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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争吵声越来越远,周围一切忽而又凝聚成不见五指的黑。 江照雪只觉着自己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漫无目的地飘荡,直到脊背忽而落到了实处。 天光已盛。 他缓缓睁开眼,面色怔忪,从榻上坐起身。 外面守着的无杳闻见动静,连忙上前挑起床幔,“大人,您——” 声音戛然而止。 江照雪见他失神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便探出指尖抚上脸颊,触及一片湿润。 原来在他于梦中见到父亲的瞬间,便已潸然泪下。 接过无杳递来的帕子洗干净脸后,他低声问:“不是让你回自己屋里睡,怎么昨夜又在这里守夜?” 无杳叹了口气,“大人,您本就身子弱,昨夜又淋了雨,不仔细盯着如何能放心?” “这是十七清早去寻李太医开了房子后煮的药,能驱寒暖胃,大人喝了罢?” 江照雪喝完,淡淡嘱咐:“昨夜十七也淋了雨,让他也就着这个方子喝一副。” “奴说可没用,那小子只听您的话。”无杳笑了笑。 江照雪收拾好情绪,一边于铜盆里净手,一边道:“那你便与他说,若他不喝,下次出门就不带他。” 无杳噗嗤一声,偷笑,“那他怕是得喝一大碗了。” 今日并非休沐日,江照雪用完早膳,便领着无杳要出门往刑部去,谁知刚走出重雪院的院门,便瞧见十七如门神一般,执剑挡在大门前,与某个挺拔高大的黑影对峙。 他只当没瞧见,唤道:“十七,走了。” 十七立马收了剑,走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公子,这萧濯从昨夜你睡了后便一直站在这,跟癞皮狗似的赶都赶不走!” 江照雪闻言,抬眼望去。 男人依旧是昨夜那身黑色衣袍,眸色憔悴,微微泛着红,眼下乌青浓重,逐渐与梦中的帝王重叠。 见他望来,萧濯的眼神顿时亮了,眼巴巴道:“阿雪……” 十七颇为不高兴,刻意侧过身挡住了萧濯望向江照雪的目光。 江照雪无波无澜,收回目光,径直绕过萧濯离开。 无杳有些担忧,“大人,这四殿下会不会恼羞成怒,放狗咬人呀?大人您身子不好,可不能被咬。” 江照雪讥诮勾唇,“不必理会他。” 昨夜之事,既然萧觉说要自己处理,江照雪自然不会再插手。 哪怕他有些担忧云有行,可他也必须顾及江家,不能贸然干涉。 来到刑部时,昨日那个被十七关进刑部大牢的人已经不见了,刑部尚书与左侍郎去了相国寺不在,剩余的大小官员再见着他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漠视。 “诶,江大人这么早就来当值啦?” 江照雪没理会试图与他寒暄的官员,只微微颔首,便寻到自己的桌案坐下。 耳边,偶尔传来几人的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吧?昨日尚书大人回府时,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只獒犬,腿上咬下了一大块肉呢!” “听说是得罪了人,诶,被狗咬了还要坚持去相国寺,真是不容易。” “刘兄,你何必藏着掖着,谁不知道上云京除了那位四殿下,没人敢放狗咬人?” “我看尚书大人未必是得罪了四殿下……”
第51章 萧濯不过是棵树,在满园花草里可有可无 不是得罪四殿下,那还能是得罪了谁? 无非是昨日在刑部大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给江照雪来了一通下马威。 那位四殿下连观星台上的明珠都敢明抢,放狗咬一个刑部尚书,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自始至终无人察觉,萧濯远在皇子府,却能对刑部之事了解甚深。 江照雪放下手里的卷宗,眸諵枫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 前世时萧濯便对他有诸多隐瞒,今生重来一次,自己真的能玩得过这位手段狠辣的帝王? 或许不只是他,萧觉又何尝把这个荒唐的弟弟放在眼中。 “江大人?江大人?” 江照雪猛然回神,掀起眼皮,映入眼帘地是李来福谄笑的面容。 前世这位接连服侍过两位帝王的御前总管,表面上对他这位君后可谓是极尽讨好。 每每他与萧濯吵架,少不了这位大太监前来巫山殿游说,为萧濯说尽好话。 后来或许是李来福也看出帝王的心思逐渐变了,最后那两年看似对他还如往常那般尊敬,背地里却没少给萧濯引荐美人。 若他真是什么狠毒蛮横的君后,当初又如何会放过这么一个人,可他不是,他手上只沾过细作刺客的血。 除此之外,他从不曾因自己的喜怒处置过什么人。 此刻江照雪虽不喜这人,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可是陛下有什么事?” “正是。”李来福笑道,“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大人随咱家走吧?” 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江大人果真得陛下青眼啊,三天两头都要入一次宫。” “上云京谁不知道,那位二公主如今都二十五了,还不肯嫁人就是等江大人,否则那些世家早就踏破相府的门槛了。” “唉,你说赵尚书昨日何必与他过不去?