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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兽鬃毛黑亮,蹄若踏火,竟是八匹日行万里的成年火麒麟。它们已是魔洲最顶级的疾行魔兽,性情也极为暴戾, 却在魔道帝君的面前俯首,甘心为他座驾。 而那巧夺天工的黑金色帝辇, 看似低调,没有太多富丽雕饰, 各类防御、疾行的繁复法阵却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一看便是出自炼器大宗师之手。 东桓云梦离北渊魔宫何止万里,哪怕昼夜疾行,殷无极与陆机也是在三日后才抵达北渊。 一声钟鸣骤响, 因为帝尊离去而沉寂的魔宫,也仿佛从夤夜中惊醒。 魔宫卫兵整齐划一地转身,朝向帝辇处倾身俯首, 向着魔宫主人致以最高的敬意。 “陛下——” “恭迎陛下回宫——” 一重天,二重天,三重天…… 帝王归来的钟声一级一级敲响,从山脚到山巅,灯火逐一点亮,整个北渊洲重新焕发了生机。 殷无极本是支颐浅眠。他倚靠帝辇中的软枕,广袖玄袍逶迤于坐榻,衣袂恣意落于车辇地面,显得格外风流。 似乎为熟悉的钟声所动,魔君掀起眼帘,微微抬眸,一片绯红,天地颠倒。 “天黑了?”殷无极的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沙哑,似乎还未从大梦中清醒。“方才,本座还在天池瑶宫中悠游,有仙人指路,那玉树琼台……” “陛下,我们回宫了。”陆机的声音从帝辇外传来。“萧将军已经在三重天等您许久。” 殷无极沉默了一下,好似终于从梦中清醒。他再度阖眸,把那些撕扯他一生的情藏于眼底,复而睁眼时,便是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孤冷帝君。 他伸手撩起车辇的珠帘,向外随意一瞥。 极目所见,黑夜,又是黑夜。 而在那幽深黑暗的尽头,依傍起伏山势建造的黑色阶梯上,却是绵延的灯火。 兴许一盏不够明亮,若是守卫每一重天的魔兵,皆备下一盏呢? 这漫长道路的灯火,只在他们的君王归来时点燃,让极夜的九重天也亮如白昼,照亮他回宫的路。 “陛下,他们都在等您。”青衣的史官站在帝辇之下,他敛袖而肃立,站在魔宫沾染鲜血的土地上,不再是散修陆平遥,而是真正的魔宫军师。 火麒麟驯服地在他面前屈膝跪倒,黑金色帝车的鎏金浮雕仿佛流动,四角摇晃的灯盏,燃着极夜下最耀眼的火。 殷无极拂衣,走下帝辇,遥遥看向那群山的灯光。 陆机抚摸火麒麟的脑袋,手执春秋判,青色袖摆在带着血气的风中飞扬。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君王寂静的侧脸。 君王的容貌依旧是最盛的烈火,可陆机却忽地从他的身上,窥见了尽头。 那是帝业之下,北渊神坛之上,最活生生的一个人。行将就木的枯竭,将要燃尽的疯狂,永恒极夜的孤独,与那仿佛一生回溯的,永远的屠龙少年时,皆在他身上昨日重现。 在东桓洲的短短时日,殷无极品尝了千年苦求不得的快活,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并非九重天殿上的魔道帝君,而是当年师尊膝下最无忧的少年。 可时至今日,他与谢云霁各自肩负一道,又有谁能不起忧思? “走吧。”殷无极将情绪收敛干净,再度瞥来时,已然是平日孤冷的帝君,他淡淡地道:“先去见萧重明。” 九重天阶梯漫长,只因为每一重天都依山建城,商贸繁荣,又有帝尊镇在此地,百姓世代安居,无人敢挑战帝王权威。正如众星环绕北极帝星,是北渊名副其实的九五之所。 从殷无极一千五百年前定都于此,这里便成为北渊魔洲的都城,数千年的修筑与扩建,让其成为一座易守难攻的超大皇城。 从边缘平原到中心高山,每一重天的海拔都不一样,城与城之间互相联系,各个角落皆有固定的传送阵法,只要有通行证,便可通达。而在九重天,无论何种大魔,都要遵循魔君的规矩,皆不得逾越半分。 当年亲手设计九重天的殷无极,就是这座皇城的规则。其他大魔在此间不得彻底解放修为,也不能自由施展缩地成寸,唯有他可以。 殷无极随手拂袖,便直接抵达三重天外,萧珩掌管的启明城。 九重天昼短夜长,却也有时序之分,此时正是子夜,城门关闭,唯有守夜人巡游。 “陛下。”城防官披甲执枪,是个身高九尺的大汉。 见到微服的帝尊转瞬间出现在城楼之下,先是定睛一看,便看见那标志性的赤瞳,他立即单膝跪地,以手抚胸,激越道:“陛下!大帅命我在此处等候,有紧急军情!” 说罢,他又大声道:“陛下已至,开城门——” 城门依次洞开,城防魔兵列队,鱼贯而入,他们执着明火列于两侧,为他开道。子夜亦被照亮。 “萧重明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军情?”魔道帝君一撩玄袍,随着城防官走入启明城,见背后两支精锐小队要随行,殷无极便扬了扬下颌,轻笑道:“不必跟来,大半夜的,用不着这么大阵仗,会吵到旁人。” “陛下有令,你们留下守城。”城防官看样子是萧珩的亲信,一言一行都颇有萧珩狼王军的风格。“一个个的,都戒备起来,马上有战事了!” 殷无极的滚金的玄袍常服,腰封勾勒出他强劲的腰身,看似舒适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他的袖袍之下是银色的束腕,腰间别着黑金色古朴长剑,杀伐凛凛。 而他的手中,却握着绯色珠串,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 启明城是军事堡垒,也是拱卫魔宫的最强防线,一向是萧珩镇守。