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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少年一身红衣,手中提着不夜灯, 听闻对面是儒宗, 又问了几句确定身份, 才谨慎地率领弟子从另一条隧道中走出。 风凉夜提灯照过去,那少年色若春晓,果真是心宗封原。 他无端松了口气, 笑道:“我等还算幸运, 皆是无恙。” 封原却神色凝重:“自从我等入了这妖窟,已经失踪数名弟子,连张世谦那家伙都不知何时消失了, 可见此地凶险。” 谢景行不着痕迹地拂开殷无极扶他的手, 从他手中取过灯。 殷无极也知晓有儒宗以外的人在, 他们不宜太亲密, 于是神情平淡地退了一步, 与他保持礼节性的生疏。 谢景行捂着唇,轻轻咳嗽几声,俨然是受不得墓道中不流通的腐气,问道:“封道友, 你一路上可无恙?” “自是无恙。”封原见他病的厉害,关心问道,“小师叔身体可好, 是否要再用些心宗的丹药?” “无妨。”谢景行平日春风化雨般温柔,此时面色苍白清寒,让人心中一凛,“你们几个,跟着我走,不要靠近两侧墙壁。” 平淡的陈述口吻,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以封原为首的理、心宗弟子竟是不假思索,立即跟上。 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黑袍的魔君就沉默地跟在他身侧,敛起身上所有的锋芒,若有若无地护着他,如一道不引人注目的阴影。 这封闭墓道中的腐气无处不在,对生人身躯侵蚀极大。谢景行神魂有缺,反应尤为剧烈。 殷无极开始暗恨自己长于炼器,却对医宗手段不甚精通,脸色无端沉了沉。 “陛下啊陛下,您关心则乱了,只是一点腐气而已。您待他,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陆机哪里见过他这般焦躁模样,又怕自家陛下突然发疯,自己拦不住,传音劝道:“谢先生好歹也是金丹修士,哪有那么脆弱易碎,何况……” 陆机瞥向走在最前面的青年,他手中提灯,走在寂静冰冷的黑暗中,宛如指引前路的烛照。 “谢先生,看上去可是半点退缩之意也没有啊。”魔门军师一展折扇,悠悠说道。 陆机放灵气探路时,谢景行听到了流水的方位。 此时,他一边掐算调整路径,一边带着队伍走过几处岔道,接近了活水处。 冰凉的水汽弥漫,带毒的腐气也渐渐散去大半。 陆辰明对这些壁画有着奇异的反应,他觉得后续可能会用到,就边走边以儒宗秘法拓下,有些落到队伍后面。 风凉夜回头催他,却见壁画如蜡油般微微融化,有些诡谲。 就在这一刻,数条雪白柔软的触肢从墙壁中伸出,勾住那儒宗白衣少年的腰,猛然拉扯。 “啊——”陆辰明连惊呼都来不及,瞬间就没入壁画之中,没了踪影。 “辰明!”风凉夜失声,立即招出七弦琴,琴弦向壁画处刺去,却只拽回了半片小师弟的衣角。 “怎么了?”谢景行听见队伍末端的声响,他转身,神色冷凝。 “辰明、辰明被那东西,抓进壁画里了!”风凉夜手中攥着那一片布料,双目通红,痛苦道,“他不会也变成一具骸骨,钉在我们前方的路上吧?” 谢景行默然一瞬,疾步走来,将引路灯塞回风凉夜手中,道:“此处危险,不能在这墓道中久留,你们先去前方有水源处休整,保持警戒,轮换守备,我去找辰明。” “你要如何找?”殷无极蹙眉。 “一个时辰,若我未回来,就听无涯子与陆先生的。”谢景行对风凉夜叮嘱道。 “至于怎么找,自然是……” 谢景行上前一步,左手握住竹笛,右手蓦然触向陆辰明消失那处的壁画。 壁画上绘着大妖的图腾,像是某种羽毛鲜艳的鸟族,口中衔着一束火,眼睛是神性的金红,仿佛能够焚尽一切。 所有人都阻拦不及,竟是眼睁睁地看着谢景行的掌心,压在那曾经吞噬了一个人的位置,大妖图腾的正中心。 图腾消融,颜料如同波浪化开,光芒乍起。 下一刻,风凉夜听到无涯子仿佛暴躁地骂了声什么,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谢景行的左腕,与他共同消失在墙壁面前。 吞噬了两个人的壁画,又鲜艳了三分,好似能滴出血来。 “无涯子道友!”风凉夜大惊失色。 “既然无涯子跟上了,就别管了,出不了事。” 陆平遥从队伍中悠悠地走出来,看似随意地展开那书写“一笔春秋”四字的折扇,懒洋洋道:“听到谢先生方才的吩咐了吗?一切听在下的,若是不肯,就去留自便,在下可不管你们的死活。” “无涯子哪怕再出名,也不过只是一人之力,怎能对抗这凶险妖窟。” 封原显然是也急了,他可没忘自己在宗主面前的赌咒发誓:“我们当真不需要去救?” “他要是死了,在下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陆平遥语气散漫,“这世上,能杀他的只有他自己。有他在,谢先生可比我们安全多了。” “……真的吗?”众人表示怀疑,“能夸下如此海口的,整个五洲十三岛也没几人吧。” “与其担忧他俩,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吧。”陆机并未直面这个话题,而是指向黑黢黢的前方。 