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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黯哑着声音,轻缓带笑,道:“又不是没在棺椁里试过……” 谢景行按着眉心, 恼道:“别崖, 别说这些诨话。” “圣人要面子, 本座百无禁忌, 最是真诚, 说说怎么了?”殷无极偏了偏头,泼墨长发顺着肩滑落,似笑非笑,“先生呀, 今日我放过您,是怜惜您受不住我,又嫌墓穴脏污。下一回, 等您修为涨上来,可就没那么容易逃了。” 谢景行一促,显然是想起来了。但那些荒唐,他宁可自己没想起来。 仙魔两道关系相对平稳的时候,一圣一尊也曾相约同行于洞天秘境中,常年维持着暧昧难言的地下情人关系,擦枪走火也是寻常。 殷无极此时特意提起,就是在勾搭他呢。 这小崽子,当真不老实。 “胡闹。帝尊前来云梦城,追着为师跑,一路温柔小意,难道只是为了讨这些甜头?”谢景行嘴上斥他,却不见有半点严厉,更像是笑骂。 “讨什么甜头,本座这样努力,讨的明明是债。” 殷无极轻哼,绯眸流丽绮艳,却慢慢攀在谢景行肩上,修长的手又勾住师尊的五指,软语柔情。 “情债也是债,圣人呐,您有没有点旧情复燃的感觉?”他伸出爪子,在圣人的底线边缘挑拨试探,眼神闪烁着,“圣人有没有喜欢我一点?” 谢景行见他又矫情起来,捏了捏他的漂亮脸颊,淡淡笑道:“别崖不是说,谢云霁负心薄幸吗?想要让我旧情复燃,别崖还得再努力努力。” 不与帝尊在棺椁中纠缠,谢景行起身跨出棺椁,环顾墓室内部。 南疆墓道异常邪异,机关遍地。但殷无极扫荡过,只留下一地碎石与灰烬,显出魔君超乎寻常的破坏力。 四面墙上是壁画,绘着彩色的祭祀图案,被殷无极轰开的密道就藏在主墓室正面的壁画后,幽曲黑暗,风渐渐吹上来。 不知何时,殷无极已经整理好衣冠,玄袍宽松,腰间悬剑,淡淡然笑道:“没什么危险的东西,往前走罢。” 谢景行相信他的判断,两人就下了密道。 不多时,他们走出密道,来到了一扇青铜门面前。 青铜门两侧堆着雕着兽头的坛子,整整齐齐码在一处,是来自上古的祭品。 谢景行看了一路的壁画,大致也理清了这座大墓的主人身份。 这是一位上古时期的南疆大能,金瞳、鸟身、身负太阳真火,曾为巫族部落的精神图腾,被称为“巫祖”。 虽不知这位大能因何事陨落,但这些凶险的随葬,更像是一种极恶的仪式,妄图以外族人的性命与血肉,去唤醒那位号称‘巫祖’的上古神鸟。 南疆一直都是仙门的心腹大患,连殷无极也忌惮三分。 后圣人时代,巫族与妖族完全反目,龙凤二族更是明确宣布与巫人决裂。期间巫妖打过无数次,南疆远不如上古时期强盛。 小罗浮中,有大能将巫族的圣地与道门洞天嫁接在一处。显然,绝非仙门大比该有的难度,可以说是存心献祭杀人了。 “很显然,道门与巫族有利益交换。”殷无极对谢景行说了些在他去后,巫妖二族的争端。 他轻嗤:“宋东明在仙门,无论怎样竭尽全力,也无法如您那般天下归心,权力被处处限制,他早就忍不下去了。他需要盟友,甚至不惜与当年被您赶去海外的世家,与行事诡谲的南疆谋皮,做出何等事来,都不稀奇。” “与虎谋皮,无疑是自取灭亡。”谢景行撩起儒袍下摆,缓步下了阶梯,连连冷笑时,难免用起圣人口吻,“无风不起浪,吾当年遏制他们,自然有吾之道理。” “您自是有道理的。”殷无极道,“您当年飞升之前……虽然匆促,但是留下的仙门之主位子,比您当年容易坐多了。但凡是个不折腾的,仙门如今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谢景行看向他,笑问。 “礼崩乐坏,道德沦丧。”殷无极的道基是儒,北渊行的虽非儒之道,但这不代表他排斥谢衍关于“礼乐大同”的愿景。 白衣儒袍的书生一顿,清凌凌的目光看向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殷无极却住了口,不愿再深谈,转移了话题:“这扇门上所写的,是上古的巫族文字,内容大致是:大妖复生,带来火的洗礼,烧尽一切罪业。” 谢景行意识到,帝尊是不愿当他的面插手仙门内务,显得没有边界,也顺着他的意思,将目光投向闭锁的青铜门:“无关者进入此门,受三味真火之天罚,为吾族祭品。” 殷无极的手中把玩着一束跳跃的火焰,不烫,却足够明亮。 他随手一抛,两束火星落入门前的烛台中,火光腾起,影子投入门上,仿佛在暗纹处流动。 不多时,门上缺失的图案就被流光填补。 殷无极修炼至今,在这五洲十三岛,早已无处不可去,哪怕正面对抗上古全盛时期的大妖,他也毫不认为自己会输。 “进去看看?”殷无极用手指勾住他的,轻轻摇了摇,征询道。 随即,他又想起谢景行如今的修为,颇为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若有意外,本座立即带先生出来。” “走吧。”谢景行没有异议。 袖袍之下,他们的手指暗暗相钩,久久没有分开。 * 陆辰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置于莲花祭台之上。 