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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畏惧什么? “断其右臂,腰背横贯伤三道、左腿髌骨贯穿,魔心半破碎,胸膛右侧开洞……”殷无极默念着萧珩告诉他的,北厄被他重伤的部位。 可见萧珩嘴上对北厄异样的窥伺不说什么,心中却是极为护短,下手也很黑。 但奇怪的是,萧珩所述“从肘部完全断裂,短时间不可能接上”,而殷无极此时看到的身影,右臂是完整的。 魁梧的男人转过身来,面孔深邃,鼻梁高挺,透着些蛮与狠,是典型的边陲魔族长相。 可他未发一言,表情空洞,眼瞳的毫无神采,这种宛如死人的惊悚感,却是让殷无极的脊背都泛起凉意来。 陡然间,暴烈罡风平地起,几乎让他倒退三步,他以无涯剑支着身体,才堪堪撑住。 殷无极猛然意识到,这不是面对一名渡劫大魔的威压,而是在直面一种“道”! “糟了!”殷无极孤身入古战场时,心中想的是不连累魔兵,追击一名重伤的渡劫大魔,他有十足的赢面。可他完全没想到如今的这种情况。 “北厄被萧珩重伤后,虽然逃出生天,但魔心破碎,如果没有奇遇,定是命不久矣的。所以,他已经死了,操纵着他躯体的,压根不是他,而是天道心魔!” 玄袍大魔立即疾退,却看见男人的四肢如同拴上了透明的傀儡线,呈现出极为怪异的扭曲,他抖动了一下,手臂的肌肉暴起青筋,体现出千钧的力量,连接肢体的傀儡线直直刺入苍穹,好似虚空的天幕背后,有着什么玄妙的存在。 以天地为舞台,以虫豸为皮影,演一出荒唐的闹剧。 这是天道对世界的操纵。 还未等殷无极疾退,如幽灵般挡在他面前的,是死去渡劫大魔的身躯。他飞速靠近时,殷无极看见,他肢体的接口处有着黑色的缝合痕迹。 那痕迹不是线头,而是一股极为稠密的黑烟。繁复的刻文如活物涌动,覆上大魔的皮肤,如同诡谲的污染。 殷无极下意识地覆住自己的侧脸,皮肉之下传来灼烧的痛,好似魔纹正顺着他白皙的颈子,攀爬上他的脸。 自从他被谢衍种下灵骨,圣人修为压制着他的魔性,心魔虽然偶尔还叫嚣,却也不成气候,这些隔靴搔痒的威胁,甚至让他放松了警惕,以为天道心魔仅是被关在棺椁中的绵羊,完全不是师尊的对手。 “北厄早就被种下天道心魔了吗?不、不对,他对我异样的兴趣、刻意传出的贬低、甚至是对我朝堂的游说,并非出自欣赏或是憎恶,更像是一种审视……”殷无极心道,“北渊洲的大魔洗牌何等剧烈,魔尊的后备,又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天道当然有许多棋子,只是不一定活到了现在。或许,有些早就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他却恍然没有知觉。 再回想起来,那一种极为冰冷的窥伺,来自天穹之上。 在冰雪断崖上,殷无极的剑掀起烈风,与狂暴状态的大魔傀儡交战。剑锋扬起,传来沉重的力道,让他的手臂也青筋暴起,赤眸仿佛凝血。 “无论是我,还是他们,皆是天道手中的提线傀儡,傀儡怎能走自己的路,怎能有自己的意志?怎么能——挣脱那傀儡丝?” 天道虽然不能直接干涉人间,但是为了维持五洲十三岛的平衡,对千年一战的胜负,乃至气运分配的操纵,必不可少。 祂只想要修真界保持原状。历史不会发展,根基不会改变,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周而复始,无限重复着循环。 这样想来,上古时的浩劫,难道也是…… 这样极其悖逆的想法,让殷无极浑身战栗,却是自语道:“在‘道’的眼中,人的挣扎是没有意义的,一切必须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下去。即使天道行恶法,人也合该为恶法而受苦。生命没有价值,人的挣扎没有分毫意义,一切都是既定的,安排好的,是一潭荒唐的死水——” “为了维系大魔间的平衡与稳定,北渊的百姓合该千年万年为奴,而仙门无论如何强盛,也不能越雷池一步。为了维持人仙魔妖鬼的力量均势,祂不惜掀起战争,增加杀戮,减少人口,让一切倒退,回到循环之中,再重复进行下一个千年……” “如果这循环无法持续下去,那么就来一场浩劫、一场寒冬、一场洪水……将苦苦挣扎的生灵尽数毁灭,再洗牌!” 殷无极读书,却不囿于书本。他对于世界的规律与本质,天生有着超越他人的认知,在与师尊的论道中,他经常会冒出一两句极为惊艳的言辞。 而此时,他却宁可自己未曾看穿这一切。 这样,或许还有挣扎的余地,还会产生向上的希望。而不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上断天路,下断轮回。 北厄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光,只是永夜。渡劫大魔遗留于世的身体,哪怕被撕裂斩碎,也会被无形的道寄生其中,成为暴烈的兵器,以此横行于世。 而当殷无极看着失去自我意志的傀儡,喉咙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手中猎刀仿佛要撕裂他般劈来时,却轻声道:“……变成这副模样的,本该是我。” 