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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今日仙门之疲敝,在过往百年的废弛武力、妄自尊大中,早已埋下因果。 彼时魔兵将临江数城占为据点,就待帝王一声令下。 是日,江风沁凉,殷无极登上备好的高大战船,手扶船舷, 远眺对岸沉在雾色里的仙门山峦。 殷无极早年也曾跟随还是“天问先生”的谢衍游历东洲。 后来他去往北渊,再度踏上过这片土地, 船舱渡过清江崖时, 是在圣人东巡时。 那时的圣人身侧, 是诸子百家, 是仙门少年, 鲜衣怒马, 诗酒乘年华。 船队下清江时, 风中传来歌吹。少年激扬文字, 谈笑着指点众生,在江山万里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积弊虽然也有, 但在盛世繁华之下, 一切问题都会被掩盖。 殊不知, 今日之仙门的华美外袍下,早已滋生腐败。人在大意中迟钝,在和平里怠惰, 在盛世中纸醉金迷,不知春秋几何。 时如电,光如梭。殷无极今日持剑挥师而来,不为游历山水,而是为征服。 “终不似,少年游。” 殷无极凝望汹涌的江水,波涛暗涌,风不平静,掩盖了他的叹息。 萧珩听到了,却默然不答。 对他们而言,少年游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萧珩踏入北渊修魔之后,抛家去国,早无留恋。那少年时,终究是不值一提的过往。 殷无极不然。他出走半生,明知此生无法还乡,却永远在寻找故乡。 恩仇,爱恨,道义。 少年不老。 “是时候了。”殷无极阖眸,复归冷静清明。他握住剑柄,指骨轻微泛白,收紧,将天子剑向天举起。 “渡江!” 随着他一声令下,长剑挥向的方向,鸣鼓之声撼动风雷。 百艘战船齐齐扬起风帆,向着清江对岸驶去。 当年落魄的无涯君身无长物,从仙门带入北渊的,除却傍身剑外,只有一身机关绝技。 此时经过殷无极多年改造,战船船身采用专用木材。船底、船舷、桅杆上刻着复杂阵法。不但支持变换大小,易于携带,嵌入魔晶石,就有充足的动能支持战船航行。 战船材料珍稀,用量极大,造价昂贵。甚至阵法还需要帝王本人手刻,时间成本很高。北渊又水路不丰,制作战船实在劳民伤财。所以,原本魔宫战船存量并不算多,只有几十艘。 在仙魔起争端的百年里,魔宫库房里战船的数量才渐渐增多,今日的百余艘,已经占据魔宫储备的大半。 全军处于戒备状态,毕竟这趟渡江声势浩大,数十万魔兵在此汇聚,还藏得住什么。仙门没可能毫无反应。 江中风平浪静,也可能是暴风雨来临之前。 萧珩倚着船边,银甲红袍,雄姿英发。他瞥了一眼始终望向前方的殷无极,忽然道:“这次出征,魔宫也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陛下到底想要从仙门这里得到什么?” “什么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赢?” 萧珩先前没问,因为最初的复仇并不需要理由,必然要打。 这渡江一战打响后,意味着魔宫速胜的计划破产,他们不会在占领几座城池后就宣布自己胜利,从而鸣金收兵。 他们一直都在赢,那么没道理轻易收手,北渊内部的声音也不允许他们现在收手。 为了博得更进一步的战果,北渊会持续将天量的资源投到前线来,仙门的抵抗意志也会被彻底激发。 届时,是否停止战争,就由不得殷无极说了算了。 殷无极看向云层之中逐渐逼近的光芒,他的头微微昂起,道: “我想要,自此战以后,魔再也不比任何人卑贱!” “不会被践踏,不会被榨取,不会被轻蔑,不会被作为牺牲品。” “过往的千年又千年,这偌大五洲十三岛,任何人都能踩着魔修的血与泪,杀死魔宛如割去芥草。他们以所谓‘除魔卫道’之名,沽名钓誉,谋求利益,然后将其视为‘天命昭昭’,就好像我们的尸骨,合该为他人的道途作基……不公平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听,萧重明。” 在战船的破浪声中,殷无极示意他侧耳聆听。 他微微笑着,在震耳欲聋的战鼓之中,看向层云间越来越近的仙门联军。 “整个五洲十三岛,此刻终于听见了我们的声音——!” 自天边乘云舟而来的仙门联军,听到这震耳欲聋的擂鼓声,也纷纷停下,与身处江心的北渊战船遥遥对峙。 “准备迎敌!” 宋澜黑白道袍,拂尘搭在左臂,在下达命令的同时,也一眼就看见了为首的战船上持剑而立的魔君。 他在出发之时尚有信心,认为此次魔修南下,唯二拿得出手的不过是魔君和魔宫元帅。 但是在真正的战场对峙时,宋澜看见他向上空凌凌投来如电的一眼,却下意识地脚步不稳。 明明仙门这一方,也以“除魔卫道,保卫东洲”之名集结了东洲许多久不出山的宗师大能,他这股不安,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望向天地江心,忽觉天地偌大。 他好似身在棋盘之上,身侧或作怒相,或是谨慎的大能宗师,身上宝光在棋盘正中央的大魔魔气笼罩下,也暗淡微弱,化为一颗颗黑白的棋子,连他也是。 风在狂涌,浪排长空。