除此之外,萧珩还统领北渊百万魔兵,在过去五百年里,军权被殷无极分批次,逐步移交给了萧珩,让他成为魔宫二号实权人物。 君王把军权全部移交元帅,本是大忌,可殷无极不得不这样做,他必须要防止自己离去后,有人再度撕裂北渊。而萧珩会为他解决一切难题。 他的时间不多了。 元帅府书房中,已经摆上了地图与沙盘,此间主人一身寒光轻甲,赤红披风逶地,坐于太师椅上,正用布巾仔细擦拭着红缨枪。 见到殷无极与陆机如约而来,他抬起头,便是一双锐利如狼的眼睛。 “萧重明,你这下一刻就要出征的架势,真是暴躁。”殷无极悠悠然踱入室内,看着他悬挂于书房墙壁上的布帛地图。 地图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地形与记号,可见将帅的周密与野心。 “宋澜小儿联合南疆巫族,先以蛊毒逼迫仙门大能立下盟书,又声称即将向魔门宣战。” “据说是宋澜突然发难,以红尘卷中所有弟子为质,佛门、道门皆归从,世家早已被遣离云梦,只有儒道那几家是个硬骨头,没有签,还离开了云梦。” 萧珩此时一压低嗓子,声音显得沉黯几分。 “路上便知道了。”殷无极站在沙盘前,随手一捞,揪住萧珩养在书房内的小黑豹的后颈皮,抱在怀里逗了逗。“萧元帅,你这儿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那魔兽的幼崽刚刚换过牙,正是最凶的时候,可被殷无极抚摸皮毛,它们却是半点也不敢咬人,只是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仙门内乱,圣人归来,儒道与道、佛二家暂时决裂,已经返回中临洲。儒道重聚,有圣人统领,看样子又是个难缠的对手。” 萧珩支着下颌,眼下虽然有着青色,下颌也冒出些许胡茬,但他的眸光极亮,显然是跃跃欲试,笃定道:“圣人归来一事,与陛下有关?” “你都已经笃定,又何必来问我?”殷无极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失笑。 “我不想与圣人交手,他太难缠了,陛下若是不出手,我打不赢。”萧珩倒是干脆,“而陛下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惜命,没事别给自己找事,圣人又不会真的杀你。” 萧珩站起身,俯瞰着五洲十三岛的沙盘,上面黑色筹码为魔,蓝色为道,金黄为佛,白色为儒,南疆巫族为紫,妖族为赤,海外世家则是浅青色。 沙盘之上,原本盘踞中洲的儒道,白色筹码最少,而在殷无极把玩着一根白色的标识,放于沙盘之中后,形势又是一变。 “你我出兵,何时意气用事过?”殷无极站在将领的对面,俯瞰着天下沙盘,带着些睥睨天下的气魄。“战争便是战争,只要站在我的对立面,无论是谁,我都不会留手,哪怕那个人是圣人谢衍。” “不打无准备之仗。”萧珩抛了抛手中的黑色小旗,按在了北渊与中临洲交界的流离谷腹地,道:“要先下手为强,打仙门一个措手不及,有了道门成立盟约宣战在先,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开不开战?” “打,当然要打。”殷无极手中捏着筹码,也不放下,只是又看向陆机,平静道:“陆平遥,你觉得我该同时向儒道宣战吗?” “臣以为,两线作战,极为不智。”陆机也走到沙盘面前,勾勒出东桓洲的地形要塞。“集中兵力,先闪击道门,逼宋澜狗急跳墙。至于儒道,边打边谈,陛下以为?” 殷无极掌握全局,运筹于帷幄之中,萧珩负责领兵,决胜于千里之外,而陆机作为军师,无论是坐镇魔宫、后勤保障或是处理政事,皆是样样精通,更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最是适合代表魔宫谈判。 “萧珩?”殷无极敲了敲桌子,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陆机这小子,精的很,纵横家那一套可是给他玩明白了。”萧珩低笑一声,向着书生勾了勾手,道:“我说军师大人,道门那边我说铁定要打,至于儒道,你能说服圣人么?” “就算最终会打起来,也无妨。”陆机笑道:“要个时间差而已,陛下?” “以谢云霁的性格,不会与我们结盟,当然,也不会轻易与开战。”殷无极把怀里乖巧的豹子给放下,徐徐走到地图面前,眼睫一抬,便是洞彻一切,近乎无情的模样,“他也不打无准备之仗。” “三方势力博弈,要的便是平衡。”殷无极道:“战争是手段,从来都不是目的,怎么打,打谁,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我想你们二人心里都有数。” 陆机与萧珩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道门。” “不错。”殷无极笑了,“但道门与佛门现在绑在同一条战船上,只要了空和尚不死,道佛便是一家,除非我们能逼出道祖与佛宗……这两个老东西,如今还在外远游,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制止。” “仙门二圣倒是个大麻烦……”陆机折扇轻点下颌,若有所思。 “谢云霁不会与我联手的,对他而言,仙门内乱,与道门关系遇冷,皆是仙门内务,魔宗一涉入,性质就会变。”殷无极手中仍然握着绯色的珠串,那是谢衍打磨后送他的信物,他极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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