被他钉在心中棺椁的心魔,空有他的漂亮躯壳,却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 没有理智,没有未来,没有尊严,只有撕裂一切的本能。 若是他与自我的斗争失败,心魔就会如天道安排的那样接管他的身体,他的命运就会如这位曾经的霸主这般,化为一台无可救药的战争兵器,杀人盈野,血屠万里。 “若是让我变成这等模样,不如直接死了。”闪身躲过傀儡如雷霆般的一击,玄袍的大魔身法轻灵如燕,时而又虚幻如雾。 殷无极那动如霹雳,声若惊雷的剑,在实战中一点点地磨砺出来,最终成就了他无上卓绝的剑法。 “无涯剑式之三,奔雷击。” 这些剑式,是当年他为讨师尊喜欢,研究出的近身战法。 在和平的仙门,他不能对同道使用杀人的剑,最大的用处就是在师尊的琴声中起舞,一招一式地舞给他看,换得他的一两句赞许。 而此时,无涯剑却染上魔洲的肃杀。在生死之中诞生的杀人剑法,早就摒弃了仙门的浮华与烟云,而他的身影依旧如春风柳色中的少年。 “北厄,你好歹也是北渊霸主之一,沦落到这般境地,不如由我来给你个体面!” 再闪身时,殷无极出现在他的背后,面上已经不带任何表情,唯有瞳孔中有流动的火。 他身躯里的爆发力极强,下盘却很稳,只是微微倾身,手臂就运起千钧的力道。下一瞬,他的右腕旋转,横扫而来的剑气如同怒浪,席卷山海,颠倒洪荒。 “洪荒三剑——斩山劈海!” 这样近的距离!他避无可避! 似乎是天道心魔刚刚接管了北厄的躯体,行动还有些许迟滞,残暴的魔气纵然再刚猛,但这具拼起来的躯体不好使,遇到碾压局无妨,面对有脑子也有强横力量的对手就难了。 兵器就是兵器,强在一个不知死生,不知疼痛。 倘若是人,一定会考虑避开这一剑。而如今的北厄不会,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丝毫光亮,皮肤上爬满了魔纹,仿佛把一座活火山纳入了身体中,随时都会爆裂。他反其道而行,竟是直直撞上殷无极的剑锋,血肉飞溅。 “怎么可能!”殷无极第一次遇到这种身体快被劈成两半,那蠕动的血肉依旧会自动弥合的存在,哪怕身边剑意昂然,他也感觉到透骨的寒冷。 只见魔躯也化为狰狞的裂口,让被一分两半的骨节化为獠牙,要将他彻底吞入其中。 劈不开,杀不死,何处是弱点? 心中有所准备,和切实面对这一切,造成的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目睹着他的下场,殷无极的齿列生寒,他虽然明白自己可能的结局,但是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这样,连基本的形体都不存在,只知杀戮的怪物。 “若我变成这种模样,没有理智,没有思维,只知杀戮……师尊会难过的吧。” 年轻的大魔紧紧地咬住牙关,玄袍流火,窜入雪原之上,黑火将周遭的一切都点燃。而他的身影在风中猎猎,龙气在他的背后呈现出虚影,席卷过伫立于他面前的大魔。 不,在天道心魔降临之后,躯体上有着“道”的化形,他应当被称作“天魔”才对。 厮杀。这是一场不停歇的厮杀。 “斩不断身躯,那就枭首。碎了魔心没用,那就焚灭!”那是一股来自于高位的威压,但是曾经从天道下逃脱的猎物,此时却昂首看向高天,“……已经是最后一战了,我不认输,凭什么认?就因为意识到——我面对的是天道的追魂索命吗?” “就算天道不认可我做魔尊,那又怎样?” “我殷别崖一路行到这里,靠的从来不是天,我需要的,是天道的承认吗?” 哪怕他明白,尊位天劫将会是九死一生,他面前的是一条绝路,他几乎没有可能跨越这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殷无极,不愧于他所做的一切。 屠龙少年不敬天,不畏地。他的身侧,臣服于他的龙脉缠绕着他的剑,摆尾的黑龙被天道封于此地,流血的魂灵在古战场哀嚎。 “听见了吗?历史在前行,它不会永远凝固在一段时光中,苦难也不会永远重复。我会打碎这一切,禁锢也罢,镣铐也罢!天不配为天,我便逆之,我要让人,成为人!” “我有今日,是人选择了我,而非天!” “洪荒三剑,天地同悲——” 在毁天灭地的明光散去时,古战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一切都湮灭,骸骨、雪、妖邪……亦或是挡在他面前的天魔。 那一剑带给了他太多负担,玄袍大魔的魔气几乎倾斜殆尽,因为控制不住这超绝的力量,他浑身浴血,遍体鳞伤。 殷无极的眼前依旧是血红,魍魉穿行。可是他好似看穿了什么,无论疯狂如何影响他,他都冷静的不可思议。 他的手中提着一只被割下的头颅,踉跄着,走出荒芜的古战场。 这已经是第七日。他成为了北渊洲,唯一活着的渡劫大魔,当之无愧的尊位继承者。 “北厄已死,我赢了。”殷无极举起北厄的头颅,玄色衣袖还滴答着鲜血,他面对着欢欣雀跃的魔兵们,嘶哑地说道,“从此往后,北渊洲,再无人可挡我!” 就在殷无极成为北渊最强时,阴云开始汇聚,怒雷酝酿于其中。虽然一时之间还无法落下,但这样的追魂索命,也预示着最终的裁决时日已然临近。 尊位的渡劫天雷,要到来了!
第266章 北渊一统 天道插手, 北凉王北厄殁,殷无极拿下幽河以北,已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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