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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气若游丝地叫他师尊。 耿明机转过身,终于看到地面上的一片狼藉。窦娴趴在地上,后背上的血流成了血泊。 耿明机白了脸色,神色再次扭曲。他张嘴刚要唤她,一口血却突然涌上喉头。 他咳嗽起来,咳了一手的血。 “看起来,已到极限了。” 平淡得丝毫不起波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耿明机再次转身向身后。 沉怅雪站在门口,表情淡然,面无笑意,抱着双臂,像个专门来看热闹的。 耿明机神色不好:“你来做什么?” “听闻长老样子不对,便前来瞧一瞧。”沉怅雪说,“来得真巧,正好瞧见长老一脸凶恶地对着跑出门来的师妹砍了一剑。” “……” “一剑不算,长老还砍了第二剑。” 耿明机怒道:“你都瞧见了,为何不出手阻拦!?” “我为何要阻拦。”沉怅雪说,“人修不是讲究礼尚往来么?从前我被长老打骂,师妹便从来不出手,我此次自然没理由出手。” 耿明机喉头一哽。 趴在地上的窦娴疼得脸色发白,紧咬着牙。听了这话,本就惨白的脸色便一青。 她气得身体发抖:“你……你……” 窦娴疼得说不出话。 耿明机转过身来。 心魔刚散,耿明机的仙体虚得不行。他再次咳了两下,伸手抹去嘴角鲜血,眉头越发紧蹙起来,对沈怅雪道:“你果真是个畜生……不过些平日的恩怨,到了今日这般生死关头,就能理直气壮地见死不……噗!” 他又咳血了。 沉怅雪终于扬扬嘴角,笑出了声来:“长老还是别急着教训我了,先顾顾自己吧。” 耿明机边咳嗽边瞪他。 沉怅雪直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不过您就算想顾一顾自己,也是没机会了。”他说,“长老已到大乘境界,修为高深,心魔既然到了如今这般控制不住的田地,想必便是已经到了极限了。” “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吧。” 沉怅雪声音凉凉,耿明机瞳孔一缩。 “……闭嘴!” 他咳嗽着,又硬是挣扎着喊道,“用得着你来说……闭嘴!!” 沉怅雪朝他一笑,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屋子里。 “你进去干什么!”耿明机向他喊,“你——……” 沉怅雪拉开屋门,里面的情形让耿明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忍冬一身血地倒在屋子里。 耿明机神色大变。 “忍冬!”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声,顾不上自己仍在咳嗽,立马扔了剑,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跑进屋子里。 他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沉怅雪。 沉怅雪往后退了两步,又淡然地走上前,望着耿明机跑进屋子里,把白忍冬从血泊里捞出来,晃了他两下。 白忍冬抗打,被摇晃了几下,竟然就猛烈地咳嗽起来,醒了。 耿明机松了口气,把他拉在怀里,拍着身子,又兀自咳嗽起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烛,一片漆黑。 好在今晚月色很亮,在外面洒了一地银月光。 耿明机咳嗽几下,又看向沉怅雪:“你究竟,有何事?怕不是听到了流言,来看此处笑话吧。” 沉怅雪往门框上不紧不慢地一倚。 他依然抱着双臂:“养我这么多年,如今我在您眼里,竟是这般没安好心的东西。” 耿明机冷笑:“难道你不是?往日里不见登门……如今我落魄了,反倒巴巴儿地上门来……不是看笑话,能是什么!?” 沉怅雪没说话。 他偏着头,并不作答,只是冷冷地望着耿明机。 那双眼睛过于阴冷,耿明机莫名心中发凉。 他将白忍冬抱紧几分,硬着头皮道:“做什么!?” 他声音有些抖。 “长老,”沉怅雪问他,“时至今日,你仍不觉得自己错了么?” 此话一出,耿明机就跟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突然提高声音,怒了:“又来!我何错之有!?” “你不过是觉得你在我这儿受了冷落,受了亏待罢了!你觉得我对你与对其他弟子不同?那又如何!?你就是一畜生罢了!我将你养这么大,已是仁至义尽!” “当做炉鼎养至今日,也是仁至义尽么?” “那是灵修的命数!”耿明机大喊,“怨我做什么,还不是你没投个好胎——噗!” 他又咳血了。 白忍冬急切地唤了他一声师尊,顾不上自己身上重伤,竟然爬起来,帮耿明机拍着后背。 沉怅雪看得稀奇,歪歪脑袋道:“你都被他砍了,还这般关心他?” 白忍冬瞪了他一眼,沙哑道:“师兄……别乱说话!是我有错……在先,师尊教训……是应该!” 沉怅雪无话可说。 他不搭理白忍冬,在一旁靠着门框,继续冷眼瞧了许久耿明机咳血,沉默良久,终于道:“长老果真不会知错。” 耿明机咳得气喘吁吁,双眼通红,仍然不甘又怨恨地死死盯着他,低声说:“我本就无错!” 沉怅雪突然扬扬嘴角,笑了起来。 这一笑却丝毫没有嘲讽或讽刺之意,那与他平日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毫无不同。 “长老自然不会知错。”他说,“我也是与你呆了百年了,早知如此。” 耿明机哈哈笑出了声来:“装什么高高在上……你一个畜生,懂什么……” “我自然是懂的。”沉怅雪说,“如今这遍地的血,干曜宫也流过。” “都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 耿明机神色一滞。 沉怅雪在突然微滞的空气里感受到了他的僵硬。 