日后不论是太子登基还是其他两位皇子,这位江大人不都是板上钉钉的宠臣么?” “你还说呢,昨日你我不都跟着赵尚书走了么?也幸亏江家向来不计较这些事,你还不知道吧,昨日那个被江大人丢进大牢的人今早被同僚放出来,便嚷着要去陛下面前告状,结果人刚走进宫,就被太子殿下请去喝茶了,现在还没回来。” 江照雪嘴角微抽。 这些刑部官员,平日里无事时,嘴比宫里的嬷嬷还要碎。 什么都敢说。 待他走后,几位刑部的官员说得越发起劲。 “哎哟,这位江大人当真是神人,老夫活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能与三派皇子都处得这样好的,你们前儿个没去相府的升官宴,定是不知道,那四皇子平时疯得和什么似的,路过的狗见了他都要绕道,结果往江大人面前一坐,和哈巴狗似的!” “你疯了!”另一位官员连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环顾一圈,“你要想找死,别拉上我们!” “啧,你们方才不是当着江大人的面都敢说,怎么此刻人走了反而不敢了?” “你傻呀,我们可不是说给江大人听的!” …… 昨夜雷雨交加之下,竟劈裂了御花园里那棵年岁长达两百年之久的歪脖子榕树。 江照雪路过时,不自觉停下步子。 年少做伴读时,云有行特意在这树脖子上扎了一个秋千,非要闹着让他坐,如今也不见了。 “唉,这树也是命不好,就连最高的观星台都没被波及,偏偏这里遭了殃。”李来福见他停住,也没催促,反而攀谈起来,“今儿清早,太子殿下路过此处时,还伤感了许久,说是大人与云小将军最爱的树就这么没了。” “不过是棵树。”江照雪淡淡道,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惆怅,“太子殿下大可不必为一棵树,而忘却了整个御花园的花团锦簇。” 萧濯也不过是棵树。 一棵看似枝繁叶茂却被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树。 与御花园其他花草比起来,可有可无,不值得半分伤怀。 李来福笑容有些僵硬,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干笑着,“江大人不伤怀往事,是好事。” “是么?”江照雪讥诮一笑,“若我伤怀几句,李公公是否便要说我顾念旧情,也是好事呢?” 李来福作为天子身侧的红人,从未想到有一天有人敢这样讥讽他,可江照雪又不比寻常臣子,日后新帝登基,不管是谁,他都不宜得罪。 只好勉强笑道:“大人就会取笑咱家。” 两人走至御书房殿外的台阶下时,迎面撞上一个发须皆白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 道士身后,是一列捧着赏赐的宫人。 金银珠宝堆成小山,远远望去,像一座缩小的观星台。 就连盛着赏赐的托盘都镶着金边。 前世宣熙帝也曾大肆招揽道士,欲炼长生不老丹,但今生,好似一切都变快了。 “哟,李公公。”那道士本是抬着下巴神气极了,瞧见台阶下的人,便不紧不慢走下来,“这是替陛下召见人呐?” 李来福笑着颔首:“卢道长。” 道士瞥了眼江照雪,冷哼一声,兀自领着一众宫人走远了。 江照雪望着最后一个宫人手上如黄金顶般耀眼的黄金堆成的小山,久久未曾回神。 国库空虚,以至于就连雍州的赈灾银两都需分批发放下去,哪怕是将掺在雍州堤坝里的黄金尽数搜刮干净,都未必能堆成这样高的一座山。 早知天子如此荒唐,他还不如将堤坝里的泥沙送去北境。 “这卢道长,还是三皇子殿下特意为陛下寻来的。”李来福笑眯眯道,“怪不得陛下总是说,三皇子最孝顺他。” “是么。”江照雪不置可否。 是三皇子?他怎么觉得萧朔这个蠢货又替人拿了一回刀柄呢? 半数朝臣都在萧觉的卖官名单上,萧朔身边,除了一个用血脉维系的文家,一个被文贵妃迷得晕头转向的禁卫军统领,还有几个是真正的自己人? “李公公。”江照雪突然道,“赏给卢道长的那些黄金,比之西北军的军饷如何?” 李来福迟疑一瞬,道:“北境安危,怎能与陛下龙体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江照雪扯了諵枫扯唇。 他实在好奇,到底是这堆金山会先送至北境,还是那颗‘长生不老药’会先入天子腹中。
第52章 你不是爱我么?帮我替萧觉受一次罪怎諵枫么了? 刚踏入御书房,龙椅上的帝王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礼,继而问他:“江爱卿,你可有发觉朕今日有何不同?” 江照雪抬眸,目光落在帝王异常红润的面颊上,顿了顿,道:“陛下看着,比以往年轻许多。” 此言一出,帝王霎时龙颜大悦。 随意询问了几句他在刑部的近况后,宣熙帝终于说起要事,“案子可有什么进展?” 江照雪垂眸道:“并无进展。昨日臣尚在熟悉刑部事宜,并未去相国寺。” 他昨日被刑部尚书带头排挤的事,就连萧觉与萧濯都有所耳闻,身为天子就算一无所知,也会知晓萧濯放狗咬了刑部尚书赵永之事。 宣熙帝颇为惊讶,“这倒有些不像江爱卿了。” 江照雪淡声道:“臣亦是人,并非事事都能周全。” 死过一次,才知许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周全的可能。 但此刻,他宁愿萧觉能得偿所愿,也不想看见萧濯与这位荒唐的天子称心如意。 萧濯高兴,他便不那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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