他终于看见了自己到底在哪里,不过芸芸众生的一员。 棋盘之上,唯有一位主动入局的棋手。他们不一样。 “先给他们些颜色瞧瞧。”在他身侧的,是久不出世的南淮子。 他闭关五百年,对于魔君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觉得是圣人门下不上台面的弃徒而已。 南淮子心中无惧,道袍凌空,一跃向江心,扬声笑道:“老道先去会会这位魔君,有没有道友同去?” “我同去。” “某亦同去!” 他们没有征询这位联军首领的意思,宋澜也不欲阻拦他们。 他神思恍惚着,双手撑着船缘,看向那从战船上越起,持剑独立江心的黑袍大魔。 他高坐波涛之上,黑袍漆黑亦如涌浪,魔气延伸之处,好似怒江也是他的猎场,就这样笑着望向天穹。 宋澜分明看见,他的目光直直越过扑向战场的宗师大能,亦越过他和压阵的诸位道门高人,望向更高更远处。 他看着的,又是谁呢? 宋澜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虚空之上。 无尽的天穹好似裂开一隙,缝隙中伸出枯瘦的手,凌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那棋子还未落到仙魔相争的江面上,就被一剑穿云,陡然劈裂。 宋澜冷汗直流。 “迎战本座,有胆识!” 殷无极左手还握着剑鞘,长剑划出漆黑的弧光,身在浪上疾奔,竟是如履平地。 他的魔气没有丝毫紊乱,玄袍掠过的海浪刹那漆黑,化为吞噬一切的狂澜。 无涯剑压着清江水,江面腾起黑焰。 水与火,本该无法相容的两个极端,此时就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把此地化作他的领域。 海浪如被驯服,他好似驾驭乘风而行的水龙,向天穹而去,正迎上仙门云舟上落下的三人。 “魔头授首——” 先迎战的三位道人对视一眼,共同结阵,显然要使用的是道门极针对魔修的道法。 千年来,仙门对于魔修的杀伤手段无数,多占优势。 结仇多年,魔修俘虏修仙者,会剖腹掏肠泄恨,仙门亦在魔修身上滥用过酷刑,从未把魔修当人看。 等到一圣一尊的时代,两方终于脱离那个杀人嗜血的时代,和平了近六百年。和平,那样艰难,又那样脆弱。 在圣人谢衍“天下大同”的倡导下,他们开始讲礼乐,讲道德,好似离开那个遥远又蛮荒的时代,似乎有了些平等的概念,却从未真正取得平等的地位。 “教本座授首,凭尔等,也配?” 殷无极笑着横剑,魔气好似凝聚黑龙的虚像。 他先是曲指弹剑,一声脆响,他笑:“打你们,用不上洪荒三剑。” 抵达殷无极的境界,用剑,根本不必拘泥于剑招。殷无极目视那即将形成的金色封印阵,笑着,状似随意地劈下一剑。 天狗食日,连太阳都被黑云遮蔽,天穹上阴云密布,笼罩战场。 三名道人亦是一派宗师,此时却被一剑劈开成型的封印,剑势未收,向本人而去。 刹那间,躲闪不及的两人被拦腰劈开,身首分离,血似蓬勃热雨。 断裂的道体在天穹中燃烧,头颅下坠时,他们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仍在口念咒文,誓要除魔。 直到头颅也被烧尽成灰,北渊一边擂鼓助阵,呐喊声更狂热。 南淮子虽然活着,但是也宛如血人。 他的双臂有着整齐的断口,切口上魔焰还在燃烧,甚至还有往肩膀处蔓延的趋势。 “啊啊啊啊啊啊——”这样凄厉的声音,很难想象是出自一名成名已久的大能之口。 叶轻舟实在无法这样安然观战,双手一撑云舟,轻身跳下,身形如风,亦是提剑向南淮子而去。 “南前辈,我来救你。” 他这一剑,准确,快速,将沾染着魔焰的残肢快速切断。断裂的那一刻,残肢就在风中化灰,再迟片刻,蔓延到躯干,怕是救不回来了。 叶轻舟拎起南淮子的道袍衣领,返回舟上,“快,给前辈止血。”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前辈大能,也是声名遐迩的人物,只不过与魔君过了一招,双臂就断至肩膀。被魔气侵染过,续接也是几乎不可能,只能永远做个没了双臂的修士,再高的修为又有何用呢。 他们一阵唏嘘:如此已是废人,还不如死在阵前呢。 首战告捷,殷无极也没拦着叶轻舟救人,随手一挥,重型战船上无数星芒锁定了云上的舟船。 北渊其他资源贫瘠,但是,最不缺的就是矿产。 有着足够的灵矿能源,战船上配备的重型灵火炮,更是把能量压缩到极致,准头也够,最适合用来打仙门的云舟。 殷无极立在桅杆上,篆体的“殷”字旗猎猎飘扬。 他沉沉地笑了,道:“全军听令,开火!”
第494章 老骥伏枥 仙门风雨飘摇之际, 微茫山来了一位意外的拜访者。 能让此时百务缠身的圣人无比重视,抽出时间相迎的来客, 定是商议攸关仙门存亡之事。 茶室僻静,清香缭绕。屋外细雨不歇,青竹洗碧。 仙门二位圣人一人盘膝,一人跪坐,相顾无言。 “道祖。”谢衍也许久未曾见到这位云游的道祖。 出于敬意,地位至高无上的圣人,如旧日那般为对坐盘膝的道者亲手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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