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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想象中的那个人仙魔妖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天道的‘景观’,在启明城遇袭的那一刻,早就分崩离析了。难道,圣人还没有接受这一点,还要来要求本座去为那无谓的和平继续忍耐吗?” 攻击性越强,调子越是高,越说明他的色厉内荏。 “并非如此。”谢衍迎着他的唇枪舌剑,雪白袖摆下的手指轻轻抽搐一瞬,随即攥紧成拳。 “陛下,和平从来不是无谓的。”他似乎意在言外。 殷无极负手,他越发厌烦谈论这个话题,于是敷衍:“是吗?” 他从战场赶往此地,未曾换下玄金色的袍服。他的剑未擦拭,衣袂边缘还有不规则的血迹,疲倦藏在他眼睫垂下的阴影里。走过谢衍身侧时,风吹过,浸透骨髓的铁锈气味顿时弥散开。 谢衍突然向前,捉住他的手腕,他打破了三步的安全距离。“别崖……陛下受伤了吗?” “不是我的血。”殷无极挣了挣手腕,或许是不坚定吧,他没挣动,唯有嘴上凌厉,“圣人合该问你的敌人伤势?未免有些不顾体面。” “……敌人吗。”谢衍阖眸,复又睁开,声音淡了不少,“陛下可以将其视为刺探。” “若是刺探,本座为何回答圣人?”殷无极反问。 谢衍静静道:“你当然可以不回答。毕竟,是我威胁陛下来此,亦是仙门之主,对北渊的遭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你视我为魔道复仇之路上的最大阻碍,亦是崛起路上必须打倒的敌人。” 他这般承认下来,毫无推托之意,更不带半点责备他撕毁这座他费心维护千年的和平造景之意。 除却师徒,殷无极与他亦是交心的知己。 他最知道谢衍的性格,情绪化的一面甚少表现出来,更多时候,他是基于理性去判断是非对错。 在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容偏颇,不容模糊空间。 “仙门的立场问题,我不与陛下争短长,陛下亦知道仙门之主的职责为何。” 他还握着殷无极的手腕,漆黑如浓墨的眸直视着他,“但是,从谢云霁个人的角度,启明城一事,仙门对北渊亏欠良多。” “……”殷无极半晌不答。 谢衍道:“先前欠北渊的一笔粮食,近几年会分批归还。不够的,仙门会用灵石和其他不涉军需的物资填补。” 这是实际利益,不是虚头巴脑的仙魔之争。 殷无极厌烦务虚,圣人就与他务实,果真留住了他的脚步。 魔君拢袖,正视了圣人的态度,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他道:“现在可是战争状态,北渊和仙门的盟约早已撕毁,甚至还隔了累累血债……圣人亦打算履行旧日约定?难道,仙门之中不会有反对声音?” “道义为先。” 圣人颔首,“若是无限扩大、上升,才是踩中了布局者的陷阱。想要弥合裂痕,吾当然要有态度。” 他在不断尝试为燎原的战火降温。 即使无法停止战争,他依旧要提出“君子之战”的约定,只希望将伤亡降到最小,最起码约束为修士之间的“冲突”,不要波及到凡人。 守序的理想主义者。 真是君子。 殷无极错愕片刻,“换俘虏,还粮食……没想到,圣人的和谈,谈的竟然是这些……” 他的神态比起方才确实放松了一些,“圣人难道不觉得,本座屠山灭派,杀戮道门大能,是在挑战圣人的底线?” “既然决定踏入修真界,应当随时有陨落的觉悟。战场上遇敌,技不如人,自然生死无论。” 谢衍声音沉静,白衣如霜雪,月光横渡发冠上,他抬起眼眉,淡声道:“我的道,约束的是下限,而非上限。” “修真者是强者,有无数种保护自己的手段;弱者却没有选择的权力。洪水漫漶,会失去家园;饥荒来临,会饿殍千里;战火袭来,更是任人鱼肉,无法反抗。” “你我身在其位,自然要谋其政。”谢衍声音温和,缓缓道来,“为道统谋划之时,你我免不得刀剑相向。” 谢衍停了停,数千年的坚信,此时亦磐石不转,“别崖非暴戾滥杀之君,我亦非背信弃义之徒。我知别崖,别崖亦知我。” “是,我知圣人。” 殷无极好似回到了当年在师尊膝下听他讲道的时候,不知不觉凝望着沐浴在月光里的白衣圣人,思绪好似游荡了很远。 谢衍放开他的手腕,本该恢复克制,退到不远不近的距离处。 他却忽然伸手轻抚他的面容,声音倏然温柔下来,道:“许多年之前,我曾教过别崖,如何‘为政’。”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谢衍好似安抚他的情绪,抚摸他长发的时候,亦注视着他晦暗混乱的眼睛,好似要擦拭一颗蒙尘的星辰。 “你的理想,并不仅仅寄托在一座城池上,更不会随着它的失败而消亡。 ” “别崖,为北渊洲‘启明’的,并非是一座城,而是帝星。” “你才是那颗启明星。” 不要蒙尘,不要坠落。 * 第二日,仙魔的首轮和谈如期开始。 在换俘、还粮,战争手段、底线方面,只经过数轮商讨,就很快达成了一致。 他们约定了战争波及的范围,对城池的破坏,对俘虏的待遇,以及换俘的频率等,同时签署了相关协议。 两位至尊内心始终有一道无法突破的底线,硬生生地勒住向悬崖坠落的马车缰绳。 仙魔至尊的底线,也拉高了整个五洲十三岛的底线。 局势不可失控。 道德不能沦丧。 否则,仙魔进入了背盟、毁誓、无下限杀戮的深渊里,仇恨就会越发浓重,重到必须毁去一方的有生力量,陷入百年千年的敌视与斗争里,灾难会难以想象的深重。 