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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不住他,先按兵不动,等宋澜主动来求援,或是道祖回来。”谢衍看上去并不着急,而是走到窗边,负着手看向微茫山的夜色,“各位宗主的战时动员都做好了?” “还需要一段时间。” “是吗,让他们赶快。”谢衍笑道:“否则,就不知道是道门的使者先至,还是魔门的军师拜谒了。” “陆机?”白相卿蹙眉,道:“情报显示,他坐镇魔宫,若他也离开,魔宫难道不会空虚?帝君就不怕内乱?” “不会,只要别崖还在,魔洲就一天不会乱。”谢衍自从恢复修为后,就毫不避讳他的名字,提起时,语气总有种别样的轻快,“你不知道他对北渊洲的意义。” 白相卿的神情微微一凝,显然是又被师尊秀了一脸。大师兄和小师弟才侍奉师尊几日,把任务连夜交给他,连滚带爬地回山重整理、心二宗,准备搬家回微茫山。 可能是师尊这样自然的态度,让这俩暴脾气的同门当场心梗。 那又能怎么办呢?师尊现在还在情劫里,如果平日里还能克制一下,三劫可是修为越高反噬越猛。 ……就离谱。为什么师尊的情劫对象会是那家伙啊! 白相卿暗地里郁闷着,却见师尊走到放在琴架上的“独幽”面前,伸手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徊的响。 谢衍似乎看累了情报,便撩起袖,焚好香,席地而坐,只是随手一拨,便弹了一段琴曲。 以白相卿的乐曲知识,只听了一小节,便认出那是《凤求凰》。 白相卿的眼神死了。 救命,师尊和那位帝君,到底谁是凤,谁是凰?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要叫前大师兄师娘了? 一曲罢,却是从低徊到激昂,听着却不像是单纯的求爱之曲,反倒蕴含着某种难言的志向。 白相卿这才后知后觉地猜出他的心思,看着谢衍幽如深潭的眼睛,惊觉他的心思,他们三人从未有人真正看透过。 “师尊在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样的时机?” “天道的时机。” 谢衍与他打了个哑谜。白相卿似懂非懂,正打算再问,却见师尊已经不在跟前。 他的窗前是松间竹影,隐隐有梅香透骨而来,是不远处的梅林。岁寒三友,正是文人墨客的最爱。 月光之下,谢衍的墨发飘动,广袖白衣在夜空中翻飞,好似天道之谪仙,下一刻便要向瑶宫归去。 “相卿,又是千年,大争之世啊!” 在忽明忽暗的幽影中,圆月破开黑云,天光照在他的身上,而白衣圣人唇边带着的那抹笑意,却是恣意狂悖至极。 他仰头,看向遥远的九天之外,仿佛能够看穿这即将掀起的风雨。 “你且记住,兼济天下,此乃儒者!” * 魔君率兵于东桓道长驱直入,已有三日,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沿途宗门大城皆避其锋芒。 千年交际之时,正是五洲十三岛的结界最弱的时候。魔修对仙门环境的排斥也被削至最弱,让他们客场作战时,战斗力几乎与主场无异。 第五日,推进至第三道防线,魔君再至云梦城前。 城主张载道虽是道门中人,平素是言听计从的道门傀儡,向来怕事,从不忤逆宋澜,但涉及生死时,反倒极为惜命,才不会愚忠至死。 能够在东桓做城主的人,除却修为要出众,还要会钻营,懂世俗。 当宋澜能给他荣华富贵时,他会听从;若是倒在魔君剑下,千年修为付诸东流,以那位宗主的性子,可不会为他立碑作传。 值得么,当然不值!还是快跑罢! “城主,我们如果都撤了,城中平民怎么办?”云梦弟子眼中带着忧色,仰望着漫天黑云,那股沉沉迫人的威压已经快要逼近城外。“魔修残忍嗜杀,他们如果屠城……” 张载道仍然保持着他身为云梦城主的镇定,他道:“不会屠城,据闻,千年之前魔君就下过命令,修界事,修界毕,不扰平民,不屠城池,只杀修士。” “啊?可是仙门都说魔道帝尊暴戾恣睢,还饮人血,以杀取乐……” “还不明白吗,仙门瞎编的。” “城主,可、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快跑,要是我等被逮住了,才是个孤魂野鬼的命!” 张载道虽然隐隐有一种自己跑不掉的预感,但他支起云梦城大阵,让云梦弟子逐一从地道撤离,皆是顺利,于是他难免有了安全的错觉,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 等逃出这仙魔大战的前端战场,他一定不再图什么功名利禄,带着徒子徒孙找个山沟沟建个小宗门,然后闭关修炼,好好把自己的修为提一提,免得以后再落的弃城逃窜的下场…… 张载道的畅想,在一声火铳的鸣响中断了。 为首者手中支着一根细长的火铳,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迭代,火铳的表面嵌着魔晶石,筒状的管口还弥漫着烟气。 只是应声,方才回头的一名云梦弟子脑袋被崩开,脑浆与血飞溅。 不知何时,他们的背后出现了一队身着黑甲魔兵,幽灵一样,行军速度极快,不过几息之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有人驾驭兵车,有人牵着蹄踏烈火,披挂穿甲的魔兽,行走之时悄无声息,魔兽连一个响鼻都不打,俨然是军容整肃。 魔兵举着旗帜,黑底金纹的旗面上,绣着张扬的“殷”字,那个仙门无比忌讳、憎恶、惧怕的字。 张载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魔兵入城?为何没有一点点示警? 为首的将领修为已有合体,高出张载道一个大境界,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他跨坐在魔兽之上,显然是这一支魔兵中最有话语权的。 