来,江阙才注意到二人早已身处无人之处,却还牵着手,赶忙将手松开。 然任雪流不依不饶地,捉住了他的尾指,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没有……” “怎么没有,都写在你脸上了。” 江阙挣了两下,任雪流担心弄疼了他,还是放手了。他便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觉眉头平整唇角平齐,与平常无异,怀疑地看了任雪流一眼。 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任雪流看得忍俊不禁,道:“是你的眼睛说不高兴。” 眼睛? 江阙一直很奇怪,为何任雪流能捕捉那些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此前从未有人关心他的喜乐。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在意了。 突然被问及不悦的原因,他竟有些茫然。 他这副模样落在任雪流眼里,却像是在谷堆上呆立着的麻雀,傻得有些可爱了。 任雪流道:“时候还早,不看戏的话还可以逛逛集市。我先前也看到了书肆,就在东边。” 听着他那诱哄的语气,江阙不满:“你把我当做小孩子。” 任雪流不慌不忙道:“我是戊寅年十月生人,应当比你大罢。” 江阙只得闭上嘴,他是己卯年生,确实比任雪流小上一岁。 他不愿承认,调转话头:“这样说来,岂非不久就该办及冠礼了。你出门在外游历,预备何时回去?” 他语气冷淡,但眼中分明流露出不舍。 任雪流一愣,笑道:“琼山对这些礼仪不甚看重,不回去也不要紧。怎么,要赶我走?” 江阙未置可否,步伐却轻快起来。 二人可谓是满载而归,直到庙会收摊了才回到住处。 江阙抱了足有六七本书册,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他买书有个怪癖,一向先翻到结尾,看看结局,不圆满的不买。 任雪流对他这脾性很是无语。他自己则买了个小陶笛,在手中把玩着。 在各自房前道别,江阙推开门,未及将书放下,便看见了鸟儿形状的窗影。 他的心猛地一坠,慢慢地踱着步子,先将蜡烛点亮了。那鸟儿对他的靠近似有所感,轻轻地在窗棂上蹦跶着。 江阙竟生出把它关在窗外不管的念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窗户打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便振翅飞了进来。 乌鸦的脚上绑着小小的信筒,江阙将其拆下,不出意料看见信上写着新目标的名字,时间是后天子时。 那名字是正派的知名人物,在武林盟讨伐魔教的仁义之师中执掌大旗。买主选的时机十分巧妙,待这人死后,武林盟只会以为是魔教的反扑,绝无可能猜测到是有人买下了他的性命。 云雨宫每次放黑乌出来传信,都会在信末附上一句「不容有失」。这对江阙来说是句废话,他从未失手过。 他捏着短窄的纸条,莫名地回忆起从前杀人的情形。 他很少记住人的脸,更不用说那些剑下亡魂了。但是他却突然想起唯一一次、并不能算得上失手的特例。
第13章 两年前,江阙只身前往渌原。 早春仍未回暖,夜里更是寒气沁骨。 那天是惊蛰,暴雨突至,来势汹汹,将万物淹没在细珠帘似的雨幕里。一切都沉闷着,有如被蒙在鼓皮里,发出不清澈的声响。 他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围墙,躲到了这户人家的屋檐下。摘下斗笠,雨水便顺着笠沿淅淅沥沥地落满了脚下的石阶。 府邸里很安静,这个时辰,一般人都已入睡了。江阙在廊下走了几步,在高悬的灯笼下站定,手里展开了一段窄长的绢帛。 澄明的光芒照彻了其上的十一个名字。 江阙的面目在那片暖黄色下仍显得冷漠麻木,仿佛只是路过进来躲雨一般平常。但事实上,他却是来取这郑家十一口人的性命的。 他只是个杀手,不需讲究什么仁义道德。下好的迷香已让所有在厢房里的人深陷于美梦之中,他要做的就是趁此机会让他们再不能醒过来。 兵贵神速,江阙不再迟疑,推开了第一扇门。 郑家的家主与妾室睡在一处,肥胖臃肿的男人和貌美如花的女人,流出来的血是同样颜色。 抽出的短剑已被染得脏兮兮的,他没有擦拭它,而是伸出食指蘸取一抹鲜血,在绢帛上划过这两人的名字。 还有九个。 发妻,兄弟,儿女。 他们都死在了他的剑下,只除了一个人——郑家的二小姐。她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杀死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并不费什么力气。江阙却觉得有些疲惫,在那女儿家的梳妆镜前坐下了。 她去了哪里,逃走了吗? 他看着自己的脸,上面有一道殷红色血迹,是拔剑时飞溅到的。与苍白的面色相衬,像是白秞碎裂的缝隙。 不会的,她能逃到哪里去? 桌上除了些零散的脂粉盒子,还有一本书册,封面上书《水月缘》三字。鬼使神差地,他将它收进了怀中。 江阙只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去寻那女子的踪影。花了一柱香时间找遍了整座府邸,总算在角落的柴房前找到了她。 郑家二小姐方从柴门中出来,她拎着一只食盒,有些慌忙地掩上门扉。在屋檐下撑起油伞前,像是习惯使然,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却正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她似乎想惊叫出声,却生生抑住了,牙齿打着颤道:“你、你是什么人?!” “江阙。” “江阙?你是云雨宫的……” ——魔头。 她心下悚然,却是不动声色地背对着柴房退步,欲将身后的房门关严。 乌云蒙蔽了月光,黑暗中,她终于发现了江阙染血的剑锋,大骇道:“为何要来我们郑家杀人,我们从未得罪过云雨宫……” 江阙没有再回答,便将短剑挥下。 空空的食盒跌落在地,圆形盒盖滚了很远,直到陷在了泥淖中。 目睹着她咽了气,他将最后一个名字抹去。雨水打湿了绢帛,墨与血混杂在一起,看不真切了。 她在保护什么人——柴房里还有另一个活人,尽管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江阙并没有兴趣再杀一个人。他想,只要完成父亲的吩咐就好。 只要能令父亲满意就好。 暴雨如注,佩戴的斗笠完全遮挡不了雨势,全身的衣裳都淋透了。江阙索性将斗笠扔在一旁,放任雨水在脸上冲刷着,将沾染的鲜血洗去。 这样的雨天,让他觉得安全。 天际裂开一道闪电,一时将四野照亮得仿如白昼。他的面目透过破窗的缺口,清晰地落在躲在柴房颤抖着的人眼里,包括那对特殊的反骨耳。 分明倒在他身前的人是他方才亲手所杀,他的脸上却是无悲无喜,娴熟得像是勾魂夺命的无常鬼一般。 随后惊雷炸响,江阙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柴房。郑家唯一的幸存者心神俱震,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却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将掌中绢帛卷起收好,径自离去了。 江阙从回忆中抽出神来,凝视着微微摇动的烛焰良久。 云雨宫的来信被他无意间捏作了一团,他正欲将其展开,便听到了敲门声。 “阿雀,你在吗?”是任雪流的声音。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江阙竟有些心虚,急急又看了纸条两眼,便慌忙投入烛台中。 也在此时,任雪流推开了房门,见他好端端地坐在桌前,疑惑道:“为何不应我?还以为你又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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