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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江雪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锦衣华服,少年风流,像谁家捧在手心的小公子,从头发丝金贵到指尖,通身贵气。 可他早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哪有什么养尊处优。 顾江雪勾起一缕垂在肩头的发丝,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半嘲不嘲,也不知在笑谁。 羽童绕着他飞:“好看,好看!” 顾江雪揉揉他们脑袋:“谢啦。” 为了表达方才吓唬他们的歉意,一人给塞了块蜜饯。 羽童们开开心心啃蜜饯,顾江雪推门而出。 楼映台在外等他。 一抬眼,楼映台顿了顿。 顾江雪这几日在楼家,穿的都是楼映台给准备的衣衫,但因为养伤换药,困了就要去床上滚一圈,所以挑的是简单轻便衣物,头发也就简单扎一扎。 有些时日没见过他轻衣飒爽的模样了。 湖蓝圆领云锦衣,外罩月白色轻衫,玉带束柳腰,足踏乌金靴,翩翩郎君,风流天成。 外面诟病顾江雪、编排他与顾家关系,唯有他的脸在风波中心片尘不染,屹立不倒。 哪怕在流言蜚语里,顾江雪凶过恶过,也没丑过。 楼映台敛去眸中神色,将一把剑抛给他:“先用着。” 顾江雪单手接剑在掌间轻快转了一圈,推剑出鞘,剑芒凛冽:“好剑。” 楼映台却想,还不够好,他要把最好的那剑找回来。 再递上一个储物袋,里面有金银灵石和药品符箓,资产过于丰厚,这可不是一点零花钱。 顾江雪合上储物袋:“无功不受禄,这些我没法收。” 楼映台想起了一年前顾江雪离开,留书里那个“报恩”。 顾江雪该不会把这几日用的药也全算上了,以后准备打包还给他吧? 楼映台胸口一闷。 顾江雪还要往外推:“我……” “收着。”楼映台硬邦邦道,“算我借你。” 这话好使,顾江雪话音一停,又拉开袋子点了点数,犹豫片刻后道:“我借一半吧,里面灵药品阶太高了,日后怕还不上。” 楼映台深呼吸。 他感受着腕间菩提佛珠的微凉,念了几句清静经,用处不大,又把手放在剑柄上,分分合合按了好几回,才勉强把那股气压下去。 “让你拿就拿。” 楼映台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再不给顾江雪半点推据机会,顾江雪半个“诶”字咽在喉头,连忙抬脚跟上,眸子中一片茫然。 嘶,怎么又不高兴了? 院外停着一艘云舟,云舟是飞行灵器,可扶摇而上,飞花城距楼外楼三百多里,用上云舟片刻就能到。 这架云舟不算大,可容十人左右,楼映台进了船舱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抱着剑闭目养神。 顾江雪扫过剩下的位置,毫不犹豫就在楼映台身侧最近的地方坐下了。 楼映台依然闭着眼,面色毫无波澜。 顾江雪那胳膊肘碰碰他:“楼少爷,睁眼,给你看个东西。” 又要拿什么小玩意儿来哄他?楼映台冷冷地想。 顾江雪被救回来时,穷得一粒药都没有,不会又是这几天没吃完的蜜饯吧? 当他是羽童子,给块糖就能什么都忘。 而且他都是塞个玩意哄了就跑,下次还敢,继续堵他心。 楼映台想着,在顾江雪的催促里铁石心肠睁开眼—— 而后倏地愣住。 瓷白的手心里不是什么蜜饯,而是一张花笺。 上面一朵红梅压得格外别致,坠在水墨勾勒的枝丫上,还带着清雅的馨香。 楼映台想起了昨日自己在隔壁院练了半天剑后,回屋看到白瓷花瓶中多了枝红梅。 “昨天就想给你了,我现在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顾江雪道,“以前能给你神兵利刃和别的金贵玩意儿,现在一块蜜饯一朵红梅,其实也都是你家的东西。” 楼映台听得心口猛窒,唇线绷作刀锋,不言不语。 “你等等我,以后肯定能给你找来更好的东西,现在先赏个脸?” 顾江雪把花笺朝前递了递:“你收下,我就当你应了。” 楼映台骑虎难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顾江雪眨了眨眼,手似要往回慢慢收:“你要是真看不上——” “啪”地一声,楼映台用力钳住了他的手腕。 “顾江雪。”楼映台一字一蹦,牙恨恨磨了半晌,良好的世家教养到底没让他迸出什么上不了圣贤书的话。 他就仗着自己拿他没办法。 楼映台抽走了顾江雪手里的花笺,顾江雪笑盈盈:“好了?” 楼映台摩挲花笺:“你根本不知我在想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顾江雪道:“也不是。” 楼映台露出讶异的眸光。 顾江雪正色:“我方才仔细想了想,明白了点,约莫是我不接东西,非得跟你借?如果真是这个,我有话要说,你也明白如今我……” “你别说了。”楼映台打断他。 “我不想更气。” 指望顾江雪吐象牙,他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顾江雪还是很识时务的,乖乖闭嘴。 