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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轻巧地拎起那挑衅他的大汉,甚至还好心情地问他:“喂,你叫什么?” “流星锤,王猛。”大汉傲慢不羁地仰起头,报出自己曾经的名号。 “哦。”少年眼皮也不抬,道:“没听过。” “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没听过大爷的名号是正常的。”王猛不满道:“我可是化神期,你——” 少年便报以轻嗤。 这一批中被送来的魔修中,的确有十几个化神期,但一个月之后,他们还是不是化神期,就得打一个问号了。 殷无极从渡劫之地走出来后,先是落脚百里之外的龙隐镇。那里原住民已经差不多被屠戮干净,十室九空,打扮成百姓的几乎全是探子,伪装成此地生存百姓的模样,意图摸清这渡劫大魔的底细。 这些各有来历,成分复杂的探子,他自然是一个不打算留,他提着无涯剑进去,当他出镇时,这些鸠占鹊巢的魔修皆倒在他的剑下,血迹染满镇中唯一的路。 “一报还一报,杀人者人恒杀之。”殷无极从探子口中问出了来路,然后微笑着,说出了他自雷劫地出来后的第一句话。 字字带血。 北渊洲虽说被称为魔洲,只是因为魔气充盈,更适合修魔罢了。在这里生活的,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此地,诸侯割据,力量为尊,最低贱的莫过于人命。 比如这持续上千年的奴隶制,残害过多少无辜之人。可他们死了,在那些处于顶端的大魔眼中,不过是死了牲畜。连年征战中,屠一个村、一个镇、甚至一座城,于大乘魔王来说,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没有人试图改变这些,谁会为根本不算人的畜类,去做这种动摇整个魔洲权力阶层,会引起全魔洲追杀的事情呢。 赫连景向右边挪了挪,为少年腾出一个火堆边的位置,像是一个亲和力极强的大哥哥,招呼他来身边坐着,无奈道:“殷兄弟,放开王猛吧,他只是冲动了点,没什么坏心。” 他对这个来历莫测的少年很是上心,却又因为对方的年纪模样,平添几分怜悯之意。 化身少年的大魔抱着臂膀,扫了一眼这些面上或多或少都有疲惫的前魔修,突兀道:“几十人做不到的事情,三百人,四百人,难道做不到吗?” “此地的看守人,也不过三十余人,修为最高的牢头,也不过化神,有什么好怕的?” “自然不能这么算。”赫连景好脾气地对他解释道:“我们以前的修为还算过得去,现在唯一的优势便是这淬炼出的魔躯,而其他人,来历复杂,又颇多是平民、甚至奴隶出身,不仅做不成战力,反倒会泄露我们的目的。” “你怎么知道,奴隶就不会想要自由?难道只有你们修士是人,他们就不是?”少年大魔嗤笑一声,道:“兔子急了也蹬鹰,只要有人挑头,哪怕是这些已经被磨平脾气的家伙,也会为之拿起锄头和铲子,和这些鹰犬开干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成为王二之流?” “有少许人会成为背叛者,但那又怎样,起义成功再清理队伍。”少年站在铲车上,身量纤细,但是气势却丝毫不减,他道:“可别以为,你们修炼过,有过力量与名气,反抗是你们的特权,却把别人看做任人屠宰的羔羊,脑子里只有顺从,这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罢了。” “……你说得对。”赫连景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是我狭隘了。” 仔细想来,在他们这些曾经的魔修精英,从高空坠下之前,从未想过他们会沦落为最低贱的奴隶。想问题难免以己度人,觉得和他们不是一国的。 实际上,他们现在就是奴隶,与那些他们曾无视过的人,没有丝毫区别。 殷无极这几日则是理清了这一批奴隶的底细,以赫连景为首,有一撮曾经的精英魔修,目的是躲避一月之后可能会降临的杀身之祸,以图复仇。另外一边,则是也有不少值得注意的人物。 “此地有三百人,你们的目标,难道只是夺下一片矿场?”殷无极含着笑,望向被牢狱与徭役磋磨的前魔修们,声音带着些鼓动人心的魔音。 在黑夜中,唯有这寂静的火光照着他俊秀到过分的容貌,可少年的身躯挺拔笔直,宛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指向星辰之上。 “这片龙隐山脉之中,如一号矿场这样的地方,还有几十个。” “每一个矿场,少说都有四五百号奴隶,若是许以自由,把他们编入我们的队伍,假以时日,定然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诸位,是想要终生东躲西藏,还是想要随我反攻龙隐城 ,消去奴籍,把那害你们至此的仇人碎尸万段?” “这……怎么可能?”王猛瞪大了眼睛,道:“这里,都是奴隶……我们、我们怎么打得过城主豢养的私兵?” “怎么不可能。”少年的望向他,指向背后的矿场,微微笑了:“这是副城主的矿场,魔晶石乃是魔修的命脉,修炼、炼器、乃至铸兵戈,我们拥有了矿脉,他们便少了矿脉,只要守住这里,假以时日,谁强谁弱?” “龙隐城想要与北方做生意,势必经过龙隐山,此地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一名寡言的年轻书生说道:“少年人,你若是占了此地,定然会引来围剿,你还未站稳脚跟,便会被消灭。” 赫连景却听的浑身发麻,他意识到少年话中之意,几乎失控地站起身来,问他:“难道你的意思是,把这座矿场的产出,分给奴——我们?” “军功奖惩,以战养战,均分资源,让一切重新洗牌——难道不好?” “现在大家都是奴隶,之后,大家都不是奴隶。我们守卫的,不再是别人的财产,而是我们的地盘。”少年笑道:“诸位,这样难道不好?” 太疯狂了。 面前的少年,与他们商量的,根本不是反抗后如何卷钱跑路,而是要以此为起点,蚕食整座山脉,侵吞所有资源,截断交通要道…… 他若做成,他若做成…… 别说反攻龙隐城,说不定,还能干出更大的事业。 “干脆点,你们干不干。”少年瞥了他们一眼,懒洋洋道:“不干我就去找别人入伙,倒也不缺你们这点……” “干了。”赫连景伸出拳头,沉声说道:“我信你。” 魔修的上位者,哪怕没有暴露丝毫修为,其威势,亦然能够震慑下位者。而真正让赫连景下定决心的,是这名少年这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中,藏着的本质。 他要做的,是颠覆整个魔洲千年来的铁律,要挑战的,是根深蒂固的威权。 一旦功成,必将名垂千古!
