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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白相卿犹豫片刻,不知不觉泪流不止。他用手背擦拭过泪痕,声音沉黯道,“难,难啊。” 山地高处,传来隐隐的哭声。不久后,一把火烧了起来,或许是在烧病死的尸首。 远远地,谢衍和白相卿所在的山崖都能看得清。 他们凝望着那簇火跃动,然后渐渐熄灭,生命之于天就是这样渺小。 谢衍负手,最终道:“在这里建造聚落,总不是长久之计。倘若疫病继续发展,皇城也将异动。这里太近了。” 白相卿猛然一惊,继而道:“师尊,您是说,人和人之间也会……可他们也都是子民啊,怎么下得了手?” 谢衍似乎洞穿了历史的真相,他道:“相卿,‘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动荡的时期,道德沦丧,只有弱肉强食可言。倘若缺少食物,就是人食人。倘若战争能掠取资源,就是人杀人。” “药王谷开谷了,相卿,回儒宗取出备用的云舟,载着凡人去求医吧。同时,把儒宗赋予的药草也送去一批,鼓励道友们踊跃捐献。” “至于粮食,从北渊得来的那一批,是救命用的。想办法送一些去农家,借用他们的灵田种植。” 他交代几句,都是救急救命的法子。白相卿逐一应下,见师尊随手招来白鹤,飘然远去。 接下来,谢衍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最终还是低头向他求助的后辈。 谢衍在穿梭云间时,心里想:“‘道子’吗?平日里过高的赞誉,与战时截然相反的态度,确实会教人心态失衡,何况,宋东明此子,并非器量宽广之辈。” 圣人的身份高于宋澜。宋澜自然得登门拜访。 他按照圣人的规矩走过问天阶,在修缮过的儒宗等了大半日,急得嘴上燎泡,才见圣人不知从何处折返。 儒宗作为被水患波及最严重的宗门,群山低处的许多建筑先前还沉在水中,约莫数月,许多都倾塌腐烂,或是满是泥沙。经过数月打理,勉强恢复运转。 没有弟子会抱怨,即使他们的宗主选择毁家纾难。 或许,圣人亲自践行他倡导的“大道”,才是中洲仙门纷纷跟随他,一往无前的理由。 甫一见谢衍,宋澜总是端不起他平素的架子,忙起身向他行礼,身段也放低了不少。 “圣人,小子此次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东洲道门遭到魔君侵略,请圣人看在盟约的份上,伸出援手……” 谢衍在首座坐下,扫他一眼,淡淡道:“宋宗主,先前不肯向吾求援,反而向后退守,此时为何态度大变?” 宋澜那点小心思实在不能摆在明面上,攥着拂尘的手心汗湿,掩饰道:“先前是贫道大意,想着积蓄力量,一鼓作气反攻……” 谢衍哪里看不穿他的谎言。照理说,他合该不戳穿,给这位道门如今的话事人留些许薄面。 可他长期高负荷运转,虽然还能支撑,却也懒得与他周旋,直截了当道:“守着白云关的,是你师弟,叶轻舟吧。” 宋澜忽然将那伪装的表情全数收敛起来,他不欲让谢衍再读他的心事了。 谢衍的食指轻轻敲击扶手,道:“能够劳动你宋东明放下颜面,亲自来微茫山求吾,多半是处理不了……让吾猜猜,多半是威望不够,喊不动道门那些个老祖宗吧。” 谢衍何等敏锐,又稳坐钓鱼台,最是老练。 宋澜自认此时不及他,也只得仰赖他的帮助,暗自攥拳,垂目道:“是,请圣人指点。” “杀了。”谢衍轻描淡写道。 “啊?”宋澜没反应过来。 “这是战时。不听你调遣的,作出头椽子的,别顾你师尊颜面,杀了。”谢衍声音冷冽,似刀锋。 “……” 宋澜一时间哑然,他好像从一向以仁德名声享誉仙门的圣人口中,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经过谢衍这么一点,他也领悟到,谢衍是正确的。此时唯有杀鸡儆猴,才能树立他的威严。 “吾言尽于此,杀谁,谁能杀,用什么理由,恩威并施,如何快刀斩乱麻,自己去悟。” 谢衍很忙,多的是事情需要他亲手处理,没空慢慢去指导后辈如何统领道门。 “你之所求,吾应了。中洲会派人前往白云关支援,看在道门曾在水患时伸出援手的份上。” 宋澜陡然想起,谢衍所提,正是他为了敷衍盟约,顺势将叶轻舟支走,就派他去中洲的事情。 此时,谢衍亦然在中洲艰难之时,给予回报。 君子一诺,千金重。 待到宋澜离山时,他望着微茫山的青绿在山雾中渐浓,忽然不甘地发觉。 圣人谢衍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真正将自己的提倡的“大道”,身体力行,千年如一日地贯彻下去。 隐忍,节欲,克制,持之以恒。 知行合一。 何其可怖。 宋澜走后,谢衍唤来守着儒宗的沈游之。 沈游之踏入天问阁,满目萧条。白衣圣人看着洞开的窗外,唯有湖中残荷飘摇。 “师尊。”他垂手行礼。 谢衍没有回头,声音温和些许,道:“游之,你去点检库房中还保有的云舟,集结些此时门内尚有余力的修士,带上补给和灵石,去一趟东洲吧。” “去东洲?”