他俯身,发现自己位于五层高台,每一层都摆放着成百上千的长明烛,连绵一片,好似金红色的火海。 它们不知在此处燃烧了多久,从上古延续至今。 正如大妖,等待着一个渺茫的苏生希望。 他的背后是巨大的妖兽图腾。仔细看去,与凤凰颇有几分像,但是更加古老,更加妖异。 “辰明鸟……”陆辰明忽然失神,伸出手去,好似要抚摸那栩栩如生的浮雕,“梦中,是你。” 许多年前的陆辰明,双腿天生残疾,从未站起来过,也未曾见过陆家以外的天空。 他是家族的无用之人,是早早被放弃的小少爷,陆家养着他,只是多一双碗筷,甚至都不愿分他修炼资源。 族人都与他关系淡淡。不欺负,但也不重视,好似他下一刻死去,对任何人都没有丝毫影响。 史官世家唯有书最多,陆辰明自有记忆起,就几乎都是与书渡过。 他大片空白的记忆中,唯一有色彩的,是在陆家被称作史家天才传承者的二哥哥回家时。 二哥哥是唯一把他当弟弟的人,会给小小的陆辰明带来些玩具和书籍,给他讲故事,让他可以窥见外面的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起,二哥哥叛出了家族,丢弃了小小的他。 那族地中最偏僻的小屋,又回到了寂静无声的状态。 再也没有人告诉他善与恶,悲与欢,连生命的存在本身,都变成了虚无。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岁,直到藤蔓盈满小屋的外围。没有人再来给他送饭,没有人再来探望他,他不饮不食,睡了又醒,不知春秋几何。 直到那一日,被家族放弃的复仇者归来。 陆家祖地,烈火焚天,血涂遍地。 火海烧尽了陆家祖宅,火焰已然烧断了他的房梁,燎到他的门扉,可他却是断翅的鸟,无法从轮椅上站起来,直到看着火烧到了他的脚边。 他分不清是真是幻,意识模糊间,却见到窗外的枯树之上,有一只羽毛艳红的鸟,拢起鲜艳的尾羽,俯瞰着他,神祇般漠然。 拥有漂亮羽毛的鸟儿向火海飞来,停在他的身边,问他:“想要活下去吗?想要报仇吗?想要看见外面的世界吗?” “想。”少年的鼻腔中满是呛人的烟。 他跌下轮椅,半个身子被房梁砸中,本就无法挪动的下肢,更是被砸的血肉模糊,只能伏在地上虚弱的喘气。 他本以为,死会是一切的解脱。 可真正濒临绝境时,却产生了异样的不甘。 他浑浑噩噩的活,还未曾亲眼见过祖宅之外的世界,未曾踏过书上描绘的名山大川。 他想要如其他族人那样,行过五洲十三岛,看一看中洲的烟霞,东洲的云气,魔洲的红花,南疆的深林。 “把你的血肉献给吾,让吾吃了你,你就会与吾共生。你会有翅膀,飞到你去不了的地方,做到现在做不到的事情。” “可以飞啊,真好。”少年忍着锥心的痛楚,仰头对着大妖说道,“来吧,我愿意。” “会很疼的。”辰明鸟歪了歪头,看上去有些天真,“现在还可以反悔,你至少可以正常去轮回,被吾吃了,就一辈子也无法解脱了哦。” “没关系。”陆辰明道,“我的一生,只有你对我提出过要求,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似乎还有些价值。” 陆家灭门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满是尸首的火海中,发生了一场活人生祭。 大妖停留在少年的轮椅之上,一点一点将垂死的少年啄食干净。 内脏与血肉被生生扯出,陆辰明却早已叫不出声,意识沉在最深处,半具躯体露出森森的骸骨。 异常残忍的生祭结束后,少年的灵魂融入大妖的识海,与之共生。 完全接收了少年记忆与身份的大妖,褪去那火焰的羽毛,在火海中化为白衣的少年,衣袂飞扬,神情懒散,柔软而俊俏。 他从火海中走出,火星却半点也不沾身,好似浴火重生的不死鸟。 那是陆辰明,第一次用双脚,站在地面之上。 后来,当他作为陆家唯一的遗孤,被白相卿领回儒门时,辰明鸟就陷入了沉睡。 他说:“吾之力量还未恢复,需要睡的久一些。儒门是个清净地,你好好修炼,来日有机会,去到南疆圣地,那里会唤醒我。” 辰明鸟沉睡后,陆辰明关于灭族那一日的记忆,始终都是混乱的。 他的常识是空白,记忆是碎片,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多少岁。 白衣少年懒散寡言,对万事都不关心,仿佛生命中只有修炼。 白相卿怜他身负血海深仇,却见他拼命修炼,以为他是要报仇。 但他却不敢告诉少年对于陆家灭门元凶的猜想,怕他想不开,妄图螳臂当车,去向位高权重的魔宫宰相复仇。 后来,谢景行到来,把弟子们聚在一起上课。 白相卿见他终于不那么封闭,开始与同门师兄弟嬉戏玩闹,他才如释重负,待他不再小心翼翼。 若是没有意外,陆辰明可能会安心当一名与世无争的儒门弟子,走遍名山大川,闲散度日,直到与他共生的辰明鸟醒来。 烛火向天空腾起,形成浩浩荡荡的火焰之河。 陆辰明跪坐于莲花之上,抬起双手,仿佛拥抱炙热的光之海。 少年身躯中复苏的大妖,陡然从识海中睁开眼睛,金色大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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