第161章 人心可用 那一日的雷劫后, 他满身是伤,几乎森然可见白骨。而他仰躺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淋着雷劫后的暴雨, 真正意识到了天地之大。 身体里涌动的魔气在告诉他, 哪怕到了渡劫期, 他于天道,依然是渺小虫豸。 而谢衍, 又是抱着怎样的决心, 与天道对抗的? 难道,谢衍做得, 他便做不得吗? 殷无极知道, 圣人是不会回头的, 他只会往前走,直到有一日, 走到他彻底无法跟上的地方。 到了那一日,难道他祈求他的哀怜,渴望他的怜悯, 最终如今日这样, 被他扔在这茫茫世间吗? 他于雨中大笑三声,沧浪般的魔音席卷过茫茫荒野, 继而,他拔起斜插地表的黑金色古朴长剑, 将那些接近他的魔修,一剑荡平。 在苍莽中, 殷无极心境激变,终于勘破了自己的前半生荒唐。 曾经的他,为了跟在圣人谢衍的身边, 按捺着本性,装出一副温雅皮相,于他身侧退出一射之地,一心做令他骄傲的无涯君。 天生的大魔压抑本性,放弃对力量的追求,不去沾染一分权力,甚至肯为他生死一掷轻,心中却只有一个堪称卑微的愿望。 他只想简单地待在他的身边,不需要谢衍爱他,只要做师徒便好。他不会妨碍他,不会背叛他,不会成为他的弱点或拖累,他会竭尽全力跟上他的脚步,做他最好的一把刀。 可直至今日,殷无极终于知晓,只是追随,便永远不会超越。 这条孤寂大道,只有一个人的通道,倘若他还执着于看着他的背影,那他永远也达不到圣人谢衍的高度。 “今日起,我要操纵这一道的风云,打破这根深蒂固的威权,做成前人都未曾做成的事业。我要站在与他同样高的山巅,眼中见到的,会是与他相同的风景。” 他若为圣,他便为尊。 他会跳出这天地一局的棋盘,从棋子成为棋手。 他会成为他夜不能寐的忌惮,谈判桌前的劲敌,万军阵前的主帅,巅峰相逢的宿世冤仇。 “你等着我,谢云霁。” 少年模样的大魔站在高高的崖边,背后是成群结队劳作的奴隶,而他却看向魔洲之南的流云聚散,寂静山脉间即将翻涌的风云。 殷无极唇边带着淡淡的笑,自语道:“你等着我,我会让你如鲠在喉,昼夜难眠,天天都想着我,念着我,再也不能忘了我。” “殷小弟,快跑!”赤着半身,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喊他。 殷无极回头,却见长相硬朗的汉子奔过来,小麦色的肌肉起伏着,显出几分从容与力量。可虎落平阳,他的下颌是细密的胡茬,显出几分憔悴,眼睛却是极亮。 “有人告密,说你每日都会偷懒,把王二引来了,你现在快从后面绕开,好歹装个样子。”他说到这里,把自己背篓里的矿石统统倒进他放在一侧的背篓里,关心道:“别被抓到了,先混过去。” 他是柳云天,这一片矿区都是他的兄弟,他们都唤他柳三刀。 魔修,元婴后期,因为出身平民,又义薄云天,在身份低微的奴隶中隐隐有领袖的模样。家中老母死于前阵子的龙隐之乱,妹妹被抓入城中花楼,被当做炉鼎待客,为了救出亲妹子,他反心很强,为人义气当先,信守承诺。 此人可为百夫长。 若好好教导兵法,千夫长也能当得。 在此潜伏了半个月,殷无极少年的身份为他带来不少优势,让他得以在不同出身来历的魔修中游走,而那张俊俏过分的脸,与他身为顶级魔修的威压,也为他无形中扫平不少障碍。 而他更习惯与这些来自底层的奴隶相处,与他们同吃同住,听他们讲过自己的过去,和他们一起骂奴隶主。 他原本就是个流浪儿,这一切,他能共情。 哪有什么天之骄子无涯君,那都是谢衍给他的。 若要人心可用,便要以诚心待之。这是谢衍教他的。 “差不多可以动手了。”他心中想,却没有接受柳云天的掩护,而是略略卷起袖子,从大石上跳下来,落在王二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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