这一瞬间,沉怅雪心中滔天的恨意冲到了心头上。 可他仍然面无波澜。 他望着黑暗里耿明机的眼睛:“你的恨,我受了百年,我怎能不清楚你。” “你全家被杀,你一个人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上了上玄山。所有人都敬佩你的执念,是仇恨让你走到了今天。” “你手刃了仇人,可仇人为得生机,临死前化作了你妹妹的面容,想要从你剑下逃脱。” “所以,你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沉怅雪说,“你自此难以放下。可仇人已死,天地之间,再无一人该受你的恨,你的仇恨无处可泄。” “人人都要你放下,人人都说狐妖已诛。你放不下狐妖死时的那张面皮,所以仇恨如野草般疯长。” “你其实根本不想修道,更无意做什么仙人。”沉怅雪声音淡淡,“你只想修得力量,为血亲报了血仇,回去做一介凡夫俗子,守着田地,与亲族了却一生。” “可事到如今,一切无法实现。你杀了披着妹妹的脸的狐妖,你无法接受,你甚至无颜再去为那些死去的血亲祈福。” “道义礼法和你的良心将你被困在了这座山上。这里的人是因着心怀苍生,想得封仙位,修得大道,才在这里。而你是无颜还俗,才被道法困于此地。” “闭嘴!!” 耿明机大吼起来。他推开白忍冬,摇摇晃晃地站起,朝着沉怅雪走来:“闭上你的破嘴!你懂什么,在这里都瞎说些什么!?” “我说,你把自己困在一方牢里。” 耿明机身形一顿。 “你永远走不出去,你也永远不会回头。”沉怅雪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错,因为你留在这里的原因,从来不是道法,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恨和血仇。” “你拿剑,只是为了寻仇。你的仇已经永远都报不了了,那只狐妖再次用你的血亲害了你,而她永远不会以原来的姿态再被你杀死一次。” “我是说,你从来不是什么剑仙,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寻仇的可怜人。是师祖太看得起你,非要为你压心魔,非要将你拉回正道。” “可你本身就不是什么正道,也从不为了什么正道而拿剑。” 语毕,沉怅雪直起身来。 “你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沉怅雪说,“我便直言了。长老,我是极恨你的,可你有今日,还远远不够。” 耿明机与他对视。 他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沉怅雪,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些许的意图——他想知道沉怅雪想做什么。 可他把这只兔子教得太好了。他教他他命数不好,他教他灵修生来卑贱,他教他必须学会隐忍,他叫他必须学会逆来顺受,他教他必须学会不哭不闹不撒娇,他教他必须毕恭毕敬,他教他必须规规矩矩,他教他不许哭叫…… 沉怅雪都学得很好,所以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耿明机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只好咬牙切齿地问:“我将你养这么大,凭什么恨我?” “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沉怅雪说,“您也知道的,别骗自己了。” 耿明机眉头一紧,眼神变了变,沉怅雪看得出来,他是明白的。 沉怅雪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去。 耿明机没有挽留,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门框里,望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待他走到门前,耿明机突然又喊:“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沉怅雪停下,回头。 耿明机冲出来了半步。 他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脸上冷汗直流,瞧着已经没有什么气力。 可他仍然歇斯底里地喊着:“你凭什么恨我!?若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一股恨意轰的涌上心头,沉怅雪终于是没有憋住,面上的平静之意顷刻轰然倒塌。 他回过身,声嘶力竭地喊了回去:“你从来就没想让我活过!!” 耿明机神色一僵。 “你早就想杀我,你想杀我!从你碰我那一刻起你就想杀我!!” “我从前把你当亲师,我那般敬重你,可你打从一开始就想杀我!!” “你割我的皮喝我的血抽我的骨头挖我的金丹,你说你没错,我又错了什么!?是我想托生成一只兔子吗!?是我杀了你全家吗!?为何这些年是我受你的恨,为何是我!!” “你能说吗!?为什么是我!?” “我修行这么多年,我开悟用了这么多年,就只是为了爬到那山顶去,被你吃得魂飞魄散吗!?就只是为了做一个血阵,就只是为了变成一堆肉块吗!?” “你这披着人皮的真畜生,我告诉你,你早该有今日了!少再拿这些不敢拿去真人神仙师祖祖辈跟前说的谎话说与我听,恶心!!” 沉怅雪说了许多只有他记得的事,可耿明机却仍然脸色灰白。 他的确做了这些……或者说,欲行之时遭人发觉。 耿明机瞳孔颤抖,再说不出什么。 他从没见过沉怅雪这般杀气腾腾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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