没有了镇恶的魔君随行,那些长满苍白触肢的怪物,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离去,他们窸窸窣窣地爬近了。 不多时,四周就再度布满了幽绿色,像是死亡的凝视。 众人背后一片悚然凉意,纷纷举起武器。 “加油呀,可别被吃掉呢。”陆机似笑非笑道。 * 谢景行醒来时,正处于漆黑狭窄的封闭空间内,空气稀薄。 四面非金非铁,难以脱离。谢景行调整了呼吸,往上伸手,就能摸到从外部钉入的钉子,漆着红色的咒纹,尖锐而邪异。 这可能是个被钉死的棺椁。 谢景行动了动,身下压着什么,柔软的,依稀是一个人的躯体轮廓。这让他的心略略悬起,伸手抚摸。 他首先触碰到的,是冰凉柔软的衣料,手感极好,隐隐有暗绣的纹路,华贵非常。 熏衣的香是他最爱的水沉香,清幽好闻。这几日,他一直都浸透在这熟悉的气息中安眠。 他接着摸索,触碰到棺椁中那一具极为完美的躯体,宽肩窄腰,胸膛坚实柔韧,集天地钟灵造化于一身。 可他唯独没有感觉到气息与体温。 在他进入壁画之后,最后一个拉住他的人,明明是帝尊。 “总不会是……”谢景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肯承认。仅仅是假设,就让一向冷静的圣人瞳孔微缩,近乎失控。 绝无可能,殷无极贵为魔道帝尊,怎么可能出事呢? 他的手轻颤,顺着那人的胸膛摸向脸庞,指尖触碰到颈部冰冷的皮肤,触碰到他滑凉如流水的长发,描摹过那人挺秀的眉峰与鼻梁。 那是一副绝世的,让人绝不可能错认的骨相。 “别闹了,快起来!”在这一瞬间,谢景行的理智几乎停摆。“帝尊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 前圣人只觉得自己在做一场荒唐的噩梦。 他本能地揽住他已经冷却失温的躯体,咬紧了牙关,往昔冷静的声音都在颤,“殷别崖,你再装下去,我就生气了。” 没有反应。 平日里脾气莫测又恼人的徒儿,此时却温和平顺,在他怀中沉睡着,像个孩子,陷在永不醒来的梦境中。 数千年来,他无数次这样抱过他的好孩子,殷别崖无论是对他笑靥如花,还是恨他到一句话也不肯说,他的体温总是滚烫的。 他是照亮北渊洲的永夜的火,从未这样冰冷过,仿佛死去。 “别崖,你醒醒,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谢景行捏紧了他的腕骨,手指用力到煞白。 “你是魔道至尊,只要你不愿意,谁又能动得了你半分?” 圣人曾经的恐惧,彻底席卷了隔世的魂灵,让他差点疯了。 就算他经过天劫的粉身碎骨,就算他不惜一切从轮回中归来,难道还是救不得他上断天路,下断轮回的少年么? 忽的,棺木外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被掀翻的声音。 谢景行的右手覆着他的脸,轻轻摩拭着他颈侧的皮肤,终于感觉到一缕如游丝的脉搏。 这点微弱的跳动,让他瞬间冷汗湿透脊背,在地狱人间走过一遭。 这时,谢景行才感觉到肋下魔种在共鸣,宣告着主人仍然存在于世。 “……元神出窍?”或许是心神大乱,谢景行竟然才想起这个可能。 他的元神大抵离开有一阵了。为了保护身体,或者是警惕什么存在,让身体短时间内谁也不能使用,帝尊封闭了一切魔气流动,才有这种类似于假死的状态。 而现在谢景行的修为远低于他,所以并未第一时间看出异样,只道他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没有看出躯壳中元神暂离。 “想杀你的人遍布五洲十三岛,身边没有心腹,却敢把身体置于我身侧,自顾自地元神出窍。谁给你的胆子?” 棺内本就狭窄,空气稀薄,谢景行方才一度喘不上气来,现在脑子还是空白的。 他抓住还沉睡的魔君轻薄的衣领,却见他衣衫微微敞开,露出线条秀致,白皙生光的锁骨。 外界的空气开始变得灼烫,噼啪一声,是火星点燃木柴的声音。 什么东西被烧的几乎炭化,腥臭难闻的腐气四溢,却被那过于霸道的火给吞噬殆尽。 哪怕被关在这漆黑棺内,谢景行都能感觉到隔着棺木四壁传来的灼热气息。 他不想闻腐气与焦味,就埋首殷无极的发间,幽沉的香气缭绕,他才觉得有些安稳。 事实上,殷无极的身上并不时常带着血腥味,而是浮着一股优雅缠绵的水沉香气息。 仿佛长歌采薇的有匪君子,非是杀人盛野的暴戾帝王。 五百年前,圣人去后,帝尊长居魔宫,却独独爱这一种素雅的香。 他是个恋旧的人。 谢景行不知是恼还是恨,还是把他的躯体小心地护在怀中,细细检查,确认他身体并无受伤。 他摸到帝尊腰带间,觉得似乎有冰冷的硬物咯着,他以为是他魔宫腰牌,也没在意。 但等到谢景行将他的身体移到自己膝上时,那东西滑了出来,术法自动解除,才恢复原来大小,竟是个千年紫金楠木雕刻的牌位。 谢景行拿起,神识一凝,却看见上面一行字,半晌哑然。 这灵牌用魏楷镌刻着:“亡夫谢云霁之灵位”。 在圣人庙里,他看过自己的灵牌,写的明明是“先师谢衍”,落款为“不肖弟子风飘凌、白相卿、沈游之泣血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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