但在当下的和平方面,却始终没有达成一致。 无他,北渊虽然进攻速度放缓了,但是连战连胜下,没有任何理由撤出东洲,将好不容易打下的城池拱手送还。 更何况,还有一个复仇的旗号在。复仇的上限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就算魔君认为报复足够,决定撤军,北渊内部也会沸反盈天。就算仙门之主谢衍亲自劝和,这个面子,殷无极也绝不会给。 殷无极敲了敲桌面,犀利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圣人,道:“上古有句老话,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永远也得不到。” “若要魔兵撤出东洲,要么是北渊上下普遍认为报复已经足够,要么是仙门的联军取胜,将本座从东洲打出去。” “除此之外,没得谈。” 谢衍也不意外,和谈只是尝试,他也没想过能谈成。 “想来也是。”他还是那么情绪稳定。 看着对面坐着的一众仙门大能,殷无极心中常怀的那股郁气,忽然间就全爆发出来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向对面德高望重的仙门列席者,尖锐的目光望向圣人,连连冷笑,道: “虽然本座答应了‘君子之战’的条件,但这并不是本座惧了仙门,仅是为了不让启明城的遭遇,在凡人身上重演罢了。” “启明城……常居人口是二十二万人,在妖兽袭城后,活下来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不到五万人。” “……” 他讽刺道:“魔修的命本卑贱吗,在你们——在仙门的眼中,不过是一串数字吗?想来也对,仙门多么高贵啊,总是居于五洲十三岛的顶端,掌握最先进的仙法,最丰富的资源,指缝里漏下一些技术和资源,就足以让边缘的道统感激涕零。” “北渊的灵矿矿产丰富,所以合该我们耗尽血与泪,被榨取,被施舍,然后用资源去换取生存的空间,换取向上的机会。” 名为盟友,但当初势弱的北渊,却总是摆脱不了附庸的地位。 现在好了一些,可很多东西……利益,地位,尊严,也终究是要用战争去争夺的。 殷无极环视过仙门众人,最终赤红的眸光落在正中央的圣人脸上,忽然觉得快意。 他这席话,在胸中憋的太久了。 “终于有向上奋力一跃的机会,改变现状的、千载难逢的机遇……难道有谁——合该天生屈居人下吗?”
第491章 王不见王 最终的结果, 也是不欢而散。 殷无极丢下一席话,见仙门保持沉默, 不禁冷笑,“果真是自诩高人一等的修仙者,占据最优越的资源,却看不到其他族群被切开的血管。”说罢,不顾他们难堪的脸色,率先离席。 魔宫一行也陆续跟随帝尊脚步离场。 谢衍的目光落在达成的协议上,恍然发现:他心里自有轻重,该做的事情,他一个也没落下。 这股对仙门的情绪, 又有几分出于北渊对仙门长年累月的不满呢。 “圣人……”其他人看向主位的圣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圣人脊背挺直如松如鹤, 阖上眼眸, 面露几分难言的疲惫, “无妨, 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谢衍睁开眼, 依旧如雪冷静, “接下来也拖不了几日了。” “帝尊说的不错,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 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剑下说话。” 是夜,天色浓深, 万籁俱寂。 明日魔宫一行将启程离开, 殷无极居住的大殿本该戒备重重, 魔兵守卫定时巡逻。却拦不住天下第一的圣人。 “圣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殷无极本是平躺着歇息,此时似乎察觉异样, 手抚着膝,支起身体。他盘起一条腿,玄色中衣松散,另一条长腿正自然垂落床下,似是要穿鞋下榻,瞧一瞧究竟。 等到来人步入中庭,他也没有动作,眸似淬血,嘴上不饶人道:“难道是圣人不欲让本座踏出辰天峰,回到战场上,所以打算在此将本座截杀?” 他甚至还散漫地撩起披散的长发,手指插入浓密的发丝间,露出光洁的额头,在灯下光泽莹润。 谢衍身形修长,松姿鹤骨,影子映照在山水花鸟屏风上,正缓步徐行,从中庭又至帝尊寝殿。 白衣青年撩起宛如水波的珠帘,从隔断背后走出,迎接他的却是一柄指着他喉头的剑。 谢衍侧头避开,漆眸浓深,却见殷无极赤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一手执剑,一手随意将外袍披在肩上,与他对峙。 他玄袍衣襟还未合拢,露出强劲有力的身躯,唇畔的笑意却冰冷:“本座白日的话说的已经足够直白,仙魔的矛盾已经无法轻易解开。圣人现在想的,应当不是如何说服本座,而是如何在战场上杀了本座。” 即使被剑指着,圣人的山海剑也未有出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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