沈游之起初是不理解,“师尊,在现在这个局势下,我如何能离宗?” “叶轻舟在白云关,去送一趟补给。”谢衍道。 “……”沈游之原本的反驳迅速熄火了。 谢衍转过身,看着小徒弟坐立不安的样子,原本肃然的神情也一缓,道:“中洲水患时,道门曾派叶轻舟前来支援盟友。如今道门遇袭,若是我们也不肯守望相助,弃身处危难的盟友于不顾,谁会相信‘仙门’是一个整体?” “他明明是被他师兄丢过来坐冷板凳的……道门压根没有真的想帮助我们,不然也不会不顾我们买粮的请求,逼迫师尊不得不向北渊去借。”沈游之心思通透,看的也通透。 谢衍失笑:“游之看的通透,但是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明白。叶轻舟至中洲后,也曾尽心尽力协助我们整治水患,救助凡人,旁人不知,游之不清楚?” “……勉勉强强吧。”沈游之撇嘴,神情游移,好似在刻意掩盖什么。 谢衍也不深究徒弟的小心思,道:“论迹不论心,若是为师说,游之并非是去支援道门,而是去支援中洲仙门的一位朋友,为此要穿越魔修控制的空域,此行艰难险阻,你可愿意成行?” 这回,沈游之不再反驳,道:“师尊,我愿成行!” 谢衍笑了,似乎也是满意这位小徒弟的侠骨柔肠,道:“下去吧,去准备准备。” 北渊魔兵在东洲的战线本是在逐步向前推,却在白云关卡住了。 随后,魔君殷无极现身,白云观灭门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天下大哗。 同时,殷无极连否认都没有,直接应下。 他如此傲慢,兴许不屑推诿,甚至放出话来:“一切参与启明城惨案者,皆要万死。” “魔君屠山,白云观上下无一幸免!如此惨无人道的灭门惨案……那魔头,何其可恨!” 道门震怒之余,也开始后怕。或许是安逸带来迟钝,他们先前选择避战不出,多半是为了躲避战火。 当一宗灭门的消息摆在他们面前,饶是最天真的宗主长老,也开始彻底认识到魔君的威胁,紧紧地抱成一团。 唯有恐惧与威慑,才能带来团结。 很快,道门又传出“道子”宋澜当场斩杀主降派,以此杀鸡儆猴之事,道门的联军终于成功组织起来。 云舟的轨迹划过天穹,从中洲远赴道门,沈游之带着补给辎重,越过魔修实控的区域,经历过数次围追堵截,还好有惊无险地抵达白云关前。 已经被萧珩逼到守关不出的叶轻舟,看到天穹远处的弧光,如同流星划破天际。 萧珩勒马望去,似乎认出了这一徽记,忽然间神情收敛,凝重道:“今日先撤退。” 他不确定来者是谁,但是君王未归,他不敢拿他的兵去赌,圣人本尊不在。 鸣金之后,魔兵潮水一般褪去了。 儒宗的徽章印在云舟船头,船队穿破云层,乘着太阳而来。 中洲仙门! 红衣少年站在船头,迎着太阳,对着疲于迎战的青袍侠客扬起一个轻狂的笑。 “好狼狈啊,叶剑神,是不是要输了啊?” 沈游之轻身跃下云舟,飘飘如神仙落在城楼之上,声音凌冽,“还得小爷我走一趟。” 叶轻舟青袍披散,似乎有剑伤。他自顾自地仰起头,看着少年从天而降。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凝望着他的脸。 好似少年从此降落在他心上。
第488章 君子之战 北渊暂时退兵了。 云舟依次降落, 叶轻舟将远道而来的中洲盟友迎入。经历连日轮战,今日在战场见到沈游之, 是他最高兴的时刻。 沈游之在儒门三相之中最年少,至今保持着少年形貌。他一袭红衣如火,面若桃花,眉目俱是多情。 他正指挥儒门弟子把军需补给从云舟上卸下,丹药、符咒、灵器或是阵法材料,一应俱全。 魔道多炼体,人数更具优势,所以组成军阵。魔兵虽然号称百万,数量并不代表一切。大能可以一力降十会, 只是数量稀少而已。 仙门在法修上造诣更高,只要将资源使用得当, 精英更是有以一敌多的能力。沈游之前来送物资, 不但为前线增添一名重要战力, 此时更解燃眉之急。 “我奉师尊之命, 为前线盟友送来物资。”沈游之一边根据文书报军需的种类, 一边领着叶轻舟看过云舟外表的伤痕。 他心有余悸:“还好魔兵用于飞行的墨家灵器数量不多, 技术也不如我们。但是他们阻拦时, 是真的不怕死, 用自己的来撞我们的船啊……” “前方几座城都基本覆盖在北渊势力范围内了,有劳游之, 冒着风险跑一趟。” 叶轻舟侧头, 单手握着剑柄, 目光不离他的脸庞,声音清冽温和。 “……也是有惊无险。” 沈游之被这么真诚地感谢了,反倒不好意思。他摸摸鼻梁, 强调,“是师尊的命令,我只是执行,不用谢我。” “圣人高义。” 叶轻舟眼睫微动,忽然神情一肃,“游之,圣人可有指点?” 沈游之脚步一顿,他仰头,看向破损的结界与城楼上的残旗。 光影横渡绝关,硝烟四起,关内镇守的不见许多世家大宗的身影,他环视,唯看见无名者疲惫无光的眼睛。 红衣少年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冷笑,“临行前,师尊对我说了一句话,此时合该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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