耳边安静了,楼映台把花笺拿起来瞧了瞧,看不出喜欢,他把花笺貌似随手收了起来。 收在他储物器中一个匣子里。 那匣子中都是顾江雪给他的东西,同样的匣子储物器里还有好些个,从珍宝到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鸡零狗碎,什么都有。 从小到大,顾江雪自己未必都记得请送了些什么,但楼映台闷不做声,全都仔细收着。 花笺收好,手指却留有余香,沁人心脾。 楼映台的眼神也冷不下去了。 他拿这人没办法,怪谁呢。 * 云舟跃上层云,天高云阔,山川美景尽收眼底,顾江雪哄好了人,这会儿也有心情看看风景。 他面上一派轻松惬意,好像半点不在意随着云舟风驰,他很快就会碰上顾家的人。 反而是楼映台时不时默默观察他神情。 又一次投以视线时,顾江雪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遽然转过脸,朝楼映台盈盈一笑:“看后脑勺有什么意思,看我正脸,仙门公认秋容濯月。” 楼映台面无表情:“也是公认的厚比城墙。” 顾江雪不以为耻:“都是夸赞。” 楼映台见他还能插科打诨,放下心来。 云舟快速掠过天际,不一会儿,在连家门前停下。 连家庙小,总共也就三四十人,现在主事的是个年轻人,名叫连雾,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对仙家名门很是谦卑,上前来迎:“楼少主。” 随即他迟疑地看向顾江雪。 连雾没见过顾江雪,可鬼哭崖下的事已经传遍,连雾暗自思忖,这位衣着光鲜,又长了这么一张脸…… 顾江雪落落大方,朝他颔首:“道友好,在下顾江雪。” 还真是他! 连雾忙收回打量的目光,很客气道:“顾公子。” 看着对顾江雪没有恶意,于是顾江雪也友善地回礼。 别看楼家只来了楼映台,没带其他门人,但够份量,名门少主亲至,足以表示对飞花城主的敬重。 连雾道:“顾家少主尚未到,楼少主和顾公子不如先进院中小憩,稍作等待?” 他刚说完,顾江雪和楼映台若有所感,同时抬头向上看去。 “不必了。”楼映台说。 连雾不解抬头。 晴空万里,连雾刚想着这什么都没有啊,念头刚划过,就见一艘云舟气势磅礴冲出云层,九重楼舱遮空,浓厚的阴影笼住所有人头顶,庞然大物,威严凛然。 船身上刻着云天碧水川的碧水纹,灵力浮动,宛若真正的水波荡漾。 楼映台和顾江雪神情未变,只有连雾吓得张大了嘴。 这、顾少主也没说他带了这么多人啊?
第8章 他才该是人人欣羡的顾江雪 连雾身后跟着的连家人都没见过世面,看见这等排场,一时间尽数紧张起来。 只见那遮天蔽日的云舟缓缓下沉,沉……连家前面空地太小了,沉不下来。 于是云舟停在半空,各色灵力破空,舟上的人驾驭各自法宝或灵剑,御空而下。 为首一人周身灵光熠熠,碧莹澄澈,驭的是云天碧水川至宝之一,碧水幡。 那从前是顾江雪的法宝,顾江雪抹去了认主印记,归还给顾家。 顾家给的,顾家收回去,合情合理。 如今成了顾迟的法宝之一。 碧水幡从前在顾江雪手里能玩出花,在顾迟手里……更像种身份象征。 跟着顾迟下船的有二十来人,顾迟打眼往下一扫,先看见顾江雪,脸色沉了沉,随后才看见楼映台。 他注意到楼映台压根儿就没带其他人,阴鸷的面色倏地一顿。 他身边,巨大的云舟和拱卫的门人本是众星捧月,好不威风,楼映台只身前来,本该显得寒酸。 可他站在那,无需他人作衬,泰然气度自显,皎皎天上月,高不可攀。 顾迟:“……” 跟他一比,顾迟简直像极了外强中干,必须得用金灿灿外壳来撑场面的花架子。 顾迟咬了咬牙,心觉格外丢人,梗着脖子阴沉沉落地。 他眉目间常年郁气不散,大多数表情都只会让脸色更难看,因此瞧不出尴尬,只觉得他更加孤僻不好惹。 连雾看他脸色黑得跟墨水似的,行礼都更加小心了:“见过顾少主。” 顾家狸猫换太子的事闹得仙门人尽皆知,不料顾江雪和顾迟在他这种小地方碰了面,可千万别打起来才好。 顾迟心里还想着被比下去的事,语气又冷又干:“嗯。” 他只先前在半空中扫了眼顾江雪,之后就不再看。 因为多看一下他都觉得眼疼。 顾江雪如今半魔半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完全堕魔,要被仙门百家追杀,半个身子都在烂泥里了,按理说顾迟再恨他也该解气了。 但是,但是顾迟只要一看到他玉带罗衾风度翩翩的样子,憎恶就不可遏制冒了头。 顾家把顾江雪养得多好啊,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行事大胆却有度,修为又令人望尘莫及,天之骄子,是令所有人满意的继承人。 他就是穿着奴仆灰扑扑的衣裳时,看着也像个世家公子。 顾江雪周身的气度,是顾迟求而不得的。 顾迟被幽鬼养大,打骂为伴,没受过一点疼爱,幽鬼第一次给他喂毒,是在他五岁的生辰。 他平日里饮食也被苛责,那天,幽鬼告诉他,今日生辰,你能多得一碗面。 五岁的顾迟颇感意外,而后因为一碗面雀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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