他一勒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支起大阵,却试图逃避守城的云梦城主,不屑道:“临阵脱逃者,连敌人都会看不起。众将士听令!杀了他们。” 吾命休矣。张载道心里想着。 可他看着如幼鹿一样在魔气之下瑟瑟发抖的弟子们,都像是刺猬一样竖起了浑身的尖刺,想要保护自己的城主。 可挡在他们面前的,是魔君殷无极最骄傲的铁骑。 “不要误了陛下的事情,里应外合,先开城门。”将领从背后取出他的长戟,在已经全部配备上战争法器的魔兵中,越是执意用冷兵器的,修为越高。他笑道:“再不开城门,这云梦大阵就快被陛下拆了——” “听听,咱们周将军说的什么话?”旁边文士模样的书生笑道:“他埋汰咱们陛下,得向元帅告一状。” 不过三息间,那修为分神的云梦城主便在铁骑之下颤巍巍地跪倒,迎着向他高高举起的屠刀。 “干什么干什么?”魔修如江河一样浩瀚的魔气席卷而来,只是一挥长戟,便有数个试图反抗的修士身首分家。 “仔细咱们元帅拆了你的皮。”那文士模样的魔修,却是笑眯眯的模样,一阵幽蓝色的光芒闪过,那些尝试遁地逃跑的修士皆被定在原地。他原是在魔修中鲜少出现的法修。 魔兵的速度丝毫未慢,一边杀敌,一边破坏大阵,效率极高。 令行禁止。 能把天性残暴嗜杀的魔修,训练到这个程度,这对仙门来说,是一场席卷而来,避无可避的大祸。 “魔君已至,天下大乱啊……”张载道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活下来,在头颅落地之前,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 东桓洲 清净山长清宗 长夜将尽了。本该终年覆雪的清净山上却不再清净。 三座道宗大城的沦陷速度比想象中快,宋澜派遣的长清宗修士虽说修了道家阵法,长于守城,但前提是不会碰到帝尊。 殷无极号称“剑破万法”,绝不是徒有虚名。这些没有修到家的阵法功夫,在他眼里如同纸糊的,轻易便能撕毁。 何况经过一千五百年,曾经落后蛮荒的北渊洲,早已经历了数次革新,原本还是驯养魔兽,以刀枪剑戟作战,机关甲只有少数精锐才能配备。 在圣人离去的五百年里,北渊洲又发现了一种新的能源,经过提炼后有着比魔晶石更高的动能。如今的魔兵以机关甲仿制的魔兽、战车、器械武装起来,算起火力,几乎人手一支魔火铳,特殊部队的装备更是玄幻,让人闻所未闻。 各洲隔绝许久,消息难通,在仙门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北渊洲竟是后来居上,领先了一个大时代了。 “这些都是什么?” 那些用弟子的血试出来的法器图纸摆在了宋澜面前,只凭借肉眼,是很难完全还原的,所以那图纸上也只是有一个大致的模样。 宋澜沉着脸,执着拂尘,在三清像前踱步。 “我的情报里并没有这些东西,北渊洲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宋澜几乎咬牙切齿,“好个殷无极,口口声声地说着是我宣战在先,他是自卫外加反击,里子面子全给他得去了,谁能来解释一下,这些杀人兵器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若是我们不宣战,帝尊未必会这样干脆地回击。”叶轻舟淡淡地道:“那位帝尊哪怕是开启战端,也会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是我们把这个理由,亲手送到了他的手中。” “果真是谢衍教出来的,那占据道德高地的一套,学的是分毫不差。”宋澜道袍一拂,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殷无极与仙门仇深似海,他一日不除,整个仙门,谁能睡得踏实?” “身正不怕影子斜,若与他无冤无仇,自然能安睡。”叶轻舟抱剑,侧头看向宋澜,道:“师兄,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错了?” “师弟这是在说我的不是?”宋澜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走到他面前,怒不可遏道:“我又不是瞎子,以他的魔兵数量与军备辎重的规模,谁相信他这是为了自卫?我不打他,他就不打我了吗?” “可魔君的确是在我们宣战之后越过两洲边境,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那又如何?”宋澜冷笑一声道:“为魔者,天下得而诛之,不止我们一道,他能与天下人为敌?” 叶轻舟坐在右侧,青衣武袍,足蹬青云靴,正抱着剑,微微闭目养神。他身体里的毒虽然已经拔除,但是心中的芥蒂到底还是扎下了。 “师兄,时代变了。”他叹息一声,看向清净山的夜色,只见一丝晨光即将破开云层。 “什么时代?” “你说,往后会是修真者的时代,还是世俗的时代?”他语焉不详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执剑,背过了身。“师兄,你好好想一想,黎明已至,我该走了。” 宋澜没有出声,良久,他才迟疑地问道:“叶师弟,你要去哪里?” “守城。”叶轻舟仰天,看了看如晦的夜色,却只见今日无星无月,他笑而叹道:“看样子不是个好天气,这一杯送行